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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轻工业学院的逃亡 ...

  •   通知书是七月二十八号到的。那天热得铁皮屋顶往下滴油,友谊罐头厂的烟囱连黄烟都懒得冒了,死气沉沉地戳在天上,像根烧焦的手指头。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在胡同口响了五遍,张玉芬才从糊火柴盒的案板上抬起头——手指被糨糊泡得发白起皱,像在水里泡了三天的尸体的手。

      “挂号信!”

      张玉芬没动。姚华从里屋出来,光着膀子,汗顺着肋骨往下淌,在瘦削的胸腹间犁出一道道亮晶晶的沟。

      “妈,我去。”

      信封右下角印着“轻工业学院”。姚华签名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在完成某种仪式。邮递员瞥了一眼:“计算机?这专业好,将来能坐办公室。”

      姚华没接话。他觉得信封沉,沉得像揣了块砖。

      堂屋里,张玉芬已经站起来了,手在干围裙上擦着。姚华把通知书放在八仙桌上,桌子晃了晃,瘸腿发出呻吟。

      “拆吧。”

      他先看专业: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再看学费:四千八百元。住宿费:八百元。最后一栏:合计六千二百元整。

      他把通知书推过去。张玉芬的目光在“六千二百”上停住了,停得很久,久到窗外的知了都换了一茬叫声。

      “六千二……”她重复,声音飘忽得像烟。

      姚建国是傍晚回来的。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糊满了干裂的黑泥,一道道口子像大地的伤口。他进门就找水喝,抱起水缸边的瓢,仰头灌,喉结上下滚动,像颗挣扎的核桃。

      “爹,通知书来了。”

      姚建国放下水瓢,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纸。看了半天,突然转身进了里屋,传来开樟木箱子的声音——放家里重要东西的。

      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深蓝色封面,边缘磨得发白起毛。他小心地翻开,指着其中一页的插图:黑白的车床,一个工人在操作。图下面有字:车工基本操作示意图。

      “当年,”姚建国说,手指在图上摩挲,指甲缝里还塞着黑泥,“我想干这个。”

      姚华第一次认真看父亲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瞳孔里映出昏黄的灯光,也映出那本《车工入门》泛黄的纸页。

      “可是没成。”姚建国笑了笑,笑得很干,像枯叶在风里摩擦的声音,“你爷爷没门路,我只能去那个国营包子铺端盘子。”

      他把书合上,合得很轻。“现在好了,我儿子,要学计算机了。计算机……”他顿了顿,“比车床高级。不用沾一手油。”

      张玉芬转身去了厨房。锅里炖着茄子,水快烧干了,她添了瓢水,火苗“噗”地窜起来。

      晚饭吃得很沉默。茄子炖土豆,土豆没炖烂,硬邦邦的。吃到一半,姚建国突然说:“钱,我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我去借。”

      “跟谁借?六千二,不是六十二!”

      姚建国不说话了,低头扒饭。扒了几口,他放下碗,碗底还有几粒米,他一颗颗捡起来塞进嘴里。“我找老二。”

      夜里,姚华睡不着。他听见父母在堂屋说话。

      “六千二……把咱们俩拆了卖零件都不值这个数。”

      “老二那边,能借两千。我明天去找老三。”

      “剩下三千二呢?”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然后姚建国说:“我去卖血。”

      “你疯了!你这身子骨,还有血可卖吗?你那血,送人家人家都嫌稀!”

      “那你说怎么办?我姚建国没本事,我认了!但我儿子有本事,他考上了!我就是卖肾,也得让他上这个学!”

      “你卖肾?你那肾谁要?喝酒喝得都快烂完了!”

      姚华用被子蒙住头。数到两千,父亲的呜咽声传来了,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受伤的野兽在舔伤口。

      第二天,姚建国真去找二伯了。姚华去了友谊罐头厂后面的垃圾堆,捡了一百二十三斤废铁。废品站老头叼着烟袋:“十四块七毛六。”

      姚华接过钱。十四块七毛六,距离六千二,还差六千一百八十五块两毛四。按这个速度,要捡够学费,得再捡四百多天。一天不落。

      回到家时,姚建国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个存折。“你二伯给的,两千八。这是给明明攒的嫁妆,明明去年嫁人了,没要那么多彩礼,这钱就剩下了。”

      姚华看着存折。两千八,很多,但又那么少。

      “你三叔给了五百。他儿子今年也要上大学。”

      三千三。还差两千九。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钝刀割肉。张玉芬一天糊二十个小时火柴盒,手指溃烂,缠着破布条继续糊。姚建国什么活都干:通下水道、掏粪坑、在殡仪馆抬尸体——有一次他回来,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怎么洗也洗不掉,那是死亡的味道。

      八月中旬,钱终于凑够了。姚建国把所有的钱摊在床上:有整有零,最大的是一百的,最小的是一分的硬币。他们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数目定格在六千二百三十块——多了三十。

      “够了。”张玉芬说,声音很轻。

      姚建国看着那堆钱,看了很久。突然,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姚华跟出去,看见父亲蹲在墙角,用那双粗糙的手捂住脸。月光冷冷地照着他,照着他花白的头发,照着他佝偻的背。

      没有声音。只有夜风吹过破窗棂的呼啸声。

      开学前三天,张玉芬开始给姚华准备行李。几件旧衣服,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一条补了两个洞的毛巾。最后是袜子,她从箱底翻出所有破袜子,一共三十双,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补。补丁摞补丁,补得厚厚的。

      “学校就在河西,骑车半个钟头就到了。”她一边补一边说,“每周记得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姚华看着母亲的手,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截枯树枝。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这双手曾那么柔软。

      “妈,我会回来的。”

      张玉芬的手停了一下,针尖在指尖扎出个血珠。她塞进嘴里吮了吮,继续补。“回不回来都行,你好好的就行。”

      最后一双袜子补完时,天快亮了。

      九月一号,早晨下了点小雨。姚华把背包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自行车是跟老李借的。

      张玉芬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六个煮鸡蛋。“路上吃,到了学校,好好吃饭。”

      姚建国也出来了。穿着那件灰衬衫洗得发白了,袖口磨破了,张玉芬给缝了两针,针脚歪歪扭扭的。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最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车工入门》,塞进姚华的背包。

      “拿着,看见它,就记着……记着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不一样。”

      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姚华骑上车,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额前挡着阳光。父亲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

      姚华转过头,蹬车。车轮转动起来,带着他驶出胡同,驶上土路。

      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姚华骑得很快,快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想,这就是逃亡——不是逃往远方,而是逃往一个只有三十里、却仿佛隔着一生的地方。

      骑到盐坨桥时,他停下来。桥是老桥,铁栏杆锈得厉害,有几处已经断了,用铁丝胡乱缠着。桥下的海河水是浑黄的,缓缓向东流去。而河西区,高楼林立,轻工业学院就在那片楼群之中。

      姚华推车走上桥。桥面坑坑洼洼,自行车颠得厉害。走到桥中央时,他停下来,从背包里掏出那本《车工入门》,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学一门技术,走遍天下都不怕。”

      他想起父亲说这话时的神情——那种混合着遗憾、骄傲和某种他当时不懂的东西的神情。现在他懂了,那是一种把自己的梦想像遗产一样打包传给下一代的郑重其事。只是这遗产太沉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桥那头传来汽车喇叭声。姚华合上书,重新塞回背包。他推车继续走,车轮碾过桥面破损的水泥,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过了这座桥,他就离盐坨村远了,离那个父亲用铸成的、让人窒息的王国远了。

      他终于有机会离父亲创造的王国远了一点——那个王国里,爱是用苦难称量的,关心是用叹息包裹的,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说:看我为你付出了多少。

      下了桥,柏油路变得平整了。姚华骑上车,穿过了海河上的桥,骑进河西区。街道整洁,楼房高大,行人穿着体面的衣服。他看见轻工业学院的校门了,铁艺的,上面挂着红色的横幅:“欢迎新同学”。

      他在校门口停下,下车,推着车走进去。校园很大,有教学楼,有图书馆,有操场。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说着笑着,脸上洋溢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找到报到处,排队,递上录取通知书,交学费。六千二百元,厚厚的一沓钱,从他手里递出去,换回一张收据,几张表格。

      手续办完了,他推着车去找宿舍。路过一栋教学楼时,他看见墙上贴着课程表:C语言程序设计、数据结构、计算机组成原理……这些陌生的词,将构成他未来四年的生活。

      宿舍在五楼,八人间。他进去时,已经有三个室友到了。他们看见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人问他从哪里来,没人问他背包为什么那么旧,没人问他鞋上的补丁。

      姚华找到自己的床位,靠窗的上铺。他爬上去,开始铺床。床单是学校发的,白色的,很干净。他把被子抖开,被套也是新的,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铺好床,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白得刺眼。窗外传来操场上打篮球的声音,砰砰砰,像心跳。

      他突然想起早晨过盐坨桥时,桥下浑黄的河水。那河水会一直流,流过盐坨村,流过友谊罐头厂,流过父亲每天走过的路。而他在这里,躺在干净的床单上,听着打篮球的声音。

      姚华翻了个身,从背包里掏出那本《车工入门》。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是他昨晚写的,密密麻麻的数字:二伯两千八,三叔五百,母亲糊火柴盒挣的八百,父亲抬尸体挣的六百,卖废铁挣的一百四,借邻居的三百,还有……还有他不知道怎么来的八百。

      每一笔钱,都有一个故事,都有一个伤口。

      他把纸撕碎,撕得很碎,碎得像雪。碎纸片从指缝漏下去,落在崭新的床单上,白茫茫一片,像一场微型雪崩。

      然后他坐起来,从上铺的窗户往下看。校园里人来人往,都是陌生的面孔。远处,天津的街道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而在网的边缘,在三十里外,是盐坨村,是盐坨桥,是友谊罐头厂的烟囱,是补了三十双袜子的母亲,是拿出《车工入门》的父亲。

      他逃出来了。物理上,他只逃了三十里,过了一座桥。但心理上,他逃到了一个父亲永远无法理解的世界:一个由代码、算法、二进制构成的世界,一个没有铁屑、没有糨糊、没有直沽高粱的世界。

      可是,真的逃掉了吗?

      姚华对着窗户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玻璃上晕开,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他用手指,在那一小片雾气上,写了一个字。

      逃。

      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玻璃。雾气很快散了,字也淡了,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但姚华知道,它会一直在。就像盐坨桥会一直在,桥下的浑黄河水会一直在,父亲眼中1974年的铁屑会一直在。

      窗外,轻工业学院的上课铃响了,清脆,悠长。姚华从床上跳下来,穿上鞋——还是那双补过的鞋,鞋底又开胶了,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但他不在乎。他要去上他的第一节课:C语言程序设计。他要走进那个由0和1构成的世界,在那里,一切都清晰,一切都可控,一切都服从逻辑。

      不像生活。不像盐坨桥那头的那个世界——那个爱和苦难搅在一起、感激和窒息难分彼此的世界。

      他走出宿舍楼,走进九月的阳光里。自行车还停在楼下,车座上积了层薄薄的灰。他看了一眼,没去骑。

      今天,他想走路。一步一步,踩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踩向一个未知的、但必须抵达的未来。

      身后,宿舍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尾巴,一条他永远也甩不掉的、名叫“过去”的尾巴。而盐坨桥,就横在那尾巴的尽头,锈迹斑斑,但依然坚固,依然连接着两岸,依然提醒着他:有些逃亡,只是一座桥的距离;有些距离,却是一生都跨不过的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轻工业学院的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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