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程万厘》云北昭

14、第14章 “我都说不

　　大年初一到正月十五，梁嘉泽和程霁每天跟守门童一样，在五单元102门前固定站上两个小时。
　　每隔半小时，门会被打开一次，里面的老人拄着拐杖在他们俩右腿一人敲上一杆子，再骂一句：“臭兔崽子。”

　　“程霁，幸好明天咱们就开学了，”门一关梁嘉泽就往后倚靠在墙上，懒懒散散的，“我是第一次这么想上学。”
　　程霁嗯了声。
　　“快到你生日了，你猜我今年给你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
　　“不知道。”
　　“你猜猜。”梁嘉泽来了兴趣，也不困不累了，简直精神焕发。
　　程霁须臾才出声：“漫画。”
　　“那是我喜欢的，你又不看我送你那个干嘛，”梁嘉泽轻咳，“算了，等你生日那天再跟你说，给你一个惊喜。”

　　楼道内恢复安静，梁嘉泽却别扭又坦荡地开口：“程霁，谢谢你陪我罚站，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程霁抬眼。

　　四目相对，俩小孩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然后梁嘉泽就听到：“你也是。”

　　“哥哥哥哥哥哥。”
　　轻飘飘的一句在楼道中显得空灵灵的。
　　“谁家的小鸡仔又下蛋了，”梁嘉泽对着程霁扬唇，“是不是你家的？”
　　程霁早已望向单元门口声音传来的方向。

　　“卢阿姨包了汤圆，甜甜的，吃完身子可暖和了，”程舟厘端着个小饭盒轻声走过来，打开，“哥哥和嘉泽哥快吃，付佳姐说要给我们表演节目呢。”
　　程霁和梁嘉泽都不喜欢吃太多甜食，卢菲也像是知道似的，不多不少一人两个一共装了四个。
　　“什么节目？”梁嘉泽问，“是不是又臭美着转圈圈？”
　　程舟厘说他也不清楚。

　　陪着他们俩站了大概七八分钟，102的门再次被推开。
　　“站都不好好站，赶紧走，以后再破坏我东西我把你们腿打断！”
　　老人怒目圆睁，程舟厘觉得那两颗眼珠子马上就快要发射到自己身上，他却也不害怕：“爷爷拜拜，福宝再见！”
　　屋里一阵“汪汪汪！”

　　程霁程舟厘往上走，梁嘉泽则往下走。
　　“我回趟家拿东西，等会儿见。”

　　-

　　有了那晚的教训，梁嘉泽这次专门在小区外找了个空地，老老实实地把烟花插进地里点燃。

　　旁边是六七个围坐在一起烤火的同小区邻居们，其中有云朵超市的冯阿姨。
　　她问他们：“你们是不是明天开学？”
　　付佳迟疑了两秒才回：“是。”
　　“作业都写完了吗？”
　　“写完啦，”郭奎抢答，“冯阿姨我过年前就写完了！”
　　“真棒！”冯阿姨笑着夸了句，还欲张口说些什么，却在掠过两个即将进入小区门口的人时顿了下，她眼神示意身边其他人去看，有人没守住嘴，脱口而出：“程霁，你看那是你爸爸吗？”
　　闻言，几个小孩一起望过去。

　　那熟悉的身形和衣服，程霁一眼认出是程良军。
　　至于他身边的女人，程霁没见过。

　　“程霁，你爸估计要给你找后妈了。”
　　程霁收回目光，冷脸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你妈妈今年过年也没回来看看你吗？”那人啧了声，“这妈妈当的，心是真狠。”

　　“程霁，我们去秘密基地玩吧，”梁嘉泽突然打断那人的议论，“反正鞭炮都放完了。”
　　“同意，”付佳紧跟着道，“这里一点都不好玩。”
　　程舟厘则拉住程霁的手：“哥哥我们走。”

　　离开时，他们隐隐约约听到冯阿姨的声音：“别在小孩面前说这些，你要摊上程良军那样的老公，我是不信你能忍住不跑。”

　　秘密基地，付佳让梁嘉泽又点了支仙女棒放在他们中间。
　　荧荧火光将每个人的脸照得红澄澄的。

　　还是郭奎先开的口：“付佳姐要给我们表演什么节目呀？”
　　付佳：“给你们唱歌。”
　　“唱什么？”郭奎追问，“我和舟厘给你伴舞！”
　　见氛围融化了些，梁嘉泽插一句：“她自己就能跳，还会把自己绊倒，我觉得比春晚的小品好笑。”
　　“梁嘉泽你烦死了，”嘴上这么说着付佳倒没真生气，她拿着根树枝在地面画着圈圈，“先跟你们说个秘密。”
　　“你说。”

　　“我，我要转学了，”付佳声音越来越低，“我妈妈过年那天吃年夜饭跟我说的。”
　　几个小孩都是一愣。
　　“转学？”郭奎猛地瞪大眼睛，“你不和我们一起上学了吗？”
　　程舟厘的视线也从程霁脸上移走：“付佳姐为什么要转学？”
　　“因为我爸爸要换地方工作，”付佳不小心把树枝折断，随手又捡了根，“我和妈妈要跟着过去。”
　　梁嘉泽：“换到哪里？”
　　“钟峡，”付佳回，“我妈妈说坐火车要十三个小时，很远呢。”

　　气氛比最开始更沉默了。

　　“付佳姐那你明天还跟我们一起上学吗？”程舟厘难过地问。
　　付佳摇头：“我明天要在家收拾东西，后天或者大后天就搬走了。”
　　“咋这么快！”郭奎直接哭出来，“你别走呜呜呜呜。”
　　梁嘉泽听不下去，轻轻弹了下郭奎额头：“又不是见不到了，你别哭。”
　　郭奎还是哽咽，用袖子抹着眼泪：“付佳姐过年会回来吗？”
　　“不知道。”

　　仙女棒早就燃完了，以至于他们虽面对面，却都看不太清对方的表情。
　　付佳本想让梁嘉泽再点一根，又觉得不点也好，黑漆漆的，她掉眼泪也不会被发现，不然梁嘉泽又要嘲笑她。

　　程霁适时从兜里拿出随身携带的纸巾分出去。
　　郭奎和付佳接过后还剩两张，程霁都递给了程舟厘，但程舟厘似是未察觉到没接，程霁直接把手伸到他脸上去擦。

　　“虽然我不跟你们一起上学了，”付佳长呼一口气，不愿表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可声音里仍不可避免地有细微的哭腔，“但是你们不能忘记我。”
　　“忘不了，没见过转圈圈把自己绊倒的人。”
　　付佳扑哧一笑：“梁嘉泽你还说！”
　　“冯阿姨家的柳哥昨天还和他小学同学去聚会了，”梁嘉泽恢复正经，“以后我们都长大了，肯定还能再见到。”
　　俩年纪小的程舟厘和郭奎就这样逐渐被安抚好。

　　“所以付佳你要唱哪首歌？”梁嘉泽拉回正题，“用不用给你点烟花棒？”
　　“用！”付佳清清嗓子，站起来，“要不你们跟我一起唱。”
　　梁嘉泽果断说：“我不会。”
　　“你肯定会，老师教过的。”

　　付佳手持梁嘉泽新点燃的两支仙女棒，晃着身子哼起歌：“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稚嫩清脆的声音像是助燃剂，夜色中仙女棒的火焰愈发明亮耀眼，映在每个人的瞳孔中。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这是程霁和程舟厘第二次意识到，离别总是很突然地到来。

　　-

　　程舟厘和郭奎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才接受付佳转学的事实。这一星期里，各种各样的事情接连发生，一点点将他们从难过的情绪中剥离开来。

　　“哥哥，为什么他屋里总是有人在哭在叫？”上五天学才好不容易换来的周末，程舟厘总能时不时听见女人的哭声和叫声，通常在晚上，但白天偶尔也会听到，比如今天下午。
　　“你听错了，”程霁坐在桌前合上书转过身，“出不出去玩儿？”
　　“出去！”程舟厘马上跳下凳子，心情愉悦，“走吧走吧！”

　　程舟厘本以为程霁是带自己去找梁嘉泽和郭奎，结果最后出了小区。
　　眼见着要来到熟悉的地方，程舟厘困惑道：“哥哥我们今天没做糖葫芦，来舞蹈房干嘛？”
　　“玩儿。”
　　“但是这里要交钱，”程舟厘和之前一样双手抱住程霁胳膊往后拉，局促地说，“我们不进去了吧。”

　　程霁不停，拖着程舟厘往里走。

　　刚一进门，就有男人大嗓门地说：“卓哥，你想要的那好苗子来了！”
　　下一秒，俩小孩瞧见了朝他们走过来的卓涿。

　　“好久没来给我送糖葫芦了，”卓涿单膝蹲下，看他们两手空空，“今天是卖完了？”
　　“卓哥我们开学了，没有做糖葫芦。”
　　“这样啊，”卓涿点点下巴，“那是来学舞蹈？”
　　“不是——”
　　“是。”

　　卓涿似笑非笑，逗他们：“是还是不是？”

　　“不是！”程舟厘又去拉程霁的胳膊，但程霁不为所动，反而又说一遍：“是。”

　　程舟厘见怎么拽都拽不动，蓦地就松手转身跑走了。
　　察觉到手臂上那股力量的消失，程霁撂下一句“我以后再过来”也紧跟着离开舞蹈房。

　　空旷的大街上，两侧路道已有嫩芽冒土而生，但枯枝仍大面积地占据着视野。

　　“你跑什么？”程霁挡在低着头走路的程舟厘身前，“你不是喜欢跳舞吗？”
　　“我不喜欢！”程舟厘闷声闷气道，“我不学！”
　　程霁平静地看着他：“你明明喜欢。”
　　“不喜欢！”
　　“先回去，”程霁说，“问问他能不能上一节付一节课的钱，不行我们再回家。”
　　“不要！”程舟厘红着眼睛，“我都说不喜欢了，哥哥好烦！”

　　话音落下，一阵寒风呼啸而来，眼泪冻结在脸颊传来刺骨冷意。

　　程舟厘磕磕巴巴地出声：“哥、哥哥。”
　　程霁置若罔闻，只是转过身抬脚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