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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困局 进入国企技 ...

  •   在技校的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生病返校后不久,我被招进企业的宣传队。
      宣传队负责人名叫夏跃,据说他以前是文工团的,专业出身,会编舞会作曲,还会弹好几样乐器,二十多岁就当上了宣传队的负责人,在厂里名气不小,我见到他之前,已经在不同的场合听到过许多次他的名字,大家都说他“年轻有为”“有才华”。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宣传队的排练室。
      排练室在教学楼顶楼,一间大教室改的,窗户宽大,阳光充足。墙角堆着一些乐器,有一架立式钢琴,漆皮有些剥落了。夏跃坐在钢琴前面,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有弹,就那么放着。他看起来三十出头,个子不算高,但身板很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清秀,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像一只温和的猫。他站起来跟我握手,手掌很干燥,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周兰对吧?欢迎你加入我们宣传队。”他的普通话很标准,像收音机里播音员的声音。
      他弹起钢琴,让我试唱了一段《边疆的泉水清又纯》,唱完后他说:“唱得不错,六月份我们有个文艺汇演,你就去歌唱队吧。”
      唱歌跳舞是我从小就喜欢的事情,舅妈教过我跳舞,中学的时候我是班里的文艺委员,经常带着同学们排练节目;代课的时候又兼任音乐老师,常帮学生排练节目,可以说我的生活已经离不开这些活动了。
      宣传队的队员都叫他夏老师,他对我们的要求很严格,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节拍,都要抠到满意为止。他不大发火,不满意的时候就是沉默,双手抱胸,站在那儿看着你,简直比骂人还难受,大家都不敢在他面前敷衍,每次排练都很认真,即使练到腿软嗓子干,都咬牙坚持着。
      由于宣传队排练都安排在白天,我的作息时间和班上同学的不同,就被调到了厂区的单身宿舍,宿舍里有四张单人床,住宿条件比之前好太多。
      慢慢地,我和宣传队的队员熟了起来,大家排练完,会在一起吃饭,大家围坐在食堂的条桌旁,有说有笑,夏跃也完全没有领导架子,坐在一边吃饭,偶尔抬起头听我们闲聊。
      他对每个队员都很关心,排练休息时,他从包里拿出一盒润喉糖分给大家,还会自费奖励队里表现好的队员。有一次下雨,我没带伞,排练结束后站在楼下等雨停,他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把绿色的长柄,走到屋檐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问;“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先带你回宿舍吧。”
      外面的雨势没有减小的趋势,豆大的雨点一颗颗砸向地面,雨水汇集在教学楼两侧的排水沟里,裹挟着枯树枝和泥沙,往低处流去。
      我站在原地犹豫不决,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和一个男人打一把伞,被人看见了,又会有难听的话传出来,“不用了,谢谢夏老师,我再等一等。”
      夏跃看穿了我的顾虑,他走过来把伞递给我:“这样吧,你先打伞回宿舍,再把伞给我送回来,我在这儿等着。”
      这一次的经历,让我更加敬重他。
      每次和他见面都是排练的时候,他跟我聊过几次天,有时候是排练的事,偶尔也问家里的事。他问我老家是哪里的,家里有什么人,我回答得很笼统,只是后来,不知道他从一些同学那里听说了我妈妈是小学老师,我从小跟着外婆长大。
      从那以后,我似乎感觉到他对我有些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他无意间透露自己妈妈是一位中学老师,并且父母在他十岁那年离婚后,他就跟着妈妈一起生活。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我本能地共情和自己有着相同人生经历的人。那个年代,再加上他这个年纪,父母离异的人不多。我自己就是跟着外婆长大的,知道那种滋味——虽然不缺吃穿,但是心里有一个地方永远空着,小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妈妈家里的客人,大一点的时候,想要离妈妈近一些,总想通过一些事情证明妈妈是爱我的,可是,她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妈妈,母爱被分成三份,我能得到的并不完整。
      我提着灯走在无尽的黑夜里,身侧没有一个同路的人,经过一片田野时,惊奇发现对面也有一个人提着灯走过来,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同类。
      夏跃和学校的老师不一样,他的关心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是一种平等的、感同身受的理解。那时候我心里把他当成一个兄长,一个懂你的、愿意照顾你的、跟你有着相似经历的兄长。
      他给我送过几次东西,有声乐教材,还有朋友带给他的新奇玩意儿,每件东西都不是很贵重,但他总有理由送给我,那些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让我不好意思拒绝。
      蝉鸣裹挟着夏日的炎热,操场的那排万年青绿得发黑,这学期期末,我考完最后一科,他说自己要去火车站附近,可以顺路捎我一程,我说不用。
      坐大巴到了火车站,就看见他站在站前广场,身旁停着自行车,同他打过招呼,他主动帮我提着行李进到候车室,临上车的时候,他突然叫住我,然后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信封,“给你写了一首歌,你回去看看。”
      我愣了一下,给我写的歌?
      “什么歌?”我问。
      “回去看就知道了。”他把信封递过来,嘴角带着温和的笑容。
      我把信封接过来,折了一下塞进手提包里。火车快进站了,候车室里人流涌动,扛着大包小包的人挤来挤去,空气里弥漫着煤灰的味道。我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跟着人群往里走。
      上了火车,在靠窗座位上坐好后,我从包里拿出了夏跃给我的信封,慢慢地看了起来。“亲爱的妹妹,同在厂里的宣传队共事许久,对彼此也有了更深的了解……”信里确实还写了一首歌,我没往感情方面想,夏跃已经结婚了,怎么可能会追求我呢?从没经历过感情的我以为只是单纯的友谊罢了。
      “这明明就是喜欢你嘛,想追求你。”妈妈看完信以后说。
      “可是夏老师已经结婚了,妈你别乱说。”
      我很惊讶妈妈会这么说,那个流言可以毁掉一个人的年代,我根本没想过一个已婚的领导会喜欢我。“你还小还年轻,再多些社会阅历就懂了,是什么心思一眼就能看出来,自己小心点总没有坏处。”我让妈妈帮我参谋参谋买什么东西回礼,虽然夏跃之前送我声乐教材这些价值不算太高的东西,但我还是不想欠夏跃人情。
      夏跃给我写信的事,舅舅很快就知道了。
      知道信的内容后,他非常生气,大骂夏跃是流氓——因为他在信里称呼“我亲爱的妹妹”。虽然妈妈和舅舅都认为夏跃是想追求我,可我那时内心还是觉得他是因父母离异与我共鸣觉得有缘分,把我当妹妹而已,我完全没有想过夏跃会给我带来怎样的麻烦。
      夏跃给我送东西,下雨把伞给我让我回宿舍,排练时总与我闲聊……日子久了,风言风语就冒出来了。已经经历过好几次这种事情的我,不再逃避,想通过一些行动来击溃流言,但是终究是太年轻,在那个社会氛围里我太无力,我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为了自证清白,我掉入了自证陷阱里,选择了极端的解决方式。
      我答应了技校篮球队一个男生的追求,想证明我和夏跃没关系。和这个男生交往了一段时间后,流言没那么严重了。就在我以为事情已经结束尘埃落定的时候,那个男生某一天怒气冲冲地找到我并威胁我说:“周兰你要是敢跟我分手,我一定会杀了你!”
      我的心瞬间被恐惧的情绪占满了,对死亡的恐惧,被威胁的无助,把我冲击得溃不成军。被威胁以后我本能的寻求妈妈帮助,把男生威胁我的事情告诉了妈妈,妈妈了解事情原委以后安慰我,“没事的妞妞,他就是太害怕你离开他了,才这样说的,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妈妈说。”
      就这样惶恐不安、担惊受怕的过了些时日,麻烦又找了上来。
      夏跃的妻子找到了我,“我找你男朋友说了些你和夏跃的事,周兰,你可别怪我,是你导致我和夏跃离婚的,要不是你,夏跃和我还好好的!”她俨然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我和夏老师清清白白,苍天为证!我不关心你和夏老师的感情如何,我根本都不知道你们离婚了。”我只能无奈的跟她解释。
      但她根本不信,认为我是在狡辩,在装无辜,“学校里你和夏跃的事穿得沸沸扬扬,你说你不知道?你就是在装无辜而已,装得比谁都好!”
      夏跃的妻子来找我这事闹得人尽皆知,家里的几个长辈赶到学校,交涉后把我带回了家。舅舅本来就对我管教得比较严,到家后气得扇了我一巴掌,小姨也气得把鞋脱下来打我,妈妈和外婆赶紧把我抱着,护着我不让舅舅和小姨再打。
      从这件事后,我变相的等同于被软禁了,家里人把我看管得很严。
      被软禁的日子让我情绪很沉郁,对软禁的抗拒越来越强烈。
      我突然觉得心好累,从村小时便是这样,到了镇上和城里的中学是这样,在国企一样的不快乐,被骚扰。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就因为我年轻爱打扮爱美些,就总受到非议,大家只会认为是我的错,我再怎么辩解也无济于事。
      妈妈的同学赖老师知道在我经历了这些事后,看我状态不好,跟家里人提出去她家住一段时间。看我整天情绪低落的样子,赖老师语重心长的劝道:“孩子,生活不是琼瑶小说,不要把感情看得太简单了。清醒一点,自己的将来才是最重要的,好好打算吧。”赖老师并没有真的理解我,这里也依旧没有得到自由。
      一个礼拜后,我虽然依旧伤心于大家对我的误解,但精神状态稍好了些。
      赖老师看我这个礼拜精神恢复了些,就提议让我看看电视放松心情。赖老师正在厨房拿吃的,看着赖老师的背影,我突然就很想逃,一旦冒出这个念头,就跟野火一样迅速点燃了我那颗自由的心。
      “逃吧,周兰,逃到一个谁都不认识你的地方去。”我心里的声音伴着心跳声越来越大。
      可是怎么逃呢?又逃到哪里去呢?
      看到电视机前的桌子上放着的存钱罐,我的心一下就找到了方向。我赶紧将存钱罐里不多的零花钱拿出来,揣在兜里悄悄地跑了出去。夜色很黑,只有一点微弱的月光,我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一路朝着火车站的方向疯跑,一边跑一边哭,也许是为委屈而哭,也许是为终于逃离而哭。夜晚很冷,世界很安静,微弱的月光照着大地,也照着在夜色里奔跑的小小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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