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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村小的天才 ...

  •   盐坨村小学的光荣榜统共只有半张挂历纸大,拿图钉按在传达室外墙上。红纸每年一换,旧的也不糟蹋,正好糊窗户缝,挡风。一九九四年冬天,姚华的名字第三回洇在那红纸上。墨吃得深,瞧着就比别的名字黑,跟盖了个戳似的。

      校长姓于,退伍炮兵,说话像喊口令,一句话能把人顶一跟头。期末大会,他把姚华拎到旗杆底下,那手指头枯树枝似的,戳着成绩单:“语文九十八,数学一百,自然一百。”声音砸在冻硬的地面上,能砸出坑来。“都瞅瞅!这才叫念书!”

      底下的学生仰着脸,哈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雾。袁浩(外号大耗子)在第三排专心抠鼻子,他爹是村里杀猪的。去年光荣榜上也有他,在姚华下面隔五个人名。今年掉到第十五,回家挨了顿笤帚疙瘩,屁股肿得三天没敢挨凳子。

      “介孩子,”于校长转身,冲着缩在人群里的张玉芬,声音低下来,可还是像打雷,“得去市里念。搁这儿,白瞎了。”

      张玉芬裹着件灰扑扑的棉猴,袖口磨得发亮,能照见人影。她一个劲儿搓手,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渗血丝,风一吹,又冻住了。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只点头。点得狠,嘎嘣脆,像要把脖子撅折了。

      散了会,姚华留下扫礼堂。说是礼堂,其实就是间大点的平房,摆三十张瘸腿课桌,一推吱呀乱叫。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的,干巴巴的,像挠墙皮。于校长蹲门槛上卷烟,烟丝是自家种的旱烟,劲儿冲,呛得人直流泪。

      “你爹呢?”于校长眯着眼问,烟雾把他脸都糊住了。

      “知不道。”

      “又喝去了?”

      姚华没应声,把簸箕里的土倒进铁皮桶。土里有粉笔头、纸飞机、半块橡皮,橡皮上刻着“大耗子”,刻得歪歪扭扭,倒挺深。

      于校长吐出口浓烟,那烟在冷空气里凝着,半天不散。“你妈不易,”他说,“你得争气。”

      姚华点头。他早明白了——在这个家,争气是他一个人的活儿,像背着一座山走路,不能停,停了山就塌,先砸死的指定是自己。

      回家的路得穿过整片菜地。冬天菜地秃了,垄沟结着冰凌,跟镶了牙似的。远处友谊罐头厂的烟囱冒着黄烟,那是加工午餐肉的味儿,油腻腻,黏糊糊,飘过来糊嗓子眼。姚华记得夏天这儿种满茄子,紫黑的茄子沉甸甸垂着,一个个跟沉默的拳头似的。

      路过盐坨桥,他习惯性站一会儿。桥还是那么长,六百四十三米,一眼望不到头。冬天的风从新开河面上刮过来,像小刀子,专割脸。桥栏杆上的锈更深了,一块块往下掉,露出里头灰白的水泥,跟骨头碴子似的。桥上没几辆车,偶尔有辆拖拉机突突开过,车斗里装着冻白菜,绿叶子在风里硬邦邦地晃,像在打摆子。

      姚华想起于校长说过,这桥修好才八年,比他还小两岁。可桥看着比村里五十岁的人还老。桥墩上留着夏天洪水的水痕,离桥面只剩一米多。赵鞋匠总叨叨,往后水更脏,鱼都得绝种。

      家里倒是热闹。姚建国不知打哪儿弄来半瓶直沽高粱,正给几个酒友倒酒。桌上就两碟:一碟炒果仁儿,一碟蛰皮拌白菜心。酒友都是附近的闲汉,棉袄油光锃亮,脸被酒精腌成了酱萝卜色。

      “我儿子!”姚建国瞅见姚华,嗓门一下子拔到房梁上,“全年级第一!杠杠的!”

      酒友们跟着起哄,举起酒盅,咕咚就是一口。姚华低头钻进里屋,把书包挂门后。那书包是张玉芬用旧帆布改的,缝线歪得像喝醉了酒的蜈蚣。

      外屋划拳声震天响:“五魁首啊!六六六!”

      张玉芬在厨房蒸窝头,玉米面掺了点儿白面,蒸汽把窗户糊得严严实实。她透过水雾看儿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只掀开锅盖,捡出最圆乎的一个,掰开,夹了一筷子咸菜丝。

      “趁热吃。”

      窝头烫手,姚华左手倒右手。咸菜是入冬腌的芥菜疙瘩,齁咸,可就着窝头,竟能嚼出点甜味儿。

      “校长说……”张玉芬开了口,又卡住。她用抹布擦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木头灶台快被她擦出火星子了。

      “说啥?”

      “说你能上重点中学。”

      屋里静了一瞬。外屋划拳声恰好停了,只剩煤炉子呼呼的喘气声。然后姚建国的声音炸进来:“重点?哪所?”

      “还没定,”张玉芬声儿小得像蚊子哼,“得考,还得……还得花钱。”

      “花钱”俩字像两颗生锈的钉子,一下子把空气钉死了。姚建国趿拉着鞋进来,酒气能把人熏个跟头。“多少?”

      “知不道,得打听。”

      姚建国盯着儿子看,眼神浑浊,像在打量一件陌生的物件,掂量着值几个钱。许久,他转身出去,酒友们识趣,呼啦散了。那半瓶酒还剩个底儿,在桌上孤零零站着,怪可怜。

      夜里,姚华梦见自己在考试。试卷上的字都在游,像水里黑压压的蝌蚪。他拼命写,笔尖却嘎巴断了,断口涌出黑汁,淹了整张桌子。

      醒来天还没亮。他听见父母在说话,声儿压得低,像地底下暗河流淌。

      “……把自行车卖了?”

      “那车还能骑。”

      “骑啥骑,铃铛都不响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

      “卖了能凑多少?”

      “百八十块吧。”

      沉默。然后是张玉芬一声长长的叹息,长得像是要把这辈子吸进去的气都叹出来。

      姚华闭上眼,开始数数。数到一百时,他决定明天就去铁道沟捡废铁。袁浩说过,废铁站收铁,一斤一毛二。钱是一分一分攒的,路是一步一步挪的。

      盐坨村小学的作息,比老座钟还准。早晨七点半打铃,下午三点半放学。铃是截铁轨,挂老槐树上,校长拿锤子敲,咣——咣——,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跟下饺子似的。

      姚华开始用放学后的时间。他背个破麻袋,沿着铁道沟走。沟是早年挖津蓟铁路留下的,废了多年,铁轨早拆了,枕木也被村民扛回家当柴烧。但碎石缝里总有点惊喜:生锈的道钉、断裂的鱼尾板、偶尔还有半截钢轨,埋得深,得用撬棍。

      去铁道沟得穿过盐坨桥。桥下的河岸长满枯芦苇,风一吹,哗啦啦响,跟很多人有气无力地鼓掌似的。姚华发现桥墩周围是块宝地——螺丝帽、铁垫片,还有被河水冲上来的废旧零件。他猜是过桥的卡车掉的。那些卡车从市区来,往北边县里去,车上载着姚华叫不出名的机器。有时零件掉下来,摔在桥面上,“咣当”一声,可没人停车捡。它们就躺在那里,被后来的车轧,轧进沥青里,最后让养路工撬出来,一脚踢到桥边,骨碌碌滚下河坡。

      撬棍是从温州的赵鞋匠那儿借的。赵鞋匠年轻时在铁路段干过,工具箱里啥稀奇玩意儿都有。他借撬棍给姚华,不收钱,只要求每次来给他讲讲学校的新鲜事。

      “于校长还‘开炮’不?”赵鞋匠问。他说的“开炮”是于校长的招牌——批评学生时总爱说“老子当年一炮轰平山头”。

      “开,”姚华说,“昨儿刚‘轰’了大耗子(袁浩),说他脑子里装的都是猪油。”

      赵鞋匠就嘿嘿乐,露出那颗不锈钢做的假牙,亮闪闪的。他一边补鞋一边听,锥子在鞋底穿进穿出,噗嗤噗嗤,像在给鞋讲故事。

      捡废铁是门学问。姚华很快发现,最好的地方不是铁道沟,而是友谊罐头厂后墙的垃圾堆。厂里常扔报废的机器零件,铸铁的,死沉,压秤。但看门老头凶得像门神,得趁他打盹时翻墙。

      头一回翻墙是在十一月底。那天刮西北风,垃圾堆的腐臭味被吹散不少。姚华踩着砖缝爬上墙头,墙头插着碎玻璃,他像跨地雷阵似的跨过去。落地时一脚踩进油污里,摔了个结结实实,手掌擦掉块皮。

      可他找到了宝贝——半个齿轮,有脸盆大,锈成了土褐色。他吭哧吭哧拖到废铁站,过秤,七斤八两。收铁的老头叼着烟袋,眯眼瞅他:“小孩儿,哪捡的?”

      “铁道沟。”

      老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黑的牙。“铁道沟可长不出这玩意儿。”但他没再多问,数出九毛三分钱,硬币,叮叮当当塞进姚华手里。

      九毛三。姚华攥着钱往家走,硬币硌得手心发红。路过村口小卖部,他停下。橱窗里摆着带橡皮头的铅笔,一毛二一支;还有巧克力威化,两毛一块。他看了很久,最后啥也没买。钱得用在刀刃上,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刀刃在哪儿。

      钱藏在床垫下面,用作业纸包着。张玉芬发现了,没说话,只是每天早晨在他书包里多塞一个煮鸡蛋。鸡蛋是自家鸡下的,个小,壳薄,一磕就破,像这个家,小心翼翼。

      姚建国也发现了。有天夜里,他醉醺醺掀开床垫,抓起那个纸包。姚华装睡,听见硬币哗啦啦响,然后是一声含糊的嘟囔:“顶个屁用。”

      但钱没少。第二天早上,纸包还在老地方,只是多了张五元的票子,皱巴巴,像被揉搓过无数次的心事。

      冬天往骨头里钻。菜地冻得像铁板,踩上去咔咔响。友谊罐头厂的烟囱天天冒黄烟,空气里午餐肉的味儿浓得化不开,吸一口能顶半天饿。村里咳嗽的人多了,干咳,夜里一声接一声,跟比赛似的。

      于校长又找了一次张玉芬。这次在学校办公室,炉子烧得通红,铁皮烟筒拐着弯伸向窗外,像个问号。

      “铁一中,”于校长说,手指在桌面上敲,像在发电报,“市里拔尖的初中。但得考,还得面试。”

      “啥时候?”

      “开春。”

      张玉芬心里掐算。开春是三月,还有四个月。她问要准备啥,于校长拿出一摞卷子,油印的,字迹模糊,跟长了毛似的。“这些题,让孩子做做。市里的孩子,早做过了。”

      卷子带回家,姚华在煤油灯下做。题真难,很多他见都没见过。代数、几何、还有英语——盐坨村小学不开英语课,二十六个字母他认不全,它们认识他,他不认识它们。他咬铅笔头,咬出深深的牙印,像要把知识啃下来。

      姚建国凑过来看,抻着脖子瞅了半天,说:“这画的都是啥?曲里拐弯的。”

      “题。”

      “题长这样?”他摇摇头,晃悠着出去,门摔得山响,震落墙上一缕灰。

      张玉芬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锥子扎过千层底,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她不时抬头看儿子,眼神复杂,像骄傲,又像害怕,怕这骄傲太沉,把孩子压垮。

      夜里,姚华梦见自己站在实验中学门口。学校大门是铁艺的,缠着枯藤。他想进去,门却关了,枯藤突然疯长,缠住他手脚。他挣扎,藤蔓越缠越紧,勒进肉里,疼醒了。

      一身冷汗。窗外,月亮正悬在铁道沟上空,苍白,冰凉,像块过期的干粮。

      腊月二十三,小年。村里响起零星的鞭炮声,有气无力。姚建国破天荒没出去喝,早早回家,手里拎着一条冻带鱼。带鱼硬邦邦的,眼睛蒙着白翳,弯成个问号。

      张玉芬把带鱼炖了,放好多醋,去腥。吃饭时,姚建国突然开口:“我打听了,铁一中的赞助费,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粗壮,关节突出。

      “三百?”张玉芬问,声音有点飘。

      “三千。”

      筷子掉桌上。张玉芬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一抖,又掉了。她终于没再捡,手垂在腿侧,微微发抖,像风里的枯叶。

      姚华低头扒饭。带鱼刺多,他小心剔着,把鱼肉剔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副完整骨架。骨架在盘子里泛着冷光,像件微型艺术品,精致,但没肉。

      饭后,姚建国出门了。张玉芬收拾碗筷,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帧一帧。姚华拿出卷子继续做,煤油灯的灯芯结了朵灯花,他用针挑掉,火光猛地一跳,影子在墙上乱晃。

      深夜,姚建国回来了,带着更浓的酒气。他径直走到姚华面前,盯着他看。看了很久,久到姚华以为他又要发火,他却突然抬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手掌粗糙,像砂纸刮过。

      “三千,”他重复,舌头有点大,“老子挣。”

      三月到了。菜地开始化冻,垄沟里渗出水,浑浊,漂着烂草屑。友谊罐头厂的烟囱依旧冒烟,但味儿变了,不再是午餐肉,换成了糖水桃子的甜腻,闻久了头晕,像醉了。

      铁一中的考试定在三月十五。那天姚华穿着张玉芬熬夜赶制的新衣服——蓝布褂子,领子浆得硬邦邦,磨得脖子生疼。于校长特意借了辆二八加重自行车,驮他去考点。后座硌得屁股疼,但姚华没吭声。

      过盐坨桥时,于校长蹬得吃力。上桥是个长坡,他站起来蹬,身子左摇右摆,自行车发出痛苦的吱呀声。姚华坐在后座,看见桥下的新开河开始解冻,冰面裂开一道道黑缝,像大地疼出的口子。桥中央,一个养路工正用铁锹铲除积雪,雪混着煤渣,堆在路边。工人穿着橙黄色的反光背心,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扎眼得像个误入的惊叹号。

      “这桥啊,”于校长喘着粗气说,“年年修,月月补。夏天暴雨冲,冬天冻裂口。修来修去,还是个破桥。”

      姚华没接话。他数着桥上的灯,数到第四十七盏时,车终于下了坡。桥南头就是市区了,马路突然变宽,楼房突然变高,连空气里的味儿都不一样——不是煤烟和咸菜,是汽油和烤面包混在一块,陌生,但诱人。

      考点在一栋旧红砖楼里。楼道很暗,墙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红纸褪成了惨淡的粉色。考场里坐满了孩子,穿得五颜六色,有的还戴着鲜红的红领巾,晃眼。

      卷子发下来,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搬家。姚华深吸一口气,开始写。笔是赵鞋匠送的,英雄牌,铱金笔尖,出水很顺,是他用过最好的笔。

      考完出来,于校长蹲在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咋样?”

      “还行。”

      “啥叫还行?”

      姚华想了想,实话实说:“都写上了,对不对就不知道了。”

      于校长就笑了,拍拍他肩膀,力道大得能拍碎豆腐。“写上就行!就怕你空着!”

      等成绩的日子,像熬一锅糖稀,慢,而且黏稠,扯不断。姚华继续捡废铁,继续做那些让他头大的卷子。姚建国继续天不亮出门,深夜归来,身上那股包子铺的油腻气味似乎浸到了皮肤里。肉馅还是偶尔出现在饭盒里,只是姚华发现,父亲塞饭盒的动作似乎更加警惕,有时会在铺子后门愣愣地站一会儿,四下张望,才把那个小小的铝盒藏进怀里。

      四月初,成绩单寄到了盐坨村小学。于校长是跑着送来的,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过了!”他吼了一嗓子,差点把传达室的窗户纸震破,“笔试过了!”

      张玉芬正在腌咸菜,手一抖,半碗盐全撒地上了。姚建国不在家,她慌慌张张跑出去找,在赵鞋匠的摊子前找到他。他正蹲着看人下棋,听说消息,愣了很久,像没听懂。然后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得飞快,消失在胡同拐角,留下张玉芬和赵鞋匠面相觑。

      晚上他回来,破天荒拎着一瓶瓶装酒,不是散装的。标签上画着金黄的麦穗。他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推到姚华面前。

      “喝。”

      姚华看母亲。张玉芬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辣,辣得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姚建国哈哈大笑,笑声在低矮的屋里撞来撞去,震落墙角的灰。笑完,他一仰脖子干了杯中酒,抹抹嘴:“面试啥时候?”

      “下礼拜。”

      “我陪你去。”

      面试那天,姚建国罕见地穿了件干净衣服,是张玉芬压在箱底多年的灰色中山装,肩膀处有深深的折痕,像岁月的刀疤。父子俩坐长途车去市区,车很旧,座椅的海绵都露出来了,一路上吱呀作响,像个哮喘的老人。

      铁一中比想象的还大。操场是煤渣跑道,中间立着足球门,门网破了好几个大洞,风一吹,晃晃悠悠。教学楼是四层红砖楼,每扇窗户都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面试在一个小教室里。考官是个戴眼镜的女老师,说话声音很轻,很柔,像怕吓着眼前的农村孩子。她问姚华为什么想考铁一中,姚华老老实实说:“想学英语。”

      “为什么想学英语呢?”

      姚华想了想,说:“学会了,就能看懂罐头上的字。”

      友谊罐头厂有些出口的罐头,标签上全是弯弯曲曲的洋文。村里没人认得,但都说那是好东西,能卖到外国,换外汇。姚华觉得,能看懂那些字,大概就离那个“好”近了一点。

      女老师笑了,推推眼镜,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出来时,姚建国在走廊等着。他背靠着墙,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那水渍形状挺怪,像只展翅的鸟,又像歪扭的地图。见儿子出来,他直起身:“咋样?”

      “不知道。”

      “老师问啥了?”

      姚华重复了一遍对话。姚建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咂咂嘴:“罐头……挺好。能出口,不赖。”

      回去的车更挤了。有个妇女抱着个不停哭闹的孩子。姚建国站起来让了座,自己挤在过道里,随着车厢摇晃。午后阳光透过脏污的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姚华突然发现,父亲的黑发里,藏着好些白头发,像没扫干净的雪,落在煤堆上,格外刺眼。他棉袄肩膀处,有一小片洗不掉的油渍,深褐色,是长年累月浸润的结果。

      录取通知书是四月底到的。牛皮纸信封,盖着鲜红的公章,沉甸甸的。张玉芬拆信封时手抖得厉害,撕了好几次才撕开。通知书上,“姚华”两个字印得端端正正,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附注,也像判决:赞助费三千元,请于五月十日前缴纳。

      晚上,全家围坐在那张油渍麻花的饭桌前。那个塑料布包被请出来,一层层揭开。钱摊在桌上,纸币,硬币,铺了半张桌子,花花绿绿,却让人心头沉甸甸的。张玉芬数,姚华拿笔在旧本子上记,姚建国在边上盯着,一言不发。

      数完,两千七百四十三元六角。

      还差二百五十六块四。

      屋里静极了,只有煤炉子轻微的呼呼声,像在叹气。许久,姚建国站起来,走到屋里那个掉漆的立柜前,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他在里面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小布包,走回来,放在那堆钱旁边。

      布包解开,是一块旧手表,海鸥牌。表盘玻璃裂了道纹,但指针还在走,发出细微的嘀嗒声,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这个,”他说,声音有点干涩,“能当点钱。”

      这表是他当年在工厂当先进工作者得的奖励,戴了十几年,表带都换过三根。张玉芬看着那块表,又看看丈夫,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一滴,正好砸在裂了的表蒙上。

      第二天,张玉芬带着姚华去了市里的信托商店。商店在劝业场附近,橱窗里摆着各式旧物:旧相机、旧收音机、旧皮箱,都静默着,像在展览过往的时光。收表的老师傅戴着寸镜,接过手表,仔细端详,看了很久。

      “表蒙裂了,机芯还行,走时还算准,”他慢悠悠地说,“八十。”

      张玉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这表当年多贵,多有意义,可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八十……就八十。”

      接过那八张崭新的十元票子时,她的手抖得厉害。她把钱仔细叠好,塞进姚华手里:“拿好了,别丢。”

      剩下的窟窿,张玉芬借遍了能开口的亲戚。她一家家上门,话不多,翻来覆去就那句:“孩子考上市里中学了,还差点钱。”有人爽快借了,有人面露难色推脱了。借得最多的是他二舅,五十块;最少的是个远房表姑,掏出手绢包了又包,拿出五块钱,手绢上绣的鸳鸯都褪色了。

      五月九号,钱终于凑齐了。整整三千元,用牛皮纸信封装着,鼓鼓囊囊,沉得坠手。姚华捏着那个信封,捏了很久,指关节都泛白了,像是要捏出里面的每一分重量——那里有废铁换的毛票,有包子铺里偷藏出来的油腥,有母亲借来的带着体温的零钱,有父亲那块停了又走的手表。

      第二天,张玉芬陪儿子去学校缴费。财务室在办公楼一层,缴费的窗口开得很高,姚华得踮起脚才能看见里面。会计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把钱放进点钞机,哗啦啦,哗啦啦,响了很久。那声音,像是数着一家人的筋骨。

      缴完费出来,阳光亮得刺眼。张玉芬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突然蹲下身,抱住自己的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哭声。姚华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把手轻轻搭在她微微佝偻的背上,一下,一下,生涩地拍着。

      他想起铁道沟冰凉的废铁,想起友谊罐头厂永不消散的烟,想起煤油灯下那些做不完的卷子。这一切,现在都有了具体的价格,三千块。这价格压弯了母亲的脊梁。

      但他知道,这重量不会消失,它只是转移了,最终会稳稳地、沉沉地,落到自己肩上。就像父亲那块停了又走、走了又停的旧表,时间或许凝固在某个艰难而油腻的瞬间,但那嘀嗒声,却顽强地钻进了他的血液里,骨头里,一声,一声,催促着,再也停不下来。

      回村的车上,姚华靠着车窗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变成了那个捡来的齿轮,被扔进通红的熔炉。又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团肉馅,在巨大的盆里被反复搅打,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只为变得“压秤”。火舌舔舐,铁水沸腾;铲起铲落,油脂交融。最后他冷却定型,坚硬而沉重,值九毛三分钱,也值更多。

      车到盐坨桥时,一阵剧烈的颠簸把他晃醒了。桥面正在施工,半边封闭,工人们蹲着修补裂缝。电钻的声音尖利刺耳,混合着河风的呜咽。一段桥栏杆被拆掉,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红褐色的,像老人松动的、溃烂的牙根。姚华突然想,这座桥,还能撑多久呢?十年?二十年?还是……等到他真正长大,能够离开这里的那一天?

      车到站,他彻底醒了。张玉芬已经下车,正伸手扶他。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跨过土路,一直伸向那片刚刚开始返青的菜地,伸向更远处沉默的铁道沟。

      远处,友谊罐头厂的烟囱依旧吐着烟。烟是灰白色的,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道缓慢的、无声的叹息,升起,然后散开。盐坨桥上的路灯陆续亮了,一串昏黄的光点,绵延六百四十三米,固执地连接着黯淡的村庄与霓虹初上的城市,连接着沉重的今夜与未知的明天。桥下的新开河水,裹挟着最后一点浮冰,无声南流,带走了冬天的尾巴,也仿佛,带走了一个孩子关于贫穷、挣扎和那一点点偷来的荤腥的、最后的童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村小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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