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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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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何故恁般凝睇臣妾?”
苏应怜在赵光义幽深眸光注视之下,敛衽垂眸,将一身藕荷色蹙金绣兰草纹宫装理得周正。鬓边一支赤金镶珍珠步摇,颤巍巍坠着细碎流苏,映得她螓首蛾眉,愈显楚楚可怜。腕间那串缠枝莲纹银钏,是崔玉潭昔日在西市货郎处寻得的,此刻被她悄悄往袖中拢了拢,指尖触到钏身冰凉的纹络,心头便是一阵酸涩——这银钏是他省了半月束脩换来的,彼时他还笑言愿她岁岁无忧,如今想来,竟是一语成谶。案上摆着的越窑秘色瓷茶盏,釉色青碧如秋水,尚温着半盏龙团胜雪,是晨起女官奉来的,茶烟袅袅,氤氲着清苦的香气,她却无心沾唇。视线掠过盏旁那方端溪砚,砚池里还凝着半块徽墨,许是昨夜官家临帖时余下的,忆起崔玉潭曾为她研墨,指尖的温度似还留于砚台之上,她慌忙垂下眼睫,唯恐被赵光义窥出半分端倪。殿内四壁皆悬着宋缂丝的山水图轴,笔触细腻,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墙角立着一尊官窑粉青釉三足炉,炉内焚着沉香,烟气袅袅,与龙涎香的气息交织,氤氲出一股清冽而沉郁的幽香,偏生驱不散这殿宇间凝滞的寒意。
赵光义斜倚于紫檀木嵌玉引枕之上,那紫檀木纹理细密,隐隐泛着紫光,引枕上嵌的羊脂白玉,雕着云纹螭龙,触手温润。他腰间系着的玉带銙,是西域进贡的于阗美玉所制,十三环蹀躞间垂着算袋、刀子、砺石、契苾真、哕厥诸物,皆是本朝品官仪制,玉色莹白,在烛火下泛着柔光。他指尖捻着一枚雕工精细的象牙简,简上刻着《论语》中的字句,是前日翰林学士进呈的,他却无心细看,目光落在苏应怜身上,瞧她敛眉顺目,指尖却不自觉摩挲着袖角,便知她心中定是念着旁人,一股无名火猝然从心底腾起。他身着的赭黄罗袍,领口绣着团龙纹样,金线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衬得他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与疏离,唇角漫起三分薄凉,徐徐开口:“汝倒是穿戴得齐整。”
苏应怜未解其意,只觉他周身寒气砭人肌骨,忙敛衽上前,慌慌张张欲为其整衣。指尖甫一触到他明黄色交领龙袍的织金盘扣——那龙纹是江宁织造局专贡的妆花缎,金线熠熠,需得七八个织娘耗时月余方能织就,龙鳞细密,栩栩如生,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皇家的矜贵气——便闻他一声讥诮,语带冰碴:“何必如此局促?汝怕也非真心为朕整饬衣冠吧?”
苏应怜抬眸之际,满面尽是难堪,嗫嚅而言:“官家,此言何意?”她低垂的眼睫微微颤抖,如受惊的蝶翼,皓白的面颊上泛起一抹薄红,却不是羞怯,竟是窘迫与惶恐交织。
她心中暗暗忖度:世人皆言今上得位不正,弑兄篡位,性多疑而好杀伐,今日亲见,传闻果然不虚。御座旁那尊铜铸的宣和博山炉,炉身铸着山峦起伏,神兽奔走,正燃着占城进贡的龙涎香,烟气袅袅,结成云纹,偏生驱不散殿中沉沉戾气。她垂眸望着脚下的金砖,那是苏州采办的御窑贡砖,砖缝间嵌着银丝,映着烛火流光溢彩,可这琼楼玉宇的宫阙,雕梁画栋,朱栏玉砌,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座镀金的樊笼,困住了她的身,更困住了她的心。殿外的风雪声隐隐传来,呜咽如泣,似是在诉说这深宫之中无尽的寂寥与悲凉。
这般思忖间,她已伸手为赵光义扣上那十三环蹀躞玉带的金石扣,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方自跪地起身,长舒一口气,腕间却骤然一紧,赵光义竟已探手扼住她白皙纤细的脖颈。他的掌心温热而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力道渐沉,带着睥睨众生的狠戾,仿佛要将她的脖颈生生捏碎。
“汝心中最欲为其簪花理裳者,怕是外头跪于风雪之中的那一位吧?”他的声音低沉而冷冽,如冰棱般刺入耳膜,每一个字都带着砭骨的寒意。
苏应怜喉间气塞,窒息难言,颈骨似要被这铁腕捏碎,她本能地抬手去掰他的手指,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玉扳指,却只觉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却强撑着不肯示弱,一双清眸虽蒙水雾,却依旧亮如寒星坠水,半点不屈之意,直视赵光义冷冽之眼,艰涩出声:“官家君临天下,四海臣服,何苦与婢子这微末之人斤斤计较?”她心中恨极了这帝王的霸道专横,却又不得不忍气吞声,玄清还在殿外的风雪里长跪不起,单薄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摇摇欲坠,她若肯低眉顺眼,放下所有的骄傲与倔强,或许还能换他一线生机。
赵光义眸中寒光更盛,指腹狠狠碾过她颈侧细腻肌肤,语气淬了寒冰一般:“斤斤计较?汝与崔玉潭私相授受,暗通款曲,当朕的耳目是聋聩的么?”他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心头的妒火愈烧愈烈,他是九五之尊,富有四海,寰宇之内何物不可得?偏生这女子,眼里心里,竟只有那个崔玉潭!那个空有满腹经纶,却无半分权势的落魄书生! 他恨不得将她揉碎了,融进自己的骨血里,让她再也无法念着旁人,让她的眼中,只容得下他一人。
苏应怜肺腑间气血翻涌,偏生不肯服软,唇角竟牵出一抹极淡的笑,带着几分傲骨嶙峋的倔强:“婢子与玄清,乃君子之交,坦坦荡荡。官家若不信,便是掘地三尺,亦寻不出半分龌龊之事。”她知晓自己与崔玉潭之间清清白白,那些诗词唱和、花下闲谈,皆是少年人意气相投,是乱世之中难得的一段清净岁月,何来龌龊?可在这帝王眼中,她与他的任何往来,都成了见不得人的私相授受,她只觉满心寒凉,如坠冰窖。
“玄清?”
这二字入耳,赵光义扼住她脖颈的力道陡然加重,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心口似被一只无形之手狠狠攥住,酸麻涩痛翻涌不休,他竟从不知,两个字能有这般蚀骨的力道,将他那点深藏心底的嫉妒,撞得无处遁形。他忆起皇城司递上来的密报,想起她与崔玉潭在曲江池畔折柳相赠,柳丝依依,晚风习习,二人相视而笑,眉眼间皆是温柔;想起她为他浣洗青衫,指尖翻飞,动作轻柔,阳光洒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想起他为她簪花画眉,眉笔轻描,胭脂淡抹,她的脸颊泛起红晕,如春日枝头的桃花般娇艳,那些细碎场景,像一根根银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口,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然面上,他依旧是那副漠然冷傲的模样,眼底翻涌的妒火,尽数化作冰刃般的讥诮:“好一个坦坦荡荡!汝可知,自汝二人于曲江池畔折柳相赠那日起,朕的皇城司细作,便已将汝二人的行止,一字一句,悉数禀来!汝二人在城南旧宅品茗,用的是建安北苑的龙凤团茶,碾茶的石磨是汝亲手所择,磨盘上还镌着你闺中的小字;赏桂之时,他为汝簪的那枝金桂,是从洛阳禁苑偷折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汝簪在鬓边,欢喜了整整一日;更不必说他为汝亲手雕的那枚木簪,簪头刻着并蒂莲,如今还藏在汝的螺钿妆奁底层,朕可谓了如指掌!”
皇城司三字入耳,苏应怜浑身一颤,如遭雷击一般。她早知大宋皇城司权势滔天,专司监察臣民,刺探隐秘,缇骑四出,无孔不入,却未想,自己与崔玉潭那点诗书往来的清淡情谊,竟也逃不过这帝王罗网,竟被这般细致地窥探,这般赤裸裸地揭露于日光之下。帝王之权,竟可怖至此,如天罗地网,将她困得密不透风,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没有。殿角那架水运仪象台的模型,是司天监新呈的,铜铸的齿轮咬合紧密,滴答作响,每一声都似敲在她的心上,沉重而压抑。她望着赵光义冰冷的眉眼,忽然觉得,这深宫之中,竟无一处可以藏住心事,她与崔玉潭的那些过往,那些温柔的、缱绻的、小心翼翼的时光,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时拿捏的戏文,一场供他取乐、供他泄愤的笑谈。
赵光义瞥见她眸中一闪而过的震骇,心间那点因嫉妒而起的烦躁更甚,扼颈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苏应怜双颊憋得通红,额角青筋隐隐,喉中格格作响,连呼吸都成了奢望。她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唯有赵光义那张冷硬的面庞,清晰得刺目,他的眼神冰冷而残酷,像淬了毒的利刃,似要将她凌迟处死。
而此刻的赵光义,指尖分明能触到她颈间愈发微弱的脉搏,能瞧见她眼尾渗出的生理性泪水,晶莹剔透,如断了线的珍珠,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滑落,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而灼热,竟似要将他的皮肤烫伤。能感受到她身子因缺氧而微微颤抖,如秋风中的落叶,脆弱得不堪一击。他心头竟莫名一紧,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与担忧,如细针般刺了进来——这女子,瘦得像株风中翠竹,偏生骨头硬得很,这般濒死之际,眼神竟还带着几分不肯低头的倔强,半点乞怜都无。他忆起昨夜批阅奏折时,瞧见永州灾情的奏报,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崔玉潭在奏疏里字字泣血,言辞恳切,请求朝廷开仓放粮,救济灾民,那般风骨,那般仁心,竟与眼前这女子如出一辙,都是那般的不卑不亢,那般的心怀天下。他指尖的力道,竟不由自主地松了些许,可嘴上的话,却更冷了:“怎么?不犟了?再犟一句,朕便让外头那厮,替汝收尸。”他不过是想让她服软,想让她求他,想让她眼里只有自己,可她偏不,偏要这般执拗,这般不识抬举,气得他心口发堵,闷痛难忍。
苏应怜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死死咬着唇,唇瓣渗出血丝,殷红的血迹染在苍白的唇上,触目惊心,也不肯发出半分乞怜之声。那双眸子,亮得惊人,纵使水汽氤氲,也似含着一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向他眼底深处,带着几分决绝,几分不甘,几分悲愤。她袖中那枚崔玉潭赠予的暖玉,被攥得温热,那是他去年出使辽国,从榷场换来的,玉上刻着“平安”二字,是他对她最真挚的祝愿,此刻却似要灼穿她的掌心,烫得她指尖发麻。玄清还在殿外,在漫天风雪里,在刺骨寒风中,他的身子本就孱弱,若再这般跪下去,怕是性命难保。她不能认输,不能求饶,若是她低了头,岂不是遂了这帝王的心意,让他看尽了笑话,让他以为,她苏应怜,不过是个贪生怕死、见风使舵的俗女子。
赵光义被这眼神烫了一下,心头莫名一乱,竟生出几分狼狈。他冷哼一声,猛地将她甩开,力道之大,让她踉跄几步,重重摔落在金砖地面之上——那金砖是苏州采办的御窑贡砖,质地细密,叩之铿然,摔得她膝头钻心的疼,疼得她眼前发黑,险些晕厥过去。他望着她狼狈的背影,望着她散乱的发髻,望着她沾了尘土的宫装,心头竟生出一丝悔意,方才的力道,是不是太重了些?可转念一想,她这般维护崔玉潭,这般忤逆他的心意,那悔意便又化作了熊熊怒意,烧得他理智尽失,冷声道:“这般不经折腾,也配在朕面前逞口舌之利?”他是帝王,九五之尊,何曾对谁这般手软过?何曾为了一个女子,乱了心神,失了分寸?今日竟为了她,这般失态,说出去,怕是要被文武百官笑掉大牙。
苏应怜伏于地上,只觉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气血翻涌,喉间腥甜,一口鲜血险些喷涌而出,她死死忍住,才将那口血咽了回去,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连眼泪都呛了出来。她膝头磕在金砖上,疼得钻心,皮肉之苦,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可比起心里的疼,这点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她抬起头,望着赵光义冷漠的侧脸,望着他腰间熠熠生辉的玉带,望着他赭黄罗袍上的团龙纹样,唇角牵出一抹苦笑,凄凉而绝望,眼神依旧清冽倔强:“官家坐拥生杀之权,杀婢子易如反掌,何必用此阴私手段,折辱于人?”她知道自己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只蝼蚁,一只可以随意捏死的蝼蚁,可蝼蚁也有蝼蚁的骨气,她宁可玉碎,也不愿瓦全,宁可死得轰轰烈烈,也不愿活得卑躬屈膝,毫无尊严。
赵光义被她这句话戳中痛处,脸色更沉,周身的寒气愈发凛冽,他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却又无处发泄,只冷哼一声:“折辱?汝既敢背着朕,与外男私相往来,便该受得住这折辱!”他何尝不知自己这般做,有失帝王风度?何尝不知自己这般行径,近乎阴私小人?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就是见不得她心里装着旁人,就是要让她知道,在这大宋的江山里,他才是唯一的主宰,他的话,便是金科玉律,无人可以违抗,便是她苏应怜,也断断不能!
苏应怜伏在地上,只觉一股凄清之意自脚底直窜心头,遍体生寒,如坠冰窟。原来从一开始,她便在他的掌股之间,她的生死,她的荣辱,皆在他的一念之间。可笑她竟还妄想凭借几分微末姿色,凭借几分小聪明,救得崔玉潭性命,竟是这般不自量力,这般天真可笑。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是汴京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漫天飞舞,落在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洁白无瑕,落在殿外的梅枝上,压弯了枝头,红白相映,煞是好看,檐下悬着的冰凌,如水晶般剔透,却透着刺骨的寒。她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天地,忽然忆起去年今日,她与崔玉潭在城外的梅园赏雪,彼时雪落无声,梅香阵阵,他为她披上素色斗篷,指尖微凉,触到她的脖颈,惹得她一阵轻笑,他笑着说“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她点头应允,二人便在梅园的小亭中,煮酒赏梅,相谈甚欢,那般惬意时光,那般温柔岁月,竟已成了镜花水月,再也回不去了。
她心中又是恨又是悔,恨这帝王的霸道专横,恨这深宫的阴冷残酷,悔自己不该卷入这朝堂纷争,悔自己不该与崔玉潭相识相知,若是从未相遇,或许便不会有今日这般锥心之痛。世人皆赞赵官家重道轻色,有经天纬地之才,定国安邦之略,今日方知,此言谬矣!他分明有桀纣之君的独夫之心,暴虐成性,视人命如草芥,视情意如玩物!
未等她思忖完毕,赵光义的话语已如惊雷般在殿中炸响,震得她耳膜生疼: “自朕瞧上汝第一眼起,汝与那崔氏子的勾当,朕早已差皇城司勘察暗访得明明白白。汝二人在城南旧宅品茗论诗,在慈恩寺并肩赏桂,甚至他为汝亲手雕刻的那枚木簪,如今还藏在汝的妆奁底层,朕可谓一切尽知矣!”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残酷,几分势在必得的张狂,仿佛在炫耀着自己的掌控力,仿佛在告诉她,她的一切,早已在他的掌握之中。
字字句句,皆如利刃,直刺苏应怜心窝,将她最后一丝希望,彻底击碎。她抬眸望去,正对上他目中那不可一世的冷嘲,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看一个自不量力的蠢货。鼻间骤觉酸涩,悲从中来,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砸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哽咽道:“既官家尽知前因后果,何不发一回慈悲,成全婢子与玄清?”她知道自己这话,无异于与虎谋皮,无异于痴人说梦,可她实在别无他法,玄清是她此生唯一的光,是她在这黑暗深宫之中,唯一的慰藉与念想,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坠入深渊,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漫天风雪之中。
“玄清?”
这二字再次从她口中溢出,轻得像一缕烟,却狠狠撞在赵光义的心弦之上,激起千层波澜。
那一刻,他只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心口像是被滚油浇过一般,灼痛难忍。嫉妒的藤蔓疯了似的攀满四肢百骸,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想要什么没有?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倾城美人,应有尽有,可偏偏,他得不到她的心,得不到她眼中的半分情意。偏生这女子,眼里心里,竟只有那个崔玉潭!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书生! 连唤他的名字,都这般轻柔缱绻,像是含着蜜,像是带着光,听得他心头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多想捂住她的嘴,让她再也说不出这两个字,再也念不起那个人;多想将崔玉潭挫骨扬灰,让他再也不能出现在她面前,再也不能占据她的心房。可他偏要压下这翻江倒海的妒意,面上半点不露,只将眉头狠狠蹙起,语气冷得能冻住三尺春水,字字如冰珠砸落:“尔等竟已亲密至此了么?汝竟敢这般毫不避讳,直呼他的表字!朕倒要问问,朕与汝同处一殿,晨昏相伴,汝可曾这般唤过朕一声?”他这话问得刻薄至极,字字句句都带着不甘与嫉妒,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话里藏着多少卑微的期盼,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心事。他是帝王,九五之尊,何曾这般在意过一个女子的心意?何曾这般卑微过?今日竟为了她,失了方寸,乱了心神。
苏应怜潸然泪下,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望着赵光义冰冷的眉眼,望着他周身的帝王威仪,只觉自己如今这般境地,便如那风中残花、雨中败絮,不堪一击,只余满腔羞耻,满心绝望。一夕之间,她既失了清白之身,又救不得心上之人,当真是万念俱灰,生无可恋。她腕间的银钏,与青砖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当作响,如泣如诉,像是在诉说着她的悲凉与无助。她望着赵光义冰冷的眉眼,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怕是再也逃不出这深宫的樊笼了,怕是要困死在这朱栏玉砌的牢笼之中,化作一抔黄土,无人知晓。
她神色灰败,黯然望向窗外。但见彤云密布,铅灰色的天空沉沉欲坠,绯雪纷纷扬扬,如柳絮般漫天飞舞,落满了琉璃瓦,落满了朱红的宫墙,落满了殿外的梅枝,将整个宫苑裹得一片银白,琼枝玉树,美不胜收,更衬得殿内暖意融融,却偏生寒透人心。远处的角楼,挂着的鎏金铜铃,被风雪吹得叮咚作响,声声入耳,皆是断肠,像是在为她哀悼,为她悲鸣。她想起崔玉潭曾说过,待他功成名就,便带她归隐山林,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盖一间小小的茅屋,种几亩薄田,栽几株梅花,闲时看山听水,忙时耕读传家,那般恬淡日子,那般与世无争的岁月,竟已成了泡影,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待她再度回眸,眼中已敛去几分凄惶,添了几分决绝,几分死志,那双眸子依旧清亮,如寒星般璀璨,带着几分玉石俱焚的倔强,颤声问道:“如此,官家打算如何处置玄清?”她知道自己这一问,定会惹得他更加恼怒,定会招来更甚的折辱,可她不能不问,玄清的性命,全系在他的一念之间,她便是豁出性命,也要问出一个结果。
赵光义闻言,只觉一股怒火直冲顶门,那点被强行压制的嫉妒,险些破堤而出,烧得他理智尽失。他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怒意、妒意、占有欲,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片深沉的墨色,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漠然的模样,厉声斥道:“住口!不许再叫他玄清!”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便像是在剜他的心,每听一次,他的心就疼上一分,嫉妒便疯长一分。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一个女人而已,他不信,他赢不了一个区区崔氏子,他不信,他暖不热她的心。
苏应怜凄然一笑,笑声干涩而悲凉,语声低微,满是自怜自艾,却又带着几分不肯妥协的执拗:“婢子出身卑微,蒲柳之姿,此生唯有遇着玄清,方知世间尚有这般温润如玉的君子,方知世间尚有这般纯粹的情意,只觉恍如隔世,不负此生。”她知道自己这话,会让他更加生气,会让他更加妒火中烧,可她还是要说,她要让他知道,崔玉潭在她心中的位置,是谁也无法取代的,便是死,她也不会忘记他。
赵光义面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怒不可遏道:“他能予汝的,朕亦能予汝!朕坐拥万里江山,难道还不及一个区区崔氏子?”他恨不得将这万里江山都捧到她面前,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的珍宝都送到她手中,只求她能看自己一眼,只求她能忘了那个崔玉潭,只求她能留在自己身边,可他知道,这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她的心,早已落在了旁人身上,再也收不回来了。
苏应怜连连摇头,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眸中满是乞怜之色,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清明,几分决绝: “官家既已知晓前因后果,又何苦这般戏耍婢子这微末之人?”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他的玩物,是他用来报复崔玉潭的棋子,是他用来排遣寂寞的工具,这般清醒的认知,让她心如刀割,痛不欲生。
见她这般悲楚欲绝的模样,赵光义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悔意,一丝不忍,便欲迈步上前慰她几句,便欲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然甫一抬脚,却又觉失了帝王威仪,失了颜面,终是欲言又止,只狠狠甩袖冷哼一声:“汝不必如此妄自菲薄,自轻自贱。”他想说,朕并非戏耍于汝,朕是真心喜欢汝,朕是真心想与汝共度余生,可这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是帝王,九五之尊,岂能轻易流露真情?岂能这般卑微地祈求一个女子的垂怜?
苏应怜泫然欲泣,悲从中来,心口剧痛,哽咽道:“官家明知前情,却偏要引婢子入彀。如今婢子已是残花败柳之身,官家却仍要拿玄清之事,一再戏耍!”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连一点尊严都不剩。
赵光义翕动唇角,竟无言以对,心中那点悔意愈发浓重,终是沉默良久。殿内静得可怕,唯有沉香的烟气袅袅,唯有窗外的风雪声呜咽,唯有水运仪象台的齿轮滴答作响,敲打着人心。
他身为九五之尊,天下女子,任他予取予求,向来肆无忌惮,从无半分挂怀。他本非耽于女色之徒,更不屑与世家子弟争夺一女子,可偏偏,他遇上了苏应怜,这个谨小慎微、聪慧隐忍、却又倔强不屈的女子,她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无波的心湖,激起了千层浪,再也无法平息。唯独对眼前这苏应怜,心中竟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异样情愫,如藤蔓般悄然滋长,缠绕心头,难以割舍。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情愫究竟是何滋味,是嫉妒,是占有,还是别的什么,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那深藏在嫉妒与占有之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欢,是一丝难以言说的心动。
此番平永州得胜归来,那崔玉潭确是才华超脱,出类拔萃,一篇《永州赈灾疏》,洋洋洒洒,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切中时弊,引得满朝文武侧目,引得百姓交口称赞。他手握平叛大功,更背靠四姓之冠的博陵崔氏,在朝中声望日隆,隐隐有与他分庭抗礼之势。以帝王权衡之术,他本不该轻易招惹崔家这等世家大族,本不该因一个女子,而与崔玉潭为敌,可偏偏,只因这苏应怜,只因她眼中的那一抹温柔,只因她口中的那一声“玄清”,他竟失了分寸,生出了势在必得的冲动。他就是要将她留在身边,就是要让崔玉潭看着,他心爱的女子,终究是他的人,他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这大宋的江山,这大宋的子民,包括这大宋的女子,都是他赵光义的!
赵光义心中暗暗叹道:崔玉潭诚然是难得的大才,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心怀天下,悲悯苍生,这般人物,本是国之栋梁,本是他该重用之人。而朕,却背负着弑兄篡位的骂名,被世人视作奸雄暴君,这般行径,这般心性,自然比不得他的人品贵重,自然入不了她的眼。
只是这世间,本就浑浊不堪,本就弱肉强食,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从来不是有德者居之。从不会因一人之清流大雅而改变分毫,反倒会将这清流吞噬殆尽,碾得粉身碎骨。昔年孔子有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实则于帝王而言,君子与小人,皆是掌中棋子,皆可利用,皆可舍弃。韩非亦云“世之显学,儒墨也”,然儒者迂阔,墨者严苛,皆不可独用。帝王之术,向来是恩威并施,驭下之道,既要驾驭君子,借其清名收拢民心,稳固江山;亦要驾驭小人,用其狠辣整肃朝纲,铲除异己。唯有君子与小人并重,相辅相成,此消彼长,这朝堂之上的队伍,方能锐不可摧,固若金汤,这帝王之位,方能坐得安稳,坐得长久。
那崔玉潭,实在是太清了,太纯了,纯得像一汪清泉,容不得半点杂质,容不得半点黑暗。他竟上奏请旨,要大宋官兵放还掳掠的永州妇孺,还道什么雁过无痕,秋毫无犯。他岂不知,乱世之中,兵荒马乱,官兵征战沙场,九死一生,掳掠些女子财帛,本就是约定俗成的赏赐,本就是激励士气的手段。便是那些朝中高官,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哪个不是家财万贯,早已将掳来的女子纳作姬妾,早已将搜刮的钱财收入囊中,又怎肯无故吐出?这般行事,这般不知变通,岂不是要得罪满朝文武,岂不是要惹来无数小人的攻讦?此番他遭此劫难,便是因这“清”字而起,便是因这不知变通而起,咎由自取罢了。
赵光义收回思绪,低头看向伏在地上的苏应怜,看向她散乱的发髻,看向她苍白的面颊,看向她眼中未干的泪水,心中那点复杂的情愫翻涌不休,最终化作一句不容置喙的宣告,居高临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汝不必如此自轻自贱,朕既已要了汝,汝从今往后,便是朕的女人!”他这话,既是宣告,也是承诺,宣告着她的归属,承诺着她的余生,他知道,自己怕是再也放不下这个女子了,哪怕她的心不在自己这里,哪怕她心中念着旁人,他也要将她留在身边,守着她,护着她,直到无边的尽头。
苏应怜闻言,鼻间又是一酸,泪水险些再度滚落,她抬起头,望着赵光义复杂的眉眼,心中百感交集,悲喜交加。她方才本已存了撞柱而亡的念头,存了以身殉情的心思,听闻此言,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希冀,一丝活下去的勇气,她抬眸望他,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倔强,颤声问道:“那……玄清他呢?官家肯饶过他么?”只要能救玄清,只要能让他活下去,她愿意留在这深宫之中,愿意做他的女人,哪怕日日对着他冰冷的眉眼,哪怕夜夜忍受着孤寂的煎熬,哪怕一辈子都做一个没有心的木偶,她也心甘情愿。
赵光义眸中阴翳顿现,周身的寒气愈发浓重,他望着她眼中的希冀,望着她为了另一个男人而祈求自己的模样,心中那点妒火又开始熊熊燃烧,可转念一想,若是杀了崔玉潭,她定会恨自己一辈子,定会寻死觅活,那般,他便永远失去她了。权衡利弊之下,他终是压下了心中的杀意,语气冷得像冰:“朕的心思,岂容汝揣测?崔玉潭的命,捏在朕的手里。汝若安分守己,留在朕的身边,好生侍奉朕,或许,朕还能留他一条贱命。”他终究是舍不得杀她,也终究是,舍不得真的对崔玉潭下死手,或许,在他的心底,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仁慈,还藏着一丝对她的迁就。
他的声音,依旧是睥睨众生的冷漠,依旧是执掌生杀的威严,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他险些便要妥协,险些便要答应她的请求,放崔玉潭一条生路。
殿中一时寂然无声,唯闻窗外落雪簌簌,如泣如诉,唯闻沉香烟气袅袅,氤氲不散,唯闻水运仪象台的齿轮,滴答作响,敲打着这深宫之中,无尽的寂寥与悲凉。苏应怜跪在地上,望着他挺拔却孤寂的背影,望着他赭黄罗袍上的团龙纹样,泪水,终是无声滑落,滴落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也晕开了她此生,无尽的宿命。案上的龙团胜雪,早已凉透,茶香散尽,只余一室冷清,一如这深宫之中,她未来的岁月。
正当二人这般对峙相持,空气中的寒意几乎要将殿宇冻透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黄门内侍特有的惊慌呼喊,那声音里满是丧胆惊魂,带着几分颤抖,生生打破了这死寂:
“官家!不好了!崔世子跪立池畔已久,一身素色纻丝袍早被风雪浸透,冻得僵硬,身形早已僵立如玉树。方才一阵寒风卷雪而过,他竟一个趔趄,坠入太液池中,那池面薄冰碎裂,水花四溅,公子便如折翼白鹤,转瞬没入寒波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