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等生博弈论》六丶水

8、第一天 观察与真相

　　周游万浑身一抖，像被点名点中了什么开关。

　　他抱着草稿本站起来，又意识到圆桌讨论不用站着，讪讪地坐回去，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我、我……”他舔了舔嘴唇，

　　“我肯定不是‘夜行者’，你们别投我，昨天我还跟梁钰结盟来着——哦不是，是她拉我，我还没答应——但反正不是我是真的……”

　　话越说越乱，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干脆闭嘴，低头去看自己的草稿本。上面写了几个名字，又都被涂掉了。

　　他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好几秒，像在等它开口说话。

　　魔女的声音适时插进来，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那周游万同学，你现在怀疑谁？】

　　周游万被吓了一跳，抬头的时候不小心撞到桌沿，捂着额头“嘶”了一声。

　　他飞快地扫了一圈圆桌上的人，视线最后落在角落里的苏以昂身上，停住了。

　　“……他。”

　　他伸手，指了一下。指完了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苏以昂。”

　　苏以昂原本靠在椅背上，闻声抬了抬眉毛，没动。

　　“你……”周游万咽了口唾沫，“你从一开始就一个人，不跟我们说话，也不跟别人结盟——别人讨论的时候你在旁边听，别人走的时候你也不拦——”

　　他越说越快，像在赶时间把脑子里的话倒出来：“你什么都不做，那你想做什么？是不是想等着晚上悄悄把人——”

　　他没说完。

　　他看见苏以昂的表情变了，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要笑又不像笑。周游万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呃”。

　　圆桌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看苏以昂。

　　苏以昂把搭在桌沿的脚放下来，坐直了，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他看着周游万，开口：

　　“——我说了第一轮讨论没意思。你听不懂人话？”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游万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手指捏紧了草稿本的边缘。

　　但他没有改口。

　　他低着头，像是对自己的草稿本说话，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自顾自地呢喃：

　　“……就是很奇怪啊……”

　　魔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稍微正经了一些：

　　【苏以昂同学，请你稍安勿躁。】

　　【请2号溯光者，姚祝发言。】

　　周游万如蒙大赦，整个人一下子松懈下来，草稿本被他啪地合上了。

　　他低下头，像是要把自己藏进本子里。

　　但没有人注意到——他在合上本子之前，快速地在空白处写了一个“苏”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大概是在夜晚的时候就已经把思路整理好了，姚祝推了推眼镜，甚至桌上的草稿本也没看，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叶庭风、林易简，我想知道你们在小房间内说了什么？”

　　“我目前......比较怀疑你们。”

　　林易简脸色一变，他刚刚还因为苏以昂被怀疑而暗暗庆幸，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冲自己来了。

　　林易简的嘴巴张了又闭，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叶庭风倒是稳得可怕，面不改色地替他接下了话，声音低沉却有力：“我们相互交换了身份信息，可以作证都是平民。”

　　“而且——我没有动机杀自己的女朋友。”

　　“你们不需要在我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话虽说得滴水不漏，但林易简却明显慌了。他和梁钰可没有那种关系，叶庭风的这番话等于把他自己架在了火上烤。

　　那不是变相让大家对自己的怀疑度上升了吗！？

　　他强压下紧张兮兮的情绪扫视一圈，眼神最终定格在姚祝身上。

　　姚祝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中长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用黑色的皮筋梳起来绑好，一点碎发都没有留。

　　她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在镜片后深不见底，仿佛什么情绪都没有，却又像什么都看透了。

　　林易简不安地用指腹搓桌面，动作很小，心情却莫名地开始感到烦躁。

　　姚祝很大概率并没有被叶庭风的“官腔”成功说服。

　　她的沉默只是在给叶庭风留一点面子而已。

　　“......”

　　【请3号溯光者，蒋今越发言。】

　　蒋今越的笔记不多，因为她在夜晚来临之前就已经大致认定了自己的怀疑人选。

　　不过当真的到了发言的时候，她反而犹豫了。

　　今越瞄了一眼贺听澜，对方的视线依然不在自己身上。

　　但她知道，听澜是故意不要看她的。

　　临到嘴边的话在犹豫间被改口，蒋今越抿着唇移开自己的视线，说：“接姚祝的部分，我还是怀疑你们。”

　　“不过周游万说的也有道理，从开局到现在，我确实注意到苏以昂一个人在游走。”

　　没有其他的指证，蒋今越无话可说，基本上就是在重复和证实前面几个人的说法。

　　当她自认为自己的话已经足够保守的时候，余光却注意到刚刚和自己结盟的姜莱正看着自己，勾起的笑容像是特别赞同自己的回答，甚至附和地轻轻点头。

　　明明她的行为也没什么问题，可蒋今越觉得自己的两只手臂都起了鸡皮疙瘩。

　　而苏以昂的名字再一次被提及，他从一开始激动反抗的不服，转变成另一种不服，

　　他翘着二郎腿将身体后仰在椅子上，以一副看戏的姿态观看全场。

　　像是在摆明“我倒要看看你们要把我怎么样”的态度。

　　“哼，”

　　“你们要猜错的话都给我爬。”

　　【溯光者苏以昂，注意言辞。】

　　这一次魔女的声音透露出不耐烦，苏以昂脸色微变，这才讪讪闭嘴。

　　魔女还是不要得罪比较好，万一她把自己当成路边的蚂蚁碾了呢？

　　【请4号溯光者，林易简发言。】

　　照这样的风向，林易简知道自己迟早招来很多的怀疑，于是他决定不再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

　　“其、其实我怀疑温羡，”

　　说这番话的时候，林易简把自己的头压得低低的，就像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老鼠一样。

　　“和叶庭风去小房间只是为了找时机避开他。”

　　确实是没料到林易简会这么说，温羡瞪大双眼，愣了一瞬，反而笑了。

　　温羡之前是因为戴口罩在校园论坛中走红的，其中日常照没红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他没整过牙，牙齿有些参差不齐，导致拍照的时候非常挑角度，容易显凶。

　　所以他此时的笑容，就像是毒蛇露出它战无不胜的锋利尖牙，正在虎视眈眈地看着林易简。

　　“我什么都没做，怎么会怀疑我？”

　　他问。

　　林易简把头转向别的地方，不敢回答，杜筠却替他发声了。

　　杜筠的样子十分嫌弃，就像是接到了烫手的山芋一样，说话的语速也变得快了。

　　但这个“烫手山芋”是他看温羡不爽，自己要接的话茬，只能硬着头皮刚。

　　“刚才我就看你瞟了梁钰好几次。”

　　他一边说一边皱眉，仿佛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

　　“虽然这说明不了什么，”

　　“但你有没有一瞬间你觉得梁钰这个人在场上是个累赘？”

　　说白了，一个想赢的人，不论什么阵营，都不会想要配合叶庭风和梁钰。

　　为了让叶庭风独立，就必须要除掉梁钰这个“累赘”。

　　而说不定正好，温羡刚好有这个能力。

　　温羡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裂缝，他扯了扯嘴巴，不怒反笑。

　　脸上的笑容毫无温度，对方像是占领了精神上的高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杜筠：“你又怎么证明我想过呢？”

　　“我不是这样的人，没有人会相信你的。”

　　杜筠这番言论本来就是没有什么证据的空话，温羡这么一反击，他自然没有办法继续回应了。

　　而且要是按照成绩排名，面对全年级第二的温羡，杜筠的话相比起来并没有足够的分量。

　　想到这里，杜筠的表情拧了一下，像是不甘。

　　“……”

　　十个昔日同学从一开始的朋友变成现在冷着脸互相观察的敌人。

　　陈叙在自己的位子上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场上的气氛不知从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转变了。

　　【请5号溯光者，叶庭风发言。】

　　“……”

　　陷入思考，叶庭风本来有别的怀疑人选的。

　　但是……

　　叶庭风抬眸看向陈叙，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怀疑她——她是外来者，她太冷静了，她的表现不像一个正常的新人。

　　但他不能赌。

　　因为他赌错了梁钰也会输。

　　“我也怀疑苏以昂，但是我更怀疑姜莱。”他深吸一口气，转头指控了姜莱。

　　“你原来是和梁钰一起的吧？怎么之后你反而加入蒋今越和姚祝了？”

　　这是他替已经被击杀的女朋友问的。

　　姜莱本来还在悠哉地托着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听着，没想到从发言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立刻清醒了。

　　是在说梁钰吗？那可就没意思了。

　　她强压下翻白眼的冲动，努力挤出一个完美的微笑：“游戏一开始，她就怀疑我是‘夜行者’。”

　　回想起抽身份以后梁钰逮着自己连环质问，姜莱的嘴角抽了抽，实在不想要连结盟都需要向队友无数次证明自己。

　　她露出恰到好处的嫌弃，用食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你知道她的性格。”

　　言下之意就是，别再问她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了。

　　叶庭风自己也被梁钰怀疑了，他凭什么质疑她？

　　一说到这个，叶庭风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被眼尖的姜莱察觉了。

　　于是她恢复成游刃有余地样子继续乘胜追击：“我就是担心自己被对方突然泼脏水，所以找了别人，这没问题吧？”

　　扇动的浓密睫毛在这一刻像极了对叶庭风无声的嘲讽，而姜莱勾唇的弧度变得越来越大。

　　但是为了避免自己也像苏以昂一样被集中怀疑，姜莱还是放下撑在脸上的手，给在场的人浪费口舌地解释自己的清白。

　　实际上，从抽身份的时候，她和梁钰也没有相互明说要组队，叶庭风更加没有理由拿这件事情质问她了。

　　【请7号溯光者，陈叙发言。】

　　终于轮到陈叙了。

　　视线立马集中在少女的身上，她端庄的坐姿和整齐的发型在这一刻反而变得无比显眼。

　　所有人都在期待这位新来的、市第一高中的全年级第一，会有什么样的精彩表现。

　　然而陈叙根本不在乎这些，她一共有两个问题。

　　“已经有一半的人发言了，但是没有人说自己是‘观测员’，”

　　“所以我判断真正的‘观测员’没有侦察到‘夜行者’。”

　　苏以昂本来打算不起争执了。

　　结果陈叙荒谬的推论让他不禁挑眉，忍不住嘲笑道：“傻吗？侦察到了他敢说？说了明天就死。”

　　“......”

　　陈叙的嘴跟粘了浆糊一样紧，她直接无视苏以昂，不准备反驳。

　　苏以昂说的其实不无道理，真正的‘观测员’要是暴露了身份，一定会被‘夜行者’针对。

　　然而还有一点他没注意到：这个游戏的周期非常短，玩到第四、第五天就能定胜负。

　　而今晚不是平安夜，‘魔女’肯定还没用药救人。

　　‘观测员’完全可以正面硬刚，赌‘魔女’会把解药留给自己。

　　这样，‘观测员’一共会有三天的生存时间，也已经占了大约整个游戏时间的七成了。

　　接着她抛出第二个问题，直接叫出了苏以昂的名字：

　　“苏以昂，我也怀疑你。”

　　“但是我怀疑你有别的身份，”

　　游戏中，苏以昂似乎是在有意孤立自己。

　　如果是‘夜行者’的话，他的动机应该是尽力避免自己被怀疑。

　　然而从行为上来看，他毫不在意自己是否有存在感，甚至还有一点嚣张，就像是在刻意引诱怀疑他的人更加怀疑他。

　　——这会不会因为，他拥有别的能给他底气的身份？

　　“是‘追光者’？”

　　“还是‘雪橇车夫’？”

　　这下苏以昂再也挂不住任何表情，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的眼神控制不住地闪躲。

　　全场都感觉到了那一瞬的异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即时的反应已经说明了太多，陈叙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没有再追问。

　　苏以昂也清楚自己的掩饰非常糟糕，绿着脸，努力尝试忘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请8号溯光者，苏以昂发言。】

　　听到自己的名字，苏以昂稍微调整自己，坐正一些。

　　依旧保持那无所畏惧的态度，他甩甩头，说：“你们不用怀疑我。”

　　他一边说，一边陷入回忆。

　　他正在回忆，到底有谁怀疑了他。

　　想起来是谁，苏以昂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恢复他那不修边幅的猥琐笑容。

　　他环视一圈，最后把目光定格在周游万身上：

　　“不如怀疑怀疑带这个头的周游万吧。”

　　用手指点了点周游万的方向，对方一下子觉得全身痒，浑身不自在地东张西望。

　　没有给周游万辩解的机会，苏以昂继续说：“我就是好人，你们爱信不信。”

　　他用食指一扫，指了在场的所有人，眼神里带着几分危险：

　　“我说过了，投错了不要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请9号溯光者，温羡发言。】

　　大概是对苏以昂的发表颇有意见，温羡推了推自己的眼镜，镜片的反光正好挡住他的眼神。

　　然而从语气里，还是能听出对方浓浓的不屑：

　　“苏以昂，你真的很不会当‘夜行者’。”

　　他两只手的手肘撑在桌上，让修长的手指相互交叉在一起，正好挡住了他正在微笑的下半张脸。

　　“你这么说，谁信？”

　　他轻快的声音像鬼魂缠身般在所有人耳边缭绕。

　　“我还是会继续怀疑你的。”

　　“……”

　　场面沉默了。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但是事实上也没过去超过一分钟。

　　可在大家的眼里，苏以昂能这么久没被激怒已经是反常。

　　他学着温羡“欠揍”的表情，也勾出一抹和对方一样精心设计过弧度的笑容：

　　“那好。”

　　可对方的长相相比温羡更加粗犷，并没有温羡一般斯文的效果，反而有一种野蛮人抓到猎物的兴奋感，眼底的邪恶已经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苏以昂忽然朝天花板举起手，声音响亮而张狂：

　　“魔女，我要发起挑战。”

　　魔女愉快的笑声从天而降，回声在空间内来回回荡，就像是在告诉场上的小孩们她来了。

　　【‘雪橇车夫’发起了挑战。】

　　【请问你要挑战谁？】

　　苏以昂从一开始就在布局等待这一刻，他毫不犹豫：“我要挑战温羡。”

　　这下温羡的表情在一瞬间崩坏，他不是没想过苏以昂拥有身份，但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胆大，第一天就冒着风险挑战别人。

　　而且最重要的是——

　　【‘雪橇车夫’宣告挑战温羡。】

　　【挑战结果为——】

　　整个圆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他。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下一秒，魔女清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成功！】

　　苍白瞬间蔓延至整个脸庞，温羡无法维持自己的身形，只觉得后背冷得很，像是有人从自己的背脊淋了一盆装满冰的水一样。

　　——他挑对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