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巷流年》周北窗

44、幼鸟高飞 孩子长大了

　　2007年，是极不平凡的一年。那年公司正处在筹备上市的最关键期，大大小小的事务，从财务审核、业务对接，到材料报备、各方洽谈，都在顺利的进行，软件硬件的设备配置都已走在时代前列，也普及了电脑化办公。
　　那天，正在办公室工作时，电话忽然响起来，我直接拿起手机接听了。那时做生意会接触很多人，诈骗电话也不像现在这么多，电话很少会拒接。接听这个电话后，就默默等着对方开腔。
　　“您好，请问是文雨吗？”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我是她妈妈，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是澳大利亚驻北京办事处的工作人员，您的女儿被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的建筑设计专业录取了。请准备好签证后，登录澳大利亚国家官网进入所在学校的官方网站，按流程办理入学手续。”
　　听到女儿被录取的消息，我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嘴角忍不住悄悄翘了起来，内心十分地惊喜，但我这人向来谨慎，尤其是关乎孩子前途的大事，半点不敢马虎。我不敢单凭一通电话就轻易相信，生怕是虚假消息耽误孩子的学业规划。
　　略微思索之后，我对着电话礼貌地提出了我的请求。
　　“能不能麻烦您把录取通知书传真一份过来，我这边有传真机，我亲眼确认一下。”
　　对方十分理解，爽快地答应：“没问题，您这边准备接收，马上给您传。”
　　将公司的传真机接收码告诉对方后，没过几分钟，机器滋滋作响，一张歪歪扭扭、带有学校官方标识但字迹却十分模糊的录取通知书被缓缓打印出来。看着传真过来的录取通知书，我内心的怀疑越来越重，立马去找了舅舅。从小到大，遇到大事我总会先问问他的看法和意见，这次也不例外。女儿是我这辈子珍视疼爱的人，但凡牵扯到她求学、远行、人身安全的事情，容不得一丝隐患，宁可多麻烦几遍，也绝不能心存侥幸。
　　舅舅的儿子，也就是我的表弟，在澳洲国家教育部任职，对澳洲各大高校的录取系统和官方流程十分熟悉，是最靠谱的核实渠道。
　　我立刻拨通了表弟的电话，请他帮忙在官方系统里核对录取信息是否真实有效。在等待回复的时间里，我心绪翻涌，既期待又忐忑，一刻也不敢放松。
　　直到三天后表弟回电，明确女儿的录取信息真实有效、学校档案已经录入备案，我这才彻底放下所有顾虑，长长松了一口气。一瞬间，所有的忐忑尽数消散，满心都是欣喜和骄傲。
　　回想女儿的高中三年，她一直踏实自律，成绩稳定优异，从来不用我在学业上过度操心。文理分科的时候，我结合她的思维特点、学习优势，还有未来的就业发展，认真跟她聊过一次。当时夜已经黑了，一片寂静，我坐在她的书桌旁，轻声跟她说：“宝贝，你的理科思维好，数理基础扎实，虽然你文科也不错，但学理科以后选择的专业更多，发展路子也更广，妈妈建议你选理科，你可以自己好好想一想。”
　　女儿当时认真思考了很久，抬头看着我：“妈，我认真想过了，你说得有道理，我自己也更喜欢理科，愿意踏踏实实学。”听着她的话，我心里特别踏实。
　　我从来没有逼迫过她必须考名校、出人头地，只希望她尽力而为、无愧于心。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她凭着自己的努力，通过了考试，考上了当时全球排名二十二名、澳洲排名第二的墨尔本大学。
　　我后来仔细了解过这个专业，心里越发为她自豪。这个专业依托城市的核心规划资源，教学质量顶尖，学历含金量十足。不管是毕业回国，进入国内各大设计院、规划院、住建系统工作，还是留在澳洲发展，在政府基建、公共建筑领域都有着极高的认可度，前途十分广阔。
　　我把这个好消息带回家里的时候，全家人都发自内心地为女儿高兴。看着眼前从容沉稳、眉眼舒展的女儿，我心里的骄傲和欣慰难以言表。
　　这么优秀、懂事、争气的孩子，是我一点一滴用心带大的。从小到大，我从未缺席过她的成长。
　　她幼儿园和小学时，每年六一儿童节，无论我工作多忙、事务再多，都会陪着她。小时候的她格外乖巧可爱，我总把她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给她穿上层层叠叠的洁白纱裙，用鲜红的发带扎起两个小辫子，模样软糯乖巧，像画报上的小娃娃，人见人爱。我还时时关注着她的身体健康和成长，有意丰富她的心灵世界，从未缺席过她的每堂钢琴课，在她感到枯燥时温柔安抚。寒暑假只要有空，就带着她去各地旅游，见识祖国的大好河山，增长她的见识。在她成长的路上，我不仅是她的妈妈，更像是她最亲近的朋友。
　　直到她初中毕业前，我心里都一直紧紧绷着一根弦，日日担心年轻不懂事时吃的药副作用会伤害她的身体。那时候我格外细心，时时关注她的身体状态和情绪变化，生怕她因此留下后遗症。
　　进入高中之后，她的学习压力越来越大，作息越来越紧张，我就安慰她：“累了就歇歇，慢慢来，尽力而为，妈妈永远支持你。”
　　高中三年，我们母女俩就这样相互陪伴、彼此慰藉，无话不谈，我熟悉她所有的喜怒哀乐，她也信任我的每一句叮嘱。
　　喜悦的同时，浓浓的不舍也悄悄填满了心底。十几年朝夕相伴，她从未长时间离开过我的身边。如今她即将收拾行囊，远赴万里之外的澳洲求学，未来几年不能时时相见、相伴，一想到这里，心里就空落落的。
　　我心里不舍，却也深深明白，孩子长大了总要远行，她已经一点点褪去稚气，变得独立、坚韧、有主见，就像幼鸟羽翼渐丰终将振翅高飞，外面有更广阔的天地、更精彩的世界等着她去见识、去探索，我再舍不得，也必须学会放手。
　　为了办理留学手续，我陪着女儿一同前往澳洲驻上海领事馆递交签证资料。签证审核尚需时日，我们便在上海小住等候。办理手续时，她条理清晰、从容稳妥，有条不紊地配合工作人员完成每一项流程。看着眼前处事淡然、独当一面的她，心底的牵挂与担忧，也悄然卸下大半。
　　经过几天的等候，签证顺利获批。返回B市后，我陪着她登录澳大利亚国家官网，进入墨尔本大学的官方系统，按流程完成了院校报名登记，并在网上预定了校内的两室一厅公寓，只想让她远在他乡，也能有安全的居所。
　　所有手续尘埃落定时，女儿依偎在我身边，轻声吐露心绪：“妈，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家里，舍不得你。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好好照顾自己，按时给你打电话、报平安。”
　　听闻此言，心中满是温热动容。此生最大的福气，便是拥有这样懂事体贴、通透良善的孩子。我轻轻安抚她：“妈妈从不盼你大富大贵，只愿你此生平安顺遂、万事无忧，家永远是你的退路与港湾。”
　　临行前夕，亲戚朋友齐聚一堂，纷纷为她庆贺，祝贺她如愿考入心仪的知名学府。庆贺仪式落幕，我提前订好往返机票，和丈夫一同送她前往香港转机出国。
　　目送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万千感慨涌上心头。记忆里那个身形小小、时时需要我怀抱与搀扶的稚童，悄然长成身姿挺拔、落落大方的少女，身形早已高过了我。十余年光阴倏忽而过，心中百感交集，既有不舍，亦有满心欣慰。
　　起初我始终放心不下，特意托付表弟多照拂她，生怕她初到异国，难以适应陌生的环境与节奏。可全然出乎大家的意料，她适应能力极强，很快便融入当地生活，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表弟打电话给我时连连夸赞，笑言她如今对这座城市的熟悉程度，早已远超自己。
　　自从女儿远赴澳洲求学，牵挂便成了常态。彼时跨国通讯远不如如今便捷，无法随时视频倾诉思念，心底的惦念与牵挂，只能悄悄珍藏。于是每逢她假期来临，我总会特意腾出时间，独自远赴南半球探望她。南北半球季节相反，国内七八月正值酷暑，我的行李箱里，却装满了御寒的冬衣。
　　久别重逢，母女二人眼底的欢喜与暖意，藏不住、掩不住。我住在她租住的公寓里，朝夕相伴，总有说不完的知心话。她细细和我分享学业点滴，说起教授的认可夸赞，讲述校园里的趣事日常，也细细问询家中诸事，事事贴心。
　　她租住的公寓原先在校内，一年后她却租了郊区的公寓。家境宽裕，她本可以选择地段优越、配套完善的校内公寓，也可以一个人独居。可她自小深受家风浸润，通透质朴、从不奢靡享乐，骨子里自带勤俭踏实的品性。
　　无论是最初的校内公寓，还是如今的郊区居所，女儿始终保持着通透豁达的处事方式，习惯性将空余房间转租，且对租客品行严格筛选，安稳靠谱、分寸有度。最让我动容的是，她从不计较得失，每次都将采光更好、空间更大的主卧让给租客，自己居于偏小的房间。
　　她也告诉了我换租郊区公寓的缘由。原先同住的印度研究生女室友，为节省开支，一年后选择搬往租金更低的郊区。女儿便也萌生了在郊区租房的念头：反正已经非常熟悉这个城市，而且生活本就无需虚荣攀比，合适、安全、踏实、性价比高，便是最好。于是她也果断更换居所，选择了这套郊区的两室一厅。同等预算下，这里空间更开阔，租金却更为实惠，无需为地段溢价消耗无谓开支。
　　她之所以人缘极好、处处受人善待，从来不是偶然。我们家风素来勤俭质朴、待人宽厚、吃亏是福，不慕浮华、不骄不奢。家里每个长辈立身行事的通透与淡然，潜移默化间滋养了她；而她也早已将这份品性融入自身修养，不依仗家境优越张扬挥霍，不恃宠而骄，懂得体恤生活、懂得勤俭自持，待人包容大度、乐于付出、从不计较。
　　优越的家境，于她而言从不是享乐的资本，而是踏实前行的底气。这份骨子里的善良、通透与克制，是她灵魂的永恒底色。
　　我常去看女儿，丈夫却从未去过，他常年一心扑在工作上，总说自己太忙走不开，远赴异国探望女儿，都是我一个人去。每次我说要去看女儿，他都会说：“你去就代表我去了，你的心意就是我的心意。”
　　我一直不认同他这个说法，也常常认真跟他讲道理：“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我的心意是我的，你的心意是你的，从来不能互相替代。我可以坐飞机辗转十几个小时去看她，可父亲的牵挂和陪伴，是谁都替代不了的。”虽然劝解了好几次，但他始终是放不下工作，便也不再劝他。
　　事业稳步推进，女儿金榜题名，是旁人眼里的双喜之年。在报表与会议之外，我看着日升月落，看茶水氤氲，日子便像随风翻动的书页，转眼就翻过了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