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勇气》弎十一

3、暗夜显影师

　　这天，勐海市新落成的光影记忆摄影艺术中心正在举办一场名为《无边的边界》特别展览。
　　展厅最深处的一处独立空间内只悬挂着一幅作品，是一张被放大的银盐相片，拍摄的内容是一间废弃化学实验室，烧杯、导管、结晶皿散落各处，但画面正中央的试验台上，却精心摆放着一套完整的英式下午茶瓷具，作品的标题为《理性的茶会》。
　　周围参观者们低声议论着作品的超现实隐喻，无人注意到那个已经在角落旁静默伫立了二十七分钟的男人。他叫叶藏锋，四十二岁，身高一米七八，清瘦，脸型瘦长颧骨微凸，有长期夜间活动者的灰白，令人感到不安的是他的眼睛，虹膜颜色极深，近乎纯黑，看人时视线平稳的不像生物本能，更像是镜头在对焦，没有温度只有精准的测量，他穿着定制的中式亚麻长衫，颜色是水墨画中的月白灰，左手腕出戴着一串不规则沉香木珠，右手食指的第二关节处有一道极浅的白色弧状疤痕，这是长期操作老式裁纸刀留下的。
　　此时的叶藏锋并没有再看作品，而是专注地盯着作品前大理石地面上的一道裂缝，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至画框下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身为这个展厅讲解员的米灿灿犹豫再三后终于鼓起勇气上前：“叶先生，这幅作品使用的是1948年生产的法国遗留相纸，我们尝试复原了战后的显影配方…”米灿灿一早便注意到了角落中的叶藏锋，那可是她的偶像啊！她初学摄影时欣赏观摩最多的作品都是叶藏锋的，没想到这次会在这里见到本尊，所以她在一旁足足做了近二十分钟的心里建设才敢走上前为叶藏锋讲解。
　　叶藏锋并没有转头，声音平静低沉略带有一丝金属感共振：“配方错了”。
　　他缓步上前，在距离作品三十厘米处停下，这是最佳观赏距离，继续补充道：“1948年法国战后相纸的乳剂层含有微量的锶-90，那是早期核试验的大气沉降物”。他伸出食指，虚指画面中茶杯边缘的一处几乎看不见的颗粒感“这些缺陷会在特定显影剂下呈现淡蓝色的星芒，但你们的复原结果…”他顿了顿：“是标准的工业灰色，太干净了”。
　　米灿灿瞬间脸色发白：“我们，我们查阅了大量的文献…”
　　“文献是不会告诉你们，那批相纸的保存者是个左翼诗人，他把未曝光的相纸藏在了巴黎地下墓穴的石棺里，为了躲避审查”。叶藏锋终于侧过头眼神扫过米灿灿惊恐地脸：“潮湿环境加速了放射性衰变，也改变了乳剂晶体结构，你们复原的是技术，而不是历史”。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只扁平的银质方盒，拿出一张纯黑色卡片递到了米灿灿的面前随即转身离开了。灿灿惊魂未定的拿起那张名片，上面无头衔、无地址，只有一个用激光微刻的名字——叶藏锋，字迹细如发丝，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得清楚。
　　走出展厅，一个年轻人颤抖着靠近了过来“叶…叶先生，这个月的账本…”年轻人递上一个U盘。这个年轻人是公司的中层成员，负责本地货品分销。叶藏锋并没有接，他从怀中取出一台红旗20相机，装上一卷过期二十年的柯达胶卷。
　　“看着我”。他说，年轻人抬头，脸色苍白，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下意识的闭上了眼。
　　“错了”，叶藏锋摇了摇头：“人面对恐惧的本能反应应该是瞳孔放大，而不是闭眼，你提前知道会有闪光，叶藏锋缓缓拆除已曝光的胶卷，放入随身携带的显影罐，让我们看看你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一众人上了车，三分钟后，他取出一张湿漉漉的相片，画面中年轻人的面部因过期胶卷的不可预测性而扭曲，但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瞳孔深处倒映着一个微型设备轮廓。叶藏锋将相片轻轻放在年轻人的手中：“你知道银盐摄影为什么珍贵吗？因为它记录的不是像素，是光与时间的化学反应，而背叛也是一种反应。”
　　他转头看向保镖，声音平静如常：“带王经理去暗房，用D-76显影液，比例1:3，让他完整的体验一次‘显影过程’。
　　业内都知道‘体验显影过程’意味着注射特制毒品和吐真剂的混合液，在长达十二小时的清醒中交待一切，最终因神经毒性导致永久性视觉损伤，受害者余生看世界都如‘过度曝光的相片’，只剩一片惨白。
　　城市的夜晚霓虹遍布，善恶在此之间交织。看来有必要再重新介绍一下，他叫叶藏锋。是摄影界内的大家，更是国内罕见的银盐摄影工艺收藏家与复兴者。但在暗面里，他还是控制勐海市非法精神药品流通网络的‘暗房师’——一个警察追查了七年，却只有代号没有影像的幽灵。
　　（叶藏锋选择摄影并非偶然，摄影的本质是控制光的轨迹，而贩毒网络的本质是控制物质的轨迹，暗房工作依赖绝对的黑暗。精准的时间。严格的温度，这些也正是他犯罪帝国的运行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