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陷》览青

29、再也不回头 不在同一个

　　她不知道冯婉是如何做到没有任何隔阂，刻意营造这几年她们经常联系的亲密感，她絮叨地抱怨儿子林轩的学习成绩不好，总是让她操心，林强开的修理店生意不好，回家朝她发脾气。

　　纪以宁闭了闭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纪以宁的父亲去世后，冯婉嫁给了孙强，很快二人又生了一个儿子，家里的房子也被她卖了给孙强开了修理店。

　　这段婚姻怎么看男方都是受益方，但冯婉沾沾自喜，因为她终于嫁到了虽然脾气暴躁爱打牌但不会总打她的人。

　　“还是你最听话。”冯婉重重叹口气：“你在家经常帮我做家务，事事不用我操心，不像你弟弟，酱油瓶倒了也不知道扶一下。”

　　纪以宁唇角勾起冷冷的弧度，所以冯婉把在孙家父子面前受的窝囊气全部转移到她身上，她曾经以为只要一直这么“听话”，就可以苟延残喘地顺利高考。

　　纪以宁沉默不语，前面都是幌子，她等着冯婉说出真实目的。

　　“你跟她费什么话，快点要钱！”手机传来一道尖锐的男声。

　　纪以宁手掌撑在枯瘦的树干上，真是太可笑了。

　　“小宁。”冯婉呐呐地说：“你听你姑姑说你前几天回海城了，你怎么不回家看看？”
　　“回家？”纪以宁漠然反问：“你记性不好，忘了是怎么让我滚出去你家的？”

　　“气话你还当真。”冯婉显然并不在意她回不回家，“我听你姑姑说高考完学校给你发了十万块奖金？”
　　果然，这种事没必要瞒，去学校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了。

　　在听到冯婉让她转五万块钱的时候，纪以宁的手指在树干上猛磕了一下，细碎的木屑扎进指甲，她皱眉嘶了声，食指钻心的痛。

　　听起来对这个要求不满极了。

　　冯婉急了：“你可以不管我，但你总得帮帮你弟弟吧，我用这笔钱给他转个好点的学校，他成绩提高了考个好大学，以后也能帮衬你是不是？大不了等他大了让他还你。”

　　“痴心妄想。”纪以宁抓紧手机：“接你电话是为了告诉你，不要再打电话给我，我一分钱也不会给你。”

　　“小宁。”冯婉抽泣，“你不管妈妈了吗？我身体不舒服很久了，你回来陪我做个检查好不好？”
　　纪以宁浑身发冷，她咬着牙厉声说：“同样的借口用第二次就不好使了，再也不要打电话给我！”

　　她再次把号码拉黑。

　　纪以宁站在原地，眼角没有征兆地落下两大滴泪水，从眼眶露个头直直砸向地面，她捂住胸口，都已经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是会疼？

　　她根本忘不掉高二的期末考试，午休时突然被老师喊到办公室，家里打来电话说她妈妈生病了，让她必须马上回家。

　　她还剩一门考试没有考，如果缺考她高三开学肯定上不了重点班也就免不了学费，所有计划会被打乱，可她当时顾不了那么多。

　　等她匆忙赶到家，胡同口坐着的冯婉潇洒打着麻将，见她回来得意洋洋地朝牌桌伸出手，她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赌注，纪以宁额头上的汗水混着眼泪，逼得她眼眶酸疼。

　　夏天怎么会那么热？

　　那个暑假，纪以宁在逼仄炎热的餐馆后厨打工，给附近的小孩上门家教，能做到的都做了。

　　她一心想要逃离，加上她偷偷攒下的钱，总算可以支付高三的学费和住宿费，回家的路上，她有片刻的放松，美好的未来似乎在向她招手。

　　钱丢了。
　　她把自己住的杂物间翻了一遍。

　　真的没了。

　　家里没有一个人，纪以宁漫无目的出门，很可笑这种情况下窗外阴沉的天色让她也不忘带把伞。

　　他想起孙强新换了一部手机，孙轩出门前在她面前炫耀新买的游戏机，她竟然没有意识到那是对她的嘲笑。

　　太好了，纪以宁微笑地坐在废弃的公交站台。
　　她双手掩面，又很快平静下来。

　　真的太好了。

　　她不记得怎么回的家，开门时看到冯婉惊讶的脸。

　　“你去哪了淋一身雨？饭也不做。”

　　我的伞呢？纪以宁茫然地想。

　　“你说什么？”

　　纪以宁脸色苍白：“我的钱呢？”

　　她看到她妈妈冯婉难以掩饰的慌乱和心虚。

　　哦，原来她也有份。

　　“什么你的钱？”孙轩冲过来，小小年纪和他爸学了一嘴脏话：“你他妈要不要脸？吃我们家住我们家的，花点钱怎么了？”

　　纪以宁声音很轻，像一抹幽魂：“把我的钱给我。”

　　冯婉眼中的慌乱消失，孙轩的话似乎给了她底气，她满不在乎道：“你的钱不是家里的钱吗？没有你孙叔赚钱，你喝西北风去？现在开始和我算账了！”

　　“我的生活费的是靠奖学金和兼职，你没给我过一分钱，他的店是用卖我爸房子的钱开的，到底谁欠谁？”

　　“反了你了？”冯婉狠狠瞪她一眼，抄起手边的扫帚想教训她。

　　“最后一次。”
　　“钱给我。”

　　冯婉抬手的动作顿了顿，她从未见纪以宁这么决绝的目光。

　　“你听不懂话吗？”孙轩还在上蹿下跳，突然被纪以宁勒住喉咙，像拖一条死狗拖到窗前。

　　他们家住十六楼，窗户打开，雨水灌进来，细密的雨丝像冰凉的刀刃抵在喉间，孙轩吓得鬼哭狼嚎。

　　接到电话的孙强也赶回了家。

　　纪以宁面色平静坐在窗台，孙轩大半个身子已经被她推到窗户外面，他两只手死死扳着窗沿，哭喊道：“爸妈，快救我！她是个疯子！啊啊啊啊救命啊！”

　　孙强脸色狰狞：“纪以宁，快把小轩放下来，你是不是疯了？”

　　纪以宁超乎寻常的冷静：“还钱。”

　　孙强狠狠啐了一口：“你个白眼狼，有本事你推，小轩掉下去你也活不了。”
　　冯婉六神无主，流着泪哭喊：“你别动啊，别动我儿子。”

　　纪以宁缓缓笑了：“那就一起死啊。”她手上用力，孙轩的身体又沉了沉。

　　她目光空洞，黑沉的眼珠缓慢转动，眼底隐隐闪过不惜一切代价的疯狂。

　　孙强脚步沉重。

　　她真的做得出来。

　　纪以宁很满意，她要回了自己的钱，离开了不属于她的家，再也不会回头。

　　她幸运的得到资助，心无旁骛地读完高三，考上心仪的大学，挣脱泥潭般的生活，又遇见顶好的爱人，家庭带来的波折不会再威胁到她。

　　沈如珩晚上不回家吃饭，纪以宁本想在食堂简单吃点，走在路上接到徐令珈的电话约她吃饭。

　　徐令珈去英国看朋友的画展刚回来，两人好一段时间没见，纪以宁坐在车上，发现她兴致不高。

　　红色超跑一脚油门涌入车流，徐令珈的红色指甲油鲜艳热烈。
　　“怎么了？”纪以宁转头看她，笑着说：“谁惹我们徐大小姐生气了？”

　　徐令珈笑着摸摸脸：“很明显吗？我还以为装得很好。”

　　画展早已结束，徐令珈躲在英国不肯回来，她爸爸给她安排了相亲对象等着她回国去见，她不喜欢这种目的性极强的社交，仿佛饭桌上一秒看对眼马上就能为了两家公司合作去民政局扯证。

　　纪以宁总结道：“所以你不喜欢相亲的方式，但并不排斥相亲对象是吗？你应该认识他吧。”

　　徐令珈等红灯的间隙瞥了她一眼，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别扭地说：“也还行吧…他是我以前高中的学长。”

　　她这样子看起来分明是对学长全然没有感觉，纪以宁想起她和沈如珩也算是因为莫名其妙的相亲相识，不然到现在都不一定认识。

　　纪以宁：“既然你不讨厌他，可以去见面了解一下，不喜欢就撤。”

　　徐令珈轻哼一声：“他就是一个老古板，高中时还抓过我违纪，我才不要见他。”

　　纪以宁笑而不语，再说下去恐怕她要恼羞成怒。

　　“其实不是他也会是别人。”徐令珈突然叹口气：“不过是在差不多的圈子里找一个看上去还算顺眼的人。”

　　少女时代向往的轰轰烈烈的爱情在家世和权力面前不堪一击。

　　话题就此搁罢，徐令珈转而说起在画展上拍给她的礼物。

　　她轻描淡的无心之言在纪以宁脑海中留下小小的印记，她和沈如珩的家庭也从来不在同一个圈子。

　　跑车开到市区的一家私厨。
　　徐令珈突然一脚刹车停了下来，纪以宁被安全带勒得往后退。

　　“怎么了？”她说着下意识向前看。

　　目光被亮着灯光的二楼吸引，透过打开的窗户，映入眼帘的是沈如珩清晰的侧脸，坐在他身旁头发发白的老人不苟言笑。

　　“那是沈如珩？”徐令珈不敢置信。

　　“他旁边的人是谁？”

　　“他爷爷。”
　　纪以宁怔了下，反应过来再次在心底疯狂道歉，原来他爷爷也活着。

　　“重点不是他爷爷！”徐令珈恨铁不成钢：“他对面坐着的是搞新能源家的千金。”

　　纪以宁坐在车上视野欠佳，看不清他对面的人。

　　她眉心一跳，蹦出来一个念头。

　　他们一个圈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