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程万厘》云北昭

5、第5章 “……”程

　　陈舟厘在即将结束的暑假里玩了个尽兴。
　　奥特曼都不要了，每天跟程霁他们四个到处跑。在小区空地弹玻璃珠、打画片、跳房子，还和郭奎两人给付佳当人形柱子撑绳子让付佳跳皮筋。当然陈舟厘最喜欢的还是晚上和他们去小岛旁边的树林子里捉知了。

　　小树林不大，一到晚上就挤满了拿手电筒和空瓶子的男女老少。几十道光线齐齐射出来，把夜晚衬得跟大白天一样。
　　小孩儿最爱比，还没进去就要比谁最后捉得多。陈舟厘和程霁两人只有一个手电筒，加上陈舟厘对这地方不熟悉不敢自己到处走，其他人就允许他跟程霁一组。

　　“哥哥，知了长什么样？”陈舟厘还没见过这东西。
　　程霁拿手电筒认真扫视经过的每棵大树：“逮到你就知道了。”
　　“奥，”陈舟厘拽着程霁衣角，边走边问，“它可以吃吗？是什么味道呀？”
　　程霁说能。

　　知了当然能吃，来小树林逮它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为了回家炒着吃。但程霁不是。他六岁吃过一次就再也没尝过，那味道他不喜欢。后来他逮它，是为了卖，三个能卖一块钱。

　　很快，程霁发现今晚的第一个知了。光线下，那只知了正缓慢地在树干上爬行，头部和身体都是泥点。程霁趁它爬得不高能摸到，立刻跑过去举高手捉。他捏着递给旁边的陈舟厘：“长这样。”
　　陈舟厘哇了声，想接过来又害怕。
　　程霁看出来，说：“它不咬人，就是腿会挠你。”
　　陈舟厘便试探地拿到手里观察它，那知了紧接着用六条腿箍住他的拇指，慢慢收紧，有种奇妙的感觉。
　　“好玩！”

　　陈舟厘跟程霁把小树林全逛了一遍，遇见爬得高的知了，他们就找树枝碰，要是在树根处看见洞坑，他们就蹲下去仔细挖。
　　来来回回快两个小时，他们捉了半瓶子，稳居第一。

　　数完数，其他人把瓶子都给了梁嘉泽。梁妈妈第二天统一去卖，卖完会把钱分给他们。
　　陈舟厘还没玩够，恋恋不舍地盯着那一堆知了，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因为那能卖钱，只有攥着程霁衣角的手更加用力。

　　“嘉泽，你把瓶子给我下。”
　　离开树林前程霁忽然把瓶子要了回来，从里面倒出一只知了后还了回去。他转过头，把知了给陈舟厘：“你拿着吧。”

　　家里，陈舟厘爱不释手地观察那只被他放在桌面上爬行的知了。程霁则在桌前检查自己的书包。

　　“明天开学，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程霁拉上拉链问陈舟厘。
　　“收拾好了。”陈舟厘把知了放到瓶子里，拿过自己的书包展示给程霁看。
　　程霁看着那一书包的玩具，愣是没瞧见文具盒和本子。他问他：“你带铅笔橡皮和本子了吗？”
　　闻言，陈舟厘摸摸头，又去书包里翻了翻，心虚地小声说：“没有诶哥哥。”
　　“……”程霁无语，“没有这些，你去学校只玩玩具吗？”

　　说着，程霁重新拉开书包拉链，从最底下掏出个破旧出线的笔袋。那笔袋不大，里面就一支钢笔、两支铅笔和一个橡皮。其中铅笔一支崭新一支用了半截。他看看陈舟厘，随后去放书的大纸箱里找出小刀回来削那支新铅笔。削好他拿小刀去切那块被用得缺了角的橡皮，均匀切成两块。
　　都完成，程霁双手回到书包里拿出一个田字格的本子，他将前几张写了字的纸撕掉，又将封面上自己的名字擦掉写上陈舟厘的名字。
　　“把这些装到你书包里，回头你再买新的。”

　　陈舟厘瞧着自己桌上的铅笔橡皮和本子，认认真真地对程霁说：“谢谢哥哥。”

　　程霁嗯一声，忽而想起什么，问他：“你还有多少零花钱？”
　　陈舟厘从桌肚里拿出六个钢镚在桌面摆成一朵花的形状，回：“还有六块钱。”
　　“够了，他明天应该会给新的零花钱。”
　　“‘他’？'他'是叔叔吗？”
　　“是。”程霁离开凳子走去床前，说：“明天要早起，我上床睡觉了。”

　　-

　　开学第一天，陈舟厘迷迷糊糊地被程霁叫起来刷牙洗脸。两人背书包下楼，和梁嘉泽、付佳步行去学校。

　　学校大门口人潮拥挤。
　　人群中，仍穿着那件黑白红短袖的程良军身形歪斜地靠在货车头，嘴里抽着根烟，眼底布满红血丝，面露焦躁。

　　等瞧见陈舟厘，程良军快步走过去，一把扯住他胳膊：“知道你老子等多久了吗？抓紧进去办手续，办完我得赶紧去忙正事儿。”
　　陈舟厘被吓了一跳，立即牢牢抓着程霁的校服衣角不撒手，求救道：“哥哥哥哥！”

　　程霁不受控地被迫跟着动。他回头，让梁嘉泽和付佳先去新教室。
　　“好，我们给你占座。”

　　程良军来得快走得也快，火烧屁股似的，办完手续把钱扔到程霁和陈舟厘书包里就急不可耐地离开了。
　　“哥哥，他为什么走那么快？”陈舟厘望着程良军的背影问。
　　程霁只是领陈舟厘往一年级教室走。
　　还能为什么。无非就是赌博喝酒。

　　“进去吧。”把人送到程霁就要抬脚走。
　　“等等哥哥，”陈舟厘拽着他依依不舍，“你在哪里上课呀？”
　　“我在楼上。”程霁指指上方。
　　这座小学不大，教学楼总共三层，每层两个年级，每个年级各一个班。
　　“奥，”得知离自己不远，陈舟厘放心了，“那哥哥我下课能去找你玩吗？”
　　程霁说不能：“有事再找我，没事就在教室好好待着学习。”
　　“那好吧。”

　　陈舟厘背书包走进小学生涯的第一间教室。他到的比较晚，大部分小孩都已经在座位上。
　　“舟厘！快来这里！”
　　陈舟厘听到熟悉的声音，忙看过去。他差点忘了，郭奎也上一年级呢，只是今天开学第一天，他是被他妈妈送过来的。

　　陈舟厘蹦蹦跳跳地跑过去，脸上洋溢着笑容。
　　“你终于来了，我特地给你占的座位呢，”陈舟厘过来后，郭奎胖乎乎的小手伸出去，把自己的书包从空座上拿走，还对他竖起手掌，“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也是好朋友！”
　　陈舟厘重重地拍上去：“好！我们一起玩！”

　　开学第一天，又都是刚上小学的小孩，自然不像高年级学生那样马上就进入学习当中。
　　班主任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老师，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胸前，鼻梁上架一副黑框眼镜。
　　“大家好呀，我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我叫罗明星，明是明天的明，星呢，是星星的星，”罗明星把自己的名字写到黑板上，声音温柔，“没有意外的话，未来六年我都会陪着你们，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老师帮你们解决。”
　　这一番话说完，陈舟厘猛猛拍起手，眼神明亮真挚。郭奎听见，也跟着拍。

　　罗明星不自觉望过去，对着他们一笑。

　　然而一阵哭声倏地响起，继而蔓延至整间教室：“我要回家找爸爸妈妈！我不想上学！”
　　“我也要回家！我要看动画片！”
　　“我想爸爸妈妈了呜呜呜呜！”
　　……

　　罗明星马上下去挨个轻声安抚，但小孩们哭得太过厉害，本来不想哭的也被带着哭，就连郭奎都偷偷抹了抹眼泪。
　　“舟厘，我也想回家了。”

　　“别哭别哭呀，”陈舟厘凑近安慰他，“我们下午就能放学回家了，很快的。”

　　-

　　“程霁程霁，你上课的时候有没有听到楼下的哭声？！”大课间，梁嘉泽侧过身说。
　　程霁正握铅笔用尺子在横线本的背面画四线三格：“嗯。”
　　“你说郭奎和舟厘有没有哭呢？”
　　“不知道。”程霁画完最后一道，开始在上面练习英语老师课上刚教的26个英文字母。
　　“要不我们去看看吧？如果哭了就带他们去玩弹玻璃珠。”
　　“我也要去！”付佳举手转过头，“我要看郭奎有没有哭成小猪。”

　　“我不去了，”程霁说，“作业还没写完。”
　　“这个不急呀，老师说明天早上交呢，”付佳劝他，“都上两节课了，你跟我们出去休息休息吧，老师说过长时间用眼睛对眼睛不好。”
　　梁嘉泽附和道：“对，走吧走吧。”

　　两人轮番上阵，程霁再专注也不可避免地分心。
　　“你们先去，我写完这遍就去。”
　　总算是松了口，梁嘉泽和付佳也不过度紧逼他：“那行，我们楼下汇合。”

　　把最后一个字母写完，程霁放下铅笔，顿了顿，从桌肚里拿出书包，在最里层的夹层取出几张纸巾。然后放回去，走出教室。

　　还未到一年级教室门口，程霁就听见清晰的哭喊声。等到了，那声音更大，直敲击耳膜。
　　梁嘉泽正扒着教室门框，一点点往里探头，目光逡巡，寻找陈舟厘和郭奎的身影。
　　“郭奎眼睛红红的，”他身后的付佳出声，“应该是哭过了。”
　　“我也看见了，舟厘没哭，他还在笑！”梁嘉泽回过头分享，余光恰巧看见才到的程霁，他立马招手，“程霁！这儿！”

　　程霁走到他们身后，顺着他们的视线，一眼看到坐在第二排靠窗的陈舟厘和郭奎。
　　整间教室绝大多数小孩要么在仰头大声哭，要么刚哭过在默默抹眼泪，平复呼吸。

　　只有陈舟厘，脸上干干净净，挤眉弄眼扮鬼脸去逗周围的小孩笑。
　　程霁淡淡地扬起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