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程万厘》云北昭

3、第3章 “哥哥你愿

　　那天后，陈舟厘再没跟程霁说过话。
　　他年纪小，本身也不是爱记仇的性子。把那盒香喷喷的肉打开吃了口，他其实就已经几乎把事情抛之脑后。但他还是打定主意不想那么快跟程霁和好。
　　每天就是在屋里绕来绕去，学着大人双手抱臂。
　　“哼！”

　　一天下来哼个几声，陈舟厘就会蹲去角落，把从“旧家”带来的小风扇立在墙壁前给自己吹风，玩新买的玩具。
　　偶尔大中午热得不行，他就会跑出家去超市里买根雪糕吃。
　　他目前对钱只有简单的概念，也不知道省着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有次还不小心丢了两块钱。一次次花下来，他枕头下边就还剩十多块钱。

　　同住一间屋，但俩小孩儿互不打扰互不搭理。

　　直到有天下午，陈舟厘睡午觉醒来，没在书桌前看见程霁。
　　他用手背揉揉眼，慢吞吞地从床上下来穿上鞋，做到自己桌前抱着奥特曼发呆。

　　还有多久开学呢？他想上学，想交好朋友，想跟他们玩。
　　陈舟厘拿过一瓶娃哈哈，用吸管戳开放进嘴里，吸溜地喝着。又撕开小包饼干，放嘴里嚼着。

　　“锅盔，来这儿！”
　　“哈哈哈哈哈哈你又输给程霁了！”
　　不甚清晰的两句话连带着程霁的名字传到耳朵里，陈舟厘四处张望着在寻找声音的源头。末了，他放下娃哈哈，踩着凳子跪上桌子，透过窗户看到了树荫底下的三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男孩里其中一个就是他“消失”的哥哥程霁。

　　陈舟厘去看其他人。程霁左边的男生个子比他高一点，右边的比他矮半头，还有些胖。
　　那个女孩子和程霁差不多高，扎着高高的马尾露出饱满的额头，戴帽子穿牛仔背带裤，正仰头哈哈大笑。

　　陈舟厘跪在桌子上看他们玩了好一会儿。
　　他有些羡慕，羡慕程霁有三个好朋友陪他玩。
　　也委屈，他是程霁的亲弟弟，但程霁却根本不理他，而是和别人家的小孩子玩。
　　还生气，程霁为什么不理他？

　　陈舟厘气乎乎地坐回板凳，不想再看他们玩耍。
　　过了会儿，他听见开门的动静，两只耳朵不由自主竖起来。

　　如果是叫他出去玩，他就不生他的气了，还愿意给他玩具玩。

　　可“砰”地一声，门被关上，陈舟厘意识到人走了，又去抱胳膊，大声道：“哥哥是大坏蛋！”
　　哼，不跟他玩他就出去自己玩，小区那么那么多房子，肯定有很多很多小孩儿。

　　-

　　老房子不隔音，但程霁听见也当没听见。
　　他回到那片绿荫底下，看梁嘉泽和郭奎弹玻璃珠。

　　“好了，现在轮到锅盔，”付佳压压自己的帽檐，紧紧马尾，嗓音稚嫩清脆，“如果锅盔弹进去，那就是2:2，如果没有那就轮到梁嘉泽弹。”
　　“求求了，再输我就剩两颗了。”郭奎双手合十，收肩原地蹦了两下，俯蹲到地上，右膝盖着地，眯起一只眼瞄准自己那颗玻璃珠，拇指中指交叠，“噔”的一声，那玻璃珠便开始在地面迅速滚动。眼看着距离目标洞坑越来越近，一阵风忽而刮过，玻璃珠陡然就变了方向，偏离洞坑。
　　“啊啊啊啊啊！”郭奎猛地站起来，也不管身上的泥土和灰，跺着脚埋怨，“这个风太讨厌了！吃饱了就去睡觉，干嘛把力气都用来刮风！”
　　“锅盔你去旁边蹦，梁嘉泽都不好弹玻璃珠了！”付佳叉着腰说。
　　挨了训的郭奎瘪瘪嘴，安静地看梁嘉泽蹲下去弹。不像他铺垫时间那么长，梁嘉泽动作极快，瞄准后就将玻璃珠弹出去。

　　“进啦进啦！”付佳高兴地拍手，对着梁嘉泽说，“梁嘉泽你真厉害！”
　　一侧的郭奎心情就没那么好了，他面朝程霁，闷闷不乐：“程霁哥，你用我的玻璃珠帮我玩一把行不行？”
　　程霁站那儿嗯了声。
　　“程霁哥你最好了！”郭奎心情由阴转晴，滋儿开了。

　　程霁没有玻璃珠，一颗都没有。
　　他不可能用钱来买这个，即便只要一毛钱一颗。可他也不是不喜欢玩，梁嘉泽和郭奎都有很多，会分他玩，他如果赢了就给他，但他也不要，就只是玩玩儿。

　　“歇歇再玩儿，”梁嘉泽问他们，“我去买雪糕，你们想吃什么？”
　　“大舌头！”
　　“小布丁！”
　　付佳和郭奎先后举手说。

　　梁嘉泽没问程霁，因为问了也白问，他从来不吃这些。梁嘉泽给自己和他买了袋汽水。
　　四个小孩儿，吃雪糕的俩坐云朵超市门口，喝汽水的俩坐小香香超市门口。就着大树提供的阴凉，坐得有滋有味。

　　“程霁，你弟弟是不想出来玩吗？”梁嘉泽喝着汽水问。他刚和他爸妈从其他城市度假回来，和其他三人好久没见，就把他们喊出来玩。玩到半路，他想起程霁之前说过程良军会带一个小男孩回来，但程霁没说男孩和他的关系，他就自动默认为表弟或者堂弟。他和郭奎付佳三人让程霁把他弟弟叫出来。程霁最开始不愿回去叫，只说人还没睡醒。但梁嘉泽说小孩子自己在家会不安全，程霁沉默两秒，起身跑回家。
　　推开房门，昨晚哭得厉害的人正坐窗前吃零食，声音嘎嘣嘎嘣脆。程霁便没有出声，叫了估计也不会搭理他。
　　果然，还骂他大坏蛋。

　　“嗯，不想。”程霁回。
　　“那好吧，是因为怕太阳晒还是他不好意思？”梁嘉泽又问。
　　“怕太阳晒吧。”程霁猜。他长那么白，一看就是以前没怎么出过门。并且搬进来当天进门就叫哥哥，一点不像是害羞内向的性子。

　　梁嘉泽把汽水喝完说：“你今晚来不来我家吃饭？我妈说想你了。”
　　程霁摇摇头：“我回家吃。”

　　“我的舌头，啊！”对面的郭奎在这时惨叫一声。
　　“锅盔你真的笨死了，吃个雪糕都能把舌头黏住。”付佳凶他，凶完喊着“阿姨阿姨”进超市去找人帮忙。

　　程霁和梁嘉泽则连忙跑过去看情况。

　　解决完四个人换了个游戏玩儿，直到梁嘉泽、郭奎和付佳的妈妈让他们回去吃饭才散伙。
　　程霁没有立刻往回走，他去小香香超市里花五毛钱买了袋冰可乐。

　　“呀，程霁，今天怎么来超市啦，还买的汽水。”向阿姨见到程霁跟见了稀客似的，忙不迭搭话。毕竟这小孩儿自从他妈离开宁崇就没来过几次，来还都是买本子铅笔那些文具。
　　程霁不善言辞，付完钱就走了。

　　-

　　夕阳西下，袅袅炊烟从各家窗户飘出。程霁小小的身影在地面上被逐渐拉长。

　　“小狗你别再追我了，我跑、跑不动了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的肉一点都不好吃，逢集的时候我、我去买肉、肉，让冯阿姨帮、帮忙炒带出来给、给你吃好不好。”
　　“求求你不要来咬我，不要来咬我！”
　　“我要回旧家找爸爸妈妈！”
　　……

　　程霁闻声抬起头，借着夕阳的余晖看清了不远处的一男孩一狗。
　　早听声音他就知道那男孩是谁，那狗他也认识，叫福宝，就住他家楼下，不会咬人。

　　程霁刚走过去，下一秒，他的右腿被人死死抱住。

　　“哥哥哥哥快救我，这只小狗要咬我，要吃我的肉呜呜呜呜呜哇！”
　　程霁皱着眉毛瞧过去，陈舟厘被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
　　“松开我。”程霁动了下腿说。
　　“我不松！快救救我哥哥！”陈舟厘抹了把眼泪继续哭。早知道出门不仅见不到小孩子还会被狗追，他就不出门了。

　　就一只狗，至于怕成这样么？
　　胆小鬼。程霁对着冲他伸舌头摇尾巴的小土狗说：“福宝，你过来。”
　　小土狗抬着腿就冲过来，咧开嘴对着程霁笑。
　　程霁指了一个方向：“快回家，你爷爷还等着你吃饭。”
　　小土狗原地转一圈，去舔陈舟厘的小腿。

　　陈舟厘穿着五分裤，感受到那阵奇怪的触感时，顿时又大喊大叫起来：“它马上就来咬我了呜呜呜呜！”
　　程霁被他吵得脑瓜子疼，不耐烦到极点，正欲再去叫福宝，有人却先他一步出声。

　　“福宝回家吃饭！”那声音又低又哑，似是怒吼，“臭兔崽子，滚远点，别碰我家福宝！”
　　陈舟厘听见，转过头哽咽着喊：“我没有碰它，是它一直跟着我！”
　　隐隐约约看清对面的人是上年纪的老人，他声音颤抖地补充一句：“爷爷你快让你的小狗回家吧！”
　　“谁是你爷爷！花言巧语的兔崽子！”

　　福宝最终跟老人回了家。

　　陈舟厘擦干净眼泪，长呼一口气，身体抽抽着，还没缓过劲儿来。
　　他五岁被邻居家的大狗咬过，从此就留下了心理阴影。

　　“松开我。”程霁直接弯腰去掰开他的胖手。
　　俩小孩的手差不多大，陈舟厘又抓得紧，程霁掰开费了不少力气。

　　见程霁走进单元楼，陈舟厘咳嗽两声，吸吸鼻子，站起来拍拍自己的衣服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前后脚进了屋，陈舟厘深呼吸，肚腩一收一缩起伏着，揉揉通红的眼眶，带着哭腔说：“哥哥我刚才都要吓死了！还好你回来了呜呜呜。”

　　“都回到家了你为什么还要哭，”程霁看着陈舟厘那张哭成花猫的脸，十分不理解，“它又没咬你。”
　　陈舟厘嘟起嘴巴，撒娇：“那我就是害怕嘛！”
　　程霁不再理他，面无表情地去桌底下拿卷纸撕了两截递过去。

　　陈舟厘伸手接过胡乱擦了擦脸，还没感到有什么不对劲。
　　紧接着，右脸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他啊呀一声，下意识去看去摸，发现是袋冰可乐。

　　程霁在陈舟厘摸到可乐的那刻就收回手，转身回了房间。

　　陈舟厘将冰可乐放到手心，眨眨葡萄般黑溜溜的眼睛。随后猛地睁大，变亮。
　　“哥哥你愿意理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