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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铁一中录取通知书 ...


  •   通知书是七月底到的。天热得邪乎,友谊罐头厂的烟囱冒黄烟,有气无力,在半空悬着,像条半死的黄鳝。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在胡同口响了三次,张玉芬才从糊火柴盒的案板上抬头——手一抖,糨糊刷子在纸上拖了道长长的白痕。

      “挂号信!”邮递员扯嗓子喊。

      张玉芬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是旧床单改的,洗得发白,糨糊在上面留了个透明的印子。她小跑出去,腿有些软——这几天总梦见姚华落榜,梦见成绩单被雨淋湿,红墨水化开,流成一条河。

      邮递员是个年轻人,满脸汗,制服贴在背上。“签字。”递过来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厚,右下角印着“市铁路第一中学”几个红字。张玉芬手开始抖,签名写得歪扭,最后一笔拉得老长,像要逃出那个小方格。邮递员撕下回执,看她一眼:“孩子考上了?”

      “不、不知道……”

      “铁一中好啊,”邮递员蹬上车,“这学校能连着上高中,我弟去年考上的,将来准上重点大学。”

      车铃又响了,渐行渐远。张玉芬站在胡同口,捏着信封,半天没动。太阳白花花,晒得人头晕。信封在手里有了重量,沉甸甸,像块砖。

      她没敢拆,走回家,放堂屋桌上。桌子是姚建国父亲留下的,腿断了,用铁丝缠着。信封在斑驳漆面上显得格格不入,崭新,挺括,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姚建国在院子里蹲着,看一个方向,动也不动,愣神。张玉芬走到门口,喊:“建国。”

      “嗯?”头也没抬。

      “信来了。”

      姚建国慢慢直起身,手在裤子上抹了抹,留下两道土印。他走过来,站在门口,看桌上的信封,看了很久。然后说:“拆吧。”

      “你拆。”

      姚建国摇头:“你拆,你手干净。”

      张玉芬手其实不干净,指甲缝里还有糨糊。但还是走过去,拿起信封。封口粘得牢,撕了一下,没撕开。又撕,撕开个小口,再用力,“刺啦”一声,口子裂大了。

      里面两张纸。一张录取通知书,印着校徽,下面是姚华的名字,铅字印的,端端正正。另一张缴费通知单,列一串数字:学费八百,书本费二百四,校服费一百六,住宿费三百……最下面合计:一千五百二十元整。

      张玉芬先看录取通知书。识字不多,但“姚华”认识,“铁一中”也认识。看了三遍,递给姚建国。姚建国接过,手有点抖,纸哗啦哗啦响。盯着上面的字看,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得很怪,嘴角向上扯,眼睛却红着。

      “考上了。”他说。

      “嗯。”

      “铁一中。”

      “嗯。”

      姚建国把通知书放回桌上,放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然后拿起缴费单,只看一眼,就放下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里,蹲下,继续修车链子。钳子捡起来,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对准链扣。

      张玉芬跟出来,站他身后。“一千五百二。”

      “嗯。”

      “加上赞助费,还差……两千多。”

      姚建国没应,用力拧紧钳子,链扣“咔哒”一声,接上了。摇脚踏板,轮子转起来,链子还有点松,哗啦哗啦响。

      “怎么办?”张玉芬问。

      姚建国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土和油混一起,成了黑泥。“我去借。”

      “跟谁借?”

      “总有地方借。”

      说完往外走,连手都没洗。张玉芬看他背影,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贴瘦削的脊梁上,能看见一节节脊椎骨的形状。她突然觉得,这男人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小过,小得像要被太阳晒化了。

      姚建国先去了二舅家。二舅正在院子里浇花,用个破搪瓷缸子,掉瓷掉得厉害,露出黑铁。

      “借钱?”二舅放下缸子,“多少?”

      “五百。”

      二舅笑了,笑得很苦。“建国,不是我不借,你瞅瞅我这院子,瞅瞅我这屋,像有五百块钱的样子吗?”

      姚建国没说话,眼睛盯着地上的蚂蚁。蚂蚁在搬死苍蝇,几十只抬着,摇摇晃晃走。

      “孩子考上铁一中是好事,”二舅递他根烟,“可这好事……太费钱。”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还?”

      “我干活,慢慢还。”

      二舅抽口烟,烟雾在热空气里升得慢。“这样吧,我给你一百。再多真没了,你舅妈看病还得花钱。”

      一百就一百。姚建国接过钱,是十张十元的,叠得整齐。他没数,塞进裤兜。裤兜里原来就有钱,这两天拉货挣的,二十三块四毛,和这一百混一起,厚了些。

      “谢谢二舅。”

      “谢啥,”二舅摆摆手,“孩子出息了,比啥都强。”

      从二舅家出来,姚建国在胡同口站了会儿。太阳正毒,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踩上去黏鞋。他想起姚华小时候,三岁吧,摇摇晃晃在胡同里跑,摔倒了,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那时候想,这孩子倔,像他。可现在觉得,姚华的倔和他不一样——姚华的倔是往上,摔倒了也要往前跑;他的倔是往下,站着不动,也在往下沉。

      第二家去远房表姑。表姑住楼房,三楼,爬上去喘得厉害。敲门,表姑开门,看见他,愣一下。

      “建国?稀客啊。”

      “表姑,”姚建国说,“想跟您借点钱。”

      表姑让他进屋。屋里比外面凉快,电风扇在转,吱呀吱呀。表姑给他倒杯水,水是凉的,杯壁凝着水珠。他喝一口,凉水顺喉咙下去,浇不灭心里焦灼。

      “多少?”

      “三百。”

      表姑没说话,走里屋,拿张存折出来。“建国,不是表姑不帮你,你看看。”

      存折打开,余额那栏写着:二百七十三块六毛二。

      “你表姑父厂子半年没发工资了,”表姑说,“这钱,是留着买米的。”

      姚建国点头,站起来。“那我走了。”

      “等等。”表姑叫住他,从抽屉拿出手绢包,打开,里面是零钱,最大五块,最小一毛。她数出三十块,塞给他。“这点,给孩子买支好笔。”

      姚建国接过钱,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他鞠个躬,转身走了。楼梯暗,一步一步往下,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像有另一个人跟着他。

      傍晚时,借到了三百二十块。除了二舅一百,表姑三十,还有几个邻居,十块二十块凑。钱在裤兜里鼓起来,像长瘤子。但他知道,不够,远远不够。

      回到家,姚华已经回来了。他正在看通知书,看得仔细,手指在“铁一中”三个字上摩挲。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睛亮亮。

      “爸。”

      “嗯。”姚建国应一声,走到水缸边,舀瓢水洗脸。水是晒过的,温的,洗不掉脸上疲惫。

      张玉芬在做饭,今天特意多炒个菜——西红柿炒鸡蛋。鸡蛋是跟邻居借的,三个,打碗里黄澄澄。西红柿自家种的,结得小,酸。

      吃饭时,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姚华不时看眼桌上通知书,像在确认它是真的。张玉芬给姚华夹鸡蛋,一筷子,又一筷子,自己只吃西红柿。姚建国埋头扒饭,饭是昨天的剩饭,有点馊味,但他吃不出来。

      吃完,姚华洗碗。姚建国叫住他:“华子。”

      “嗯?”

      “铁一中……好吗?”

      姚华想了想,说:“老师说,是中环线以内的好学校之一。”

      “之一?”

      “还有南开、耀华、一中……”

      姚建国不懂这些名字区别。在他眼里,学校只有两种:要钱的和不要钱的。铁一中显然要钱,而且要得多。

      “去了好好学。”他说。

      “嗯。”

      “别像爸。”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姚华也愣了,碗在手里滑一下,差点掉地上。张玉芬擦桌子,动作停住了。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电灯泡在头顶晃,灯绳长长的,投下的影子也在晃。

      姚建国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黑了,星星还没出来,天是深蓝色,像块厚重绒布。他点根烟,“红恒大”,烟盒瘪了,最后一根。烟吸进肺里,辣,但有种实实在在感觉——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为一千五百二十块钱发愁。

      张玉芬跟出来,站他身后。“还差多少?”

      “借了三百二。”

      “还差一千二。”

      “嗯。”

      “明天我去火柴厂问问,能不能多领点活。”

      姚建国没应。他知道,糊火柴盒糊到死也糊不出一千二。但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这辈子好像总在想办法,想出来的却总是死办法,走到头才发现是死胡同。

      夜里,姚华睡着了。张玉芬在灯下缝衣服,姚华的校服,袖子短了,接上一截,用旧衣服上拆下来的布,颜色不一样,深一块浅一块,像打补丁。

      姚建国坐门槛上,看夜空。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像撒把盐。想起小时候,母亲常说,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那时候总找自己的星,找不着,就问母亲,母亲指最暗的一颗说:“那颗,最暗的就是你。”

      他问为什么我最暗。母亲说:“因为你不着调,不会发光。”

      现在信了。就是那颗最暗的星,发不出光,只能在天上挂着,看别的星亮晶晶,看自己儿子也要变成亮晶晶的星——可变星要钱,很多钱,给不起。

      “建国。”张玉芬在屋里叫他。

      他进去。张玉芬从床底下拖出木箱子,打开,里面是她的嫁妆:一对枕巾,已经发黄;一条红纱巾,褪色褪成了粉色;还有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对银镯子,很细,已经发黑。

      “这个,”张玉芬拿起镯子,“明天拿去古文化街当了。”

      姚建国接过镯子,很轻,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但知道这重量——这是张玉芬母亲留给她的,结婚那天戴过,后来就收起来,说等姚华结婚时传给儿媳妇。

      “不能当。”

      “那怎么办?”

      姚建国答不上来。他攥着镯子,镯子硌着手心,冰凉。突然想起结婚那天,张玉芬戴这对镯子,手抬起来擦汗时,镯子碰一起,叮叮当当响,像风铃。那时候觉得,这声音真好听,能听一辈子。

      “我再想想办法。”他说。

      “你能想什么办法?”张玉芬声音突然提高,“姚建国,我跟你二十年了,你想出过什么办法?下岗的时候你说想办法,车丢的时候你说想办法,现在孩子上学要钱,你又说想办法!你的办法在哪?啊?”

      姚建国站着,像根木桩。张玉芬的话像针,一根根扎进肉里。知道她说得对,从来没什么办法,办法就是喝酒,就是蹲河边发呆,就是等时间过去,等事情自己解决——或者自己烂掉。

      “我去借。”他重复这句话,像念咒。

      “跟谁借?你把能借的都借遍了!”张玉芬哭了,声音压很低,怕吵醒姚华,“姚建国,我求你,你哪怕硬气一回,哪怕去偷去抢,把孩子的学费挣来,我也认了!可你……你就会说‘我去借’!”

      姚建国不说话。他慢慢蹲下来,蹲箱子边,看里面的东西。枕巾上绣着鸳鸯,一只头朝东,一只头朝西,永远碰不到一起。红纱巾原来大红的,现在褪色了,像干了的血。还有镯子,在手里,越来越沉,沉得拿不住。

      “我去借。”又说一遍,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

      “你别管。”

      他走出家门,走进夜色里。胡同很黑,没有路灯,深一脚浅一脚走。走到胡同口,停住了——不知道往哪去。世界这么大,却没一个地方能借一千二百块钱。

      他在马路牙子上坐下,坐了很久。有夜班的人骑车经过,车灯扫过他,又扫过去,像探照灯扫战俘营。想起货场的探照灯,晚上拉货时,那灯亮得刺眼,能把人的影子钉地上,钉得死死的,动不了。

      后来去了海河。河边有长椅,他躺上去,椅子窄,硌得背疼。他看天,星星还在,还是那么多,那么亮。找最暗的那颗,找着了,确实暗,暗得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还在那儿,没消失。

      “你还在啊。”他说,对着那颗星。

      星不回答,只是闪,很微弱地闪。

      第二天,姚建国干了件这辈子最不想干的事——去找他父亲。父亲住养老院,二伯安排的,费用本是三个儿子平摊。姚建国那份一直由张玉芬出,每个月五十,从牙缝里省。

      养老院在北郊区,倒三趟公交车才到,可能是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院门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几个老人在下棋,吵吵嚷嚷。他绕过去,走进楼里。楼道里有股消毒水味,混尿臊味,刺鼻。

      父亲房间在二楼最里面。门开着,看见父亲坐窗前,背对门,一动不动,像尊雕塑。他敲门,父亲没回头。

      “爸。”

      父亲慢慢转过身。老了,老得认不出了,脸上布满褐色斑,眼睛浑浊,看人时要眯好久。

      “谁?”

      “我,建国。”

      父亲眯眼看他半天,终于认出来了。“哦,建国啊。坐。”

      姚建国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椅子铁的,凉。房间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就满了。窗台上摆着相框,里面全家福,很早以前照的,那时候母亲还在,他还年轻,三个儿子站一排,像三棵没长开的树。

      “有事?”父亲问。

      “嗯。”

      “说。”

      姚建国张嘴,话卡喉咙里。这辈子没跟父亲要过什么,小时候没有,长大了更没有。现在却来要钱,为了孙子。

      “姚华……考上学了。”他先说这个。

      “啥学?”

      “铁一中,好学校。”

      父亲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好,上学好。”

      “可是……要钱。”

      “多少?”

      “一千五。”

      父亲沉默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干,像枯树叶在响。“一千五……我一个月退休金才三百。”

      “我知道。”

      “你二伯上月来看我,说你也下岗了。”

      “嗯。”

      “那你咋活?”

      “拉货,打零工。”

      父亲盯着他看,看了很久,看得姚建国低下头。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所有的无能、所有的失败都晾父亲眼前,晾在这个曾经一巴掌能把他扇倒的男人眼前。

      “我帮不了你。”父亲说。

      “我知道。”

      “我也没帮过你啥。”父亲转头看窗外,窗外养老院的围墙,墙外有棵树,树上挂着塑料袋,风一吹,塑料袋就飘,像白色鬼魂。“你妈死得早,我……我对不起你们。”

      姚建国没说话。想起母亲下葬那天,父亲一滴眼泪没掉,只是站坟前,站了很久。那时候觉得父亲心硬,现在觉得,也许不是心硬,是眼泪早就流干了,流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这个你拿去。”父亲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递给他。

      姚建国接过,打开。存折很旧了,开户日期1978年,余额:五百二十元整。

      “我攒的,”父亲说,“本想留着……算了,你拿去。”

      “爸……”

      “别叫我爸。”父亲摆手,“我当不起。”

      姚建国攥着存折,存折边角磨毛了,纸页泛黄。五百二十块,父亲攒二十年的钱,也许为买个好点的骨灰盒,也许为最后请人吃顿饭,现在都给了他。

      “我会还。”他说。

      “不用还。”父亲转回身,继续看窗外,“我死了,你给我买最便宜的盒子就行,剩下的,烧了。”

      从养老院出来时,太阳正烈。姚建国在门口站一会儿,看那棵老槐树。树下下棋的老人吵起来了,为一个子儿,争得面红耳赤。他看了会儿,走了。

      现在有八百四十块了。加上之前借的三百二,一千一百六。还差三百六。

      三百六,不多,但对他来说,像三百六十座山。

      回家公交车上,他睡着了。梦里回货场,拉棉纱,一车接一车,永远拉不完。累得喘不过气,想停,但停不下来,后面有人在推,推他的人是父亲,是张玉芬,是姚华,是所有欠了债的人。

      醒来时坐过了站。他下车,往回走。路过工地,工地正在挖地基,大坑深不见底,像张开的嘴。他站坑边看了会儿,突然想,跳下去就好了,一了百了。

      但没跳。还有三百六十块钱要挣。

      那天晚上,张玉芬把镯子当了。当铺老板是个老头,戴老花镜,用指甲在镯子上划划,又放灯下看。

      “成色不好,”老板说,“最多八十。”

      “一百,”张玉芬说,“这是我妈传的。”

      “八十,不卖拉倒。”

      张玉芬咬咬嘴唇:“九十。”

      老板看看她,又看看镯子。“八十五,不能再多了。”

      “八十五就八十五。”

      她拿着钱回家,钱是八张十元的,一张五元的,新崭崭。把钱放桌上,和姚建国借来的钱放一起。现在总数一千二百四十五元,够了,还多出二十五。

      “够了。”她说。

      姚建国看那堆钱,钱在灯光下泛光,像一堆碎玻璃,扎眼。想起父亲的存折,想起张玉芬的镯子,想起二舅的一百块,想起表姑的三十块……这些钱凑一起,凑成了姚华的未来。

      而他,什么都没出——除了无能,除了借来的钱,除了让父亲掏棺材本,让妻子当掉传家宝。

      “我对不起你们。”他说。

      张玉芬没应,只是把钱收起来,一张张理好,用橡皮筋扎紧。“明天去交钱。”

      夜里,姚华醒了,听见父母说话。声音很低,但还是听见了。

      “镯子……以后挣了钱赎回来。”

      “赎不回来了,当铺那老头精着呢。”

      “那……我以后给姚华媳妇买对新的。”

      “等你有钱再说吧。”

      沉默。然后是他父亲的叹息,很长,很重,像从地底深处传来。

      姚华闭眼睛,假装睡着了。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肩上压着的,不只是一个书包,不只是一千五百二十块钱,而是整个家的重量——父亲的愧疚,母亲的牺牲,那些借来的钱和当掉的东西,都变成了重量,压在他十四岁的肩膀上。

      他知道,必须跑起来,拼命跑,跑得比所有人都快。不是为了出息,不是为了光宗耀祖,只是为了有一天,能把那些当掉的东西赎回来,能把借来的钱还上,能让父亲不再说“对不起”,能让母亲不再半夜里偷偷哭。

      窗外,友谊罐头厂的烟囱还在冒烟。黄烟融入夜色里,看不见了,但那股午餐肉的油腻味还在,黏空气里,黏肺里,黏在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像永远散不去的贫穷的气味。

      姚华数烟囱冒烟的次数,一,二,三……数到一百时,睡着了。梦里在跑,跑在很长的路上,路两边是无数双手,有的递钱,有的从他手里拿东西,有的推着往前,有的拉着往后。跑啊跑,跑得喘不过气,但不敢停。

      他知道,一旦停下,那些手就会把他撕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铁一中录取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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