《插叙》赵极言

1、港岛少年 302房间

　　“小洁，妈妈去买菜。302客人还没退房，记得照看着点。”
　　“好。”

　　应了半晌，姜羽洁才想起看看窗外的天气。穿过桌台，窗外是雾蒙蒙一片，天空阴沉，像是要下雨。

　　她和妈妈生活在这座岛屿上。这座岛依靠旅游业发展。和岛上大多数的原住民一样，她们延海而作，依海生存。

　　302客人还未走出房门，他的房间外还晾晒着衣物。姜羽洁想了想，还是尽职尽责地去提醒客人。

　　敲门。
　　没有人回应。

　　继续敲门。
　　还是无人回应。但是房门应声敞开了条缝。

　　“吱…”

　　“您好客人，我是咱们民宿的前台。请问您在房间内吗？外面天气不太好，怕是要下雨。您的衣物还晾在外面，需要我为您收取吗？”

　　回声。回个声啊。她在心底默默祈祷。

　　她怕客人遭遇了什么突发事件，是不是突然身体不适呢？又担心未经允许擅自闯入过于越矩。所以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你在找我吗？姐姐。”
　　她的客人透过小小的缝隙向她望来。房间里一片漆黑，对方又穿着阴沉，只有活动的瞳孔还能感受到“活人”的气息。

　　“是的，客人。想提醒您收取下衣物。可能要下雨了。”
　　“我知道。”

　　“好的。我先回去了。”

　　302住着一位长期包房的客人。她们一般不过多询问原因。就像她们选择留在这座岛上一样，客人也会有他留下来的理由。

　　轰隆。雷声阵阵。
　　小洁又一次向窗外望去。外面情况不太妙，妈妈还没有回来。

　　顺着妈妈常走的路线，她沿途寻找。海边的风很大，夜晚看起来十分恐怖。

　　突然，她的脚被禁锢住，无法迈出步伐。她吓了一跳，不至于是蔓延的海草或者别的什么生物吧：“老天爷，我可没有做坏事。求求你，保佑我不要受到伤害。”
　　“是我。”

　　原来是302房间的客人。“你踩住了我的东西。”
　　她定睛一看，他的画具确实出现在她的脚下：“不好意思。”

　　他的画具堆在砾石上；画纸没有固定，被风吹得到处飞扬。

　　他也许在画雨中凌乱的海洋。晚上的大海一片漆黑，在姜羽洁的角度看来，什么都看不清楚。如果非要用一团黑去体现它的美，她觉得是无用且徒劳的。
　　“客人，请原谅我的多嘴。这夜晚太漆黑，您怕是看不见它的美的。”

　　细雨凌乱，你只能看到大海的边际，预想它的广阔。好在时间不是太晚，还能看到些大海裹挟起的波浪。但远处是什么呢？根本瞧不见。

　　她怕他就这样被海水吞没。

　　“就这样走了也好。”
　　“什么？”等不到他微弱的回复，姜羽洁意识到，他说的是，他死了也好。

　　“我x的，冷静！”一瞬间姜羽洁激动地想要问候他的妈妈。因为就在她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冲进了海里。
　　还好她还来得及拽住他的衣角，然后她奋力将这个姿势演变为锁住他的腰。

　　这是大海。da 大 hai 海。要是他被冲走的话，他的结局一想而知。

　　一下子海水浸湿了她的衣物，她的呼吸被海水堵住。她努力探出头汲取新鲜的空气。又想到会不会一下子失去生命的人变成了她。
　　会不会明天过后电视里大肆宣扬的是救人英雄姜羽洁的事迹--或者是，虽然见义勇为，但是可惜地失去生命的女中豪杰--姜羽洁。

　　拜托，她可不想死。

　　从小和海水打交道的她知道，她没有这么多的力气，能够和一个男子抵抗，加之这是在水里。濒死的人会在临死前拼命拖拽拯救他的人。

　　她慢慢放松了禁锢他的手。

　　他却从前面抓住了她的手，把她往更深的地方拖。

　　我的妈。去地狱还要找个护花使者吗？
　　一瞬间愤怒涌上了她的大脑：要不是看你是我的客人，要不是不想看着你就这样结束生命。你以为我会出现在这里吗？
　　她努力地咬在他的肩头，直到他吃痛，手臂的力量减弱。趁着这个瞬间，她摆脱了他的束缚。

　　救命，这真是一个魔鬼。

　　离岸边的距离不远，挣扎着也能游到。所以她努力地想要往生的方向游去。却在回头看到那个身影坠落的时候开始犹豫。

　　她不想被冠上冷血的罪名。

　　“别管他。你先走。”是302房间客人的家属，他的哥哥，“我去救他。”

　　稍晚。在她擦拭头发的时候，她听说了302房间客人的故事。这是一个追求远大理想的青年，却在一个个的意外后走火入魔。最终变成了心里有疾病的患者。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客人的哥哥诚恳道歉，“是我没管好他。希望没给你带来困扰。”

　　“能理解…他常常这样吗？”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对方理智地回答：“常常这样。所以我们有时候不敢让他去人多的地方，因为他的行为会难以得到控制。”
　　 “那有什么方法能帮助他恢复吗？”
　　“医生说可以远离一切会给他带来情绪波动的事物，避免产生刺激。这样他的情况会得到改善。但是痊愈的话，很难。比如在画画的时候，他会畅想画纸里有一个怪兽，海里有迫害他的鲨鱼。他甚至妄想和自然决斗。”

　　“怎么会这样？是什么造成了他这样的结果？”
　　“我想是因为从小父母对他的管教太过于苛刻。期望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在很多事情上希望他能出类拔萃。
　　但是他的个性过于阴柔，处事犹豫不决；他本人又急切于向父母证明，他能做到父母眼中的样子。现实和能力的不符，使他最终将自己对立成了这副模样。”

　　“恕我直言，他需要能帮助他走出幻想的环境。也许疗养院的环境更适合他。那里有专业的护工团队，有能帮助他康复的医师。比起让他一个人在困境中挣扎会好的多。”
　　“你的建议很对。我也正在寻找这样的医院，需要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可以让他继续待在这里吗？”

　　“行。”

　　之后的一段时间，她的302房间客人表现得很正常。仿佛这段经历没有发生过。
　　姜羽洁也试着忘记这件事。但是再和他的相处过程中，她的脑子会时不时地闪现这个事实。

　　她担心他什么时候会再复发。
　　最重要的是，人是被自己的思想掌握的生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这常常会让她感到恐慌。

　　客人的哥哥什么时候能带走他呢。
　　她又什么时候能恢复平静的生活。

　　这天晚餐的时候，厨房里宰杀了一头羊，她惊恐地看到她的客人，匍匐着贪婪地吸吮这留满一地的鲜血。

　　她拨打客人的哥哥留下的电话，语气颤抖、言辞慌乱：“我想你的弟弟应该是复发了。你快点过来吧。…他现在，表现得好像动物一样。”
　　“我马上到。”
　　“只有我一人值班。我没办法控制他。请尽快。”

　　又是雷声阵阵。灯应声熄灭，应该是断电了。

　　她看着客人拿起杀羊时遗落的尖刀，熟练地把它放在自己的喉咙口。

　　他和以前一样妄图走进死亡的包围圈。他真的又希冀着旁人的拯救吗？
　　但是这次，姜羽洁没有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