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草屋里的新生 ...
-
一九六九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刚进六月,日头就白晃晃地悬在头顶,像一只烧红的烙铁,无情地炙烤着大地。小东巷河沟里的水浅了下去,露出底下被晒得发白的卵石,院里的花草也蔫蔫地垂着头,只有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嘶叫着,把空气搅得愈发燥热粘稠。
那天是星期六,外婆天没亮就起来了。我迷迷糊糊听到井边打水的声音,还有外婆压低了嗓子和隔壁张婶说话。
“……得去一趟,信上说就这几天了……心里不踏实。”
我揉着眼睛爬起来,看见外婆正在往一个较大的手提包里塞东西:几个煮熟的鸡蛋供路上吃,一小包红糖给妈妈,几件她亲手做的小孩的衣服,还有她昨晚特意去门市部称的一斤桃酥,用专用糖纸包了好几层。她的动作很快,但眉头微微蹙着,像藏着心事。
“外婆,我们要去哪儿?”我扒着门框问。
外婆转过身,看到我,脸上的神情柔和了些,她走过来,用还带着井水凉意的手摸了摸我的脸:“妞妞醒了?快换身凉快衣裳,我们今天坐火车,去看你妈妈。”
“看妈妈?”我一下子清醒了,心里涌起一阵欢喜,但随即又被疑惑取代。妈妈不是在很远的地方教书吗?而且,外婆的表情,不像是寻常的走亲戚。
外婆给我套上了一件浅咖啡色的灯芯绒碎花小褂,那是小姨给我扯了几尺布料给我做的,穿着很精神。她自己则换上了一件好看的的确良衬衫,卷发编成两股辫子,交叉盘在头上。出门前,她又检查了一遍手提包,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手帕包着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塞进最里层。我瞥见,那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粮票和几十块钱。
“走吧。”外婆牵起我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潮,不知是井水,还是汗。
火车站离小东巷不远,但那天早上的太阳已经显露出威力。石板路被晒得发烫,隔着塑料凉鞋的鞋底都能感到那股热气。空气纹丝不动,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还没走到车站,我的后背就湿了一片,碎发黏在额头上,痒痒的。外婆走得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喉咙里干得冒火。
“外婆,我渴。”我忍不住说。
外婆停下脚步,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给我:“喝两口,省着点,路上还不知道有没有水。”
水是早上兑的白糖开水,在壶里闷了一会儿,已经带了点温吞吞的热气,我贪婪地喝了好几口。外婆只抿了一小口,就又催着我赶路。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汗味、煤烟味、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熟食味道混杂在一起,更加闷热难当。外婆紧紧攥着我的手,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好不容易才买到两张慢车票。“闷罐”火车像一条疲惫的巨蟒,喘着粗气停靠在站台旁。火车一声长鸣,列车员招呼大家赶快上车,要发车了。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车厢连接处,甚至座位底下都塞着行李和人。我们好不容易找到靠窗的两个位置坐下,车窗大开着,但吹进来的风也是热的,裹挟着轨道旁的煤灰和尘土。
火车“呜”的一声长鸣,伴随着“哐当哐当”声开动了,窗外的景物开始缓慢后退。最初的兴奋过去后,疲倦和燥热再次袭来。车厢像个大罐头,空气污浊不堪。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田野和灰扑扑的村庄,眼皮越来越沉。外婆让我枕着她的腿睡一会儿,可我睡得并不安稳,车身颠簸,嘈杂的人声、小孩子的哭闹声不断钻进耳朵,汗水不停地从鬓角流下来。
我不知道火车开了多久,只记得中途停靠了很多小站,上上下下的人流让车厢里的温度有增无减。外婆一直没怎么睡,她时而看看窗外,时而低头摩挲着那个手提包,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情。
“外婆,”我半睡半醒地问,“妈妈为什么不住在学校里了?”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被车轮声盖过:“你妈妈……她现在在的地方,不一样。她是去学习的,向贫下中农学习。”
我不太懂“贫下中农”是什么意思,但“学习”这个词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妈妈是老师,学习总是对的。可我隐约觉得,外婆的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沉重,像夏天雷雨前压得很低的云。
火车终于在一个看起来很小的车站停下了。外婆拉着我随着人流下车,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比车上更甚。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提着简单行李的旅客匆匆走过。没有看到妈妈,也没有看到继父。
“没人来接我们吗?”我仰头问,心里有些失望,更多的是对陌生环境的怯意。
外婆眯着眼看了看毒辣的日头,又望了望车站外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语气却很坚定:“你继父要在家照顾你妈妈,走不开。咱们自己走,不远,我知道路。”
“不远”是外婆的说法。我们走出简陋的车站,外婆拖着我沿着一条被晒得发白的土路往前走。路两旁是稀稀拉拉的庄稼地,玉米叶子卷着边,耷拉着,毫无生气。看不见一棵像样的树,没有任何可以遮阴的地方。太阳毫无遮挡地直射下来,地面的热气蒸腾上来,我感觉自己像走在烧红的铁板上。
我的塑料凉鞋踩在滚烫的土坷垃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脚底板烫得生疼。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额头、脖子、后背淌下来,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薄薄的盐霜。喉咙干得冒烟,水壶早就见了底。我越走越慢,双腿像灌了铅。
“外婆,还有多远啊?我走不动了,好热……”我带着哭腔,感觉下一秒就要被这酷热烤化了。
外婆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我脸上的汗和灰。她的脸也晒得通红,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神依然镇定。“快了,妞妞,再坚持一下。”
我和外婆终于走到了镇上的妈妈任教的学校,那里有老师等我们准备带我们去妈妈住的地方。我们跟着那位老师,又走了很久的田埂路。在路上,那个老师对妈妈赞不绝口,说她年轻有为,这么年轻,在学校能力已经非常突出了,对学生也很好,每年暑假回外婆家,都要收集各种旧衣服打包带回学校,补给给学班上的贫困学生,外婆则在一旁欣慰地应和着。终于,在眼前出现了一大片集体化菜地和一些低矮的、土黄色的轮廓,不像砖瓦房,倒像是一堆堆的土堆。那真的是房子吗?我心里更没底了。
外婆重新牵起我的手,她的手心也是汗津津的,但握得很紧,给了我一点支撑的力量。她不再说话,只是抿着唇,一步一步向前走。我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舅婆,想起外婆说的“苦难里不能丢了情义”。此刻,外婆正带着我,走在一条仿佛没有尽头的、滚烫的路上,去看望她心里觉得亏欠了的女儿。这份坚持,是不是也是“情义”的一种?
路似乎永远也走不完。我的脚磨出了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嘴唇干得起了皮,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晕倒的时候,我们终于走近了那些“土堆”。
那确实是一个村子,但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没有青瓦白墙,没有整齐的院落,只有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墙壁是用黄泥混合着稻草夯成的,屋顶盖着厚厚的、已经发黑的茅草。有些房子的墙壁裂开了缝,用木棍勉强支撑着。村子静悄悄的,几乎看不到人,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土狗趴在阴凉处吐着舌头。
外婆在一处看起来比别的房子更破旧些的茅草屋前停下了。屋子很小,门是两块破旧的木板拼成的,旁边开着一个小小的方窗,没有玻璃,只用几根木条挡着。门口有一小片空地,种着些蔫头耷脑的蔬菜,叶子被晒得打了卷。妈妈挺着很大的肚子,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迎接我们。她穿着一件灰布衫,肤色比记忆中深了很多,在看到我们的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蒙上了一层水汽。
“妈……”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
“哎,我们来了。”外婆应着,声音也有些发颤。她快步上前,扶住妈妈,“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就是……就是这两天觉得不太对劲,怕是要生了……”妈妈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这地方……连个像样的卫生所都没有……”
外婆搂住妈妈的肩膀,轻轻拍着:“不怕,妈来了,妈在这儿。”
我站在门口,看着妈妈哭泣的样子,心里涌上一阵陌生的酸楚。这是我那个总是很忙碌、很有主见的妈妈吗?她怎么会住在这样的地方?为什么不当老师了?
我忍不住问:“妈妈,你为什么不当老师了?你要当农民吗?”
妈妈愣了一下,顺着我的话,故意逗我道:“是啊,妈妈现在在这里学习种地。”
外婆把我拉进屋。屋里比外面更闷热,光线昏暗。只有一间房,靠墙摆着一张用木板和条凳搭成的床,床上铺着一床篾席和一床薄被。墙角堆着些简单的农具和炊具,一个土灶,灶膛里是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中草药味。土坯墙上掏了一个洞,就是一扇小小的窗户。外婆看着这一切,心里十分难受……
外婆让妈妈在床上躺下,自己开始忙碌起来。她把布包里的东西拿出来,烧了一壶开水,给妈妈冲了红糖水。又拿出那个手帕包,塞到妈妈手里:“这点钱和粮票,你留着,生了孩子,总要吃点好的……”
妈妈推辞着不要,外婆执意塞给她:“拿着!是我对不起你……”外婆的声音低了下去,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只看到她别过脸,用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挤在那张硬板床上。茅草屋顶低矮,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夜晚并没有带来多少凉意,蚊子嗡嗡地叫着,不时叮上一口。妈妈辗转反侧,不时发出压抑的呻吟。外婆几乎一夜没合眼,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不停地给妈妈擦汗,揉着后背。
第二天下午,妈妈的阵痛越来越频繁,额头上全是冷汗。外婆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她出去了一趟,喊了之前请的乡上的年轻的接生员。
接生的过程,外婆让我待在屋外。我蹲在门口那片蔫了的菜地旁,听着屋里传来妈妈痛苦的喊叫,还有外婆和接生婆急促的说话声。太阳依旧毒辣,我的心却揪得紧紧的,一种巨大的恐惧和无助笼罩了我。继父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个陌生的、破败的村庄,仿佛与世隔绝。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天色黑了,一声婴儿嘹亮的啼哭划破了沉闷的空气。我猛地站起来。
接生员端着盆血水出来倒掉,脸上没什么表情。外婆随后跟了出来,她的头发有些散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但眼神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妞妞,你有个小弟弟了。”外婆说。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妈妈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但看着身边那个裹在布里又白又胖的小婴儿,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刚出生的婴儿,那么小,那么红,闭着眼睛,偶尔咂咂嘴。
外婆正在收拾,她的动作很轻,但脊背挺得笔直。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虚弱的妈妈和啼哭的弟弟,忽然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外婆执意要来的原因,或许不仅仅是为了照顾妈妈生产。那份深藏在她心底、关于包办婚姻的愧疚,就像这茅草屋外灼人的阳光,无形,却无处不在。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弥补那份她认为对女儿造成的、无法挽回的伤害。
我们在茅草屋里待了几天。外婆包揽了很多的事情,洗衣、洒扫、照顾妈妈和弟弟。她用附近老乡送的鸡蛋给妈妈煮蛋花汤,想尽办法让妈妈能下点奶水。继父也在旁忙前忙后,他有一手好厨艺,想着花样做饭给妈妈吃。
几天后,外婆要回去上班了。临走那天早上,妈妈拉着外婆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妈,你再住两天吧……我害怕……”
外婆红着眼眶,却硬着心肠说:“厂里不能请太多假,我得带妞妞回去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有事就捎信。”
妈妈哭得更厉害了,像个无助的孩子。那是我记忆中,妈妈少有的、情绪彻底崩溃的时刻。外婆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茅草屋,直到走出很远,我回头望去,还能看到妈妈倚在门框上虚弱的身影。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和沉重。火车依旧拥挤闷热,但我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那个低矮的茅草屋,妈妈苍白的脸,弟弟微弱的啼哭,还有外婆眼中深藏的愧疚与坚持,像一幅褪了色却无比清晰的画,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脑海里。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妈妈的“农民”身份,外婆沉重的叹息,还有我自己心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都预示着,我的童年,正在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悄然改变着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