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1章(三) ...
-
影影收到刘夏的消息其实有点惊喜。看那光秃秃的一行文字,没有烟花礼炮和倒福字的表情,说明是手打单独发送,而非复制粘贴群发。她一来她一往,对话框里记录寥寥,影影竟有一种置身空中楼阁的感觉,不踏实。对,应该再说点什么,不然新年祝福只会沦为场面话。想到画室搬迁之后刘夏很久不来,还有几节赠课没销,便想说邀她来画室。转念想,这会不会太像卖课话术了?催老学员续费转化?搞不好被误会太用力。那年第一次见面,自己就闹过这种笑话。再一转念,嫌自己想太多。
“我把你的作业挂到新画室墙壁上了,有空来看。”“好。”小女孩鬼马调皮比OK表情包。影影分享年夜饭照片过去。“哇,真精致,流口水了。”“嘻嘻,普通家常菜,随便吃吃。”不过是清真寺街还算有名的那家熏鸡,年前水产街不名贵但最抢手的带鱼,辣炒蛤蜊,炒鲜蘑小青菜......奇怪,她怎么没有分享她的年夜饭,倒像我有她没有。影影问:“你家还没开饭吗?”“是啊,我家人多,所以比较晚。”“那一定很热闹,我家都结束战斗了,吃零食等春晚ing。”“如此迅速。”朱妈妈叫影影。影影由打字改为语音:“那我不打扰你,我妈要给她教会的姊妹看相簿,叫我去拿。”哎,说这些做什么?明明只要说‘节目快开始了’就可以好好结束对话。啊,算了,虽然不记得哪位名家说过,成年人社交都是拐弯抹角地炫耀自己,添油加醋贬低别人,互相窥探着搬弄是非。影影心想,是她,应该没有关系。
那年春天,画室展业有半年多,经营走上正轨。成年班进新学员,听说是拍网剧的导演,青年才俊,十分有为,才在顺义置了别墅。为了表示对公众人物隐私的尊重,他们谁也没问过导演拍过什么作品,只知道导演来画室是想亲自给自家会客厅画一幅装饰画。导演只报了三节短期课,他原话说:绘画是所有艺术门类里最简单,最容易速成的,三节足矣。他说这话的时候,画室落地窗外无尽的柳絮正被春风挟着,漫天飞舞,影影突然打了个寒颤,一时间季节感错乱,柳絮如雪。她尴尬地笑了。
几个人一面画画一面聊动漫。有人说到宫崎骏,说到宫崎骏自然提及《千与千寻》,提及《千与千寻》,话题跑去了洪崖洞,借洪崖洞的风,影影说一直想去重庆,只是没时间。导演接话说:“那地方闷热得要死,路又难走。”影影说:“那倒没什么,就是很想去川美看看。”有人问原因。影影快乐地说起初中时第一次去老年大学的寒假绘画班学画画,当时的老师就是川美的学生。“算是我正式学画画的开始,十几年了。”马上有浮光从导演的镜片表面掠过,“你肯定很喜欢那个老师。”“我很喜欢老师,虽然是兴趣班,但老师教课一点不敷衍。”导演的声音饱胀起来,像一只热空气不断上升的热气球:“不是学生喜欢老师的喜欢那么简单吧,青春期小女生的心理剧本我最熟了。”“啊,你说什么?”导演开始讲戏:“那个老师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比如赞你有天赋?再或者你们之间的眼神交流。这种禁忌的情感拍进校园题材里面最有张力了。”影影显得无奈:“学生总是喜欢自己比较擅长的那一科目的老师,何况又是带我入门的人,我对老师的敬意。”可导演没有在听取她,他太沉浸在熟悉的创作框架里了,不可自拔,自说自话,话不投机。影影干脆背过身,拒绝说下去,将上节课学生所画的丙烯作品搬到通风口。她走进炽白的日光,头发边缘和衣服毛边的轮廓立刻被照耀成浪花拍打的海岸线,而她的沉默也像一片深不可测的海。
画室的气氛变得微妙,仿佛不小心把柳絮吸入鼻腔的人急待一个喷嚏,急待随便有人随便说点。刘夏想了想,开口了,“美术生版《初恋这件小事》吗?我不觉得。”她说:“从前看《杀手不太冷》,虽然也听过吕克贝松导演说莱昂和玛蒂尔达之间是爱情关系,但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看不出爱情,只看到两个孤独的灵魂,在困境中彼此关照与救赎。一定是爱,但不必一定是爱情。豆瓣上持相同看法的影迷不在少数,导演的解读也并不代表拥有最终解释权。”
导演反驳:“吕克贝松说过莱昂和玛蒂尔达之间的爱情连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朱老师也可能没有意识到,不然不会心心念念去寻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这很美,不必否认。”
刘夏继续说下去,还是说电影:“小时候看张艺谋的《幸福时光》也有同感,人和人之间善意守护,温情救赎,真诚的情感不但美丽而且广博。那时候从娱乐频道看宣发的采访环节,有记者问赵本山老师,老赵和盲女有没有可能产生爱情?电视机外的我很惊讶,这问题实在不好,看过电影的都清楚,赵老师的演绎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与呵护。会这样问的人,未免太小瞧人。”
导演说:“你说的是艺术,艺术是高于生活的,生活里没有几个人能坚守纯粹的情感。食色性也,这是古话。”
“就算普通人也很少在生病或悲伤或专注的时候想到食,就算普通人也很少在神圣的庙宇想到色。古话没错,只是放在这里就像学生练习册上的连线题,很不幸,匹配错了。”她固执的相信,从梦想的信徒到实现梦想的信徒,人生这场西游里,拜过的每一座庙宇都算数,敬意就是敬意。
导演沉默两秒钟,两秒钟可以把一个人全部的自负推向山顶,两秒钟全部的自负可以化身成石轰隆隆滚落。导演用力说出五个字:“难怪你单身!”
那一天,影影在刘夏旁边指导她的画面几乎没有离开过。下周再上课,已经看不到导演的身影,影影说他调了时间,提前把课销完了,接着影影用终于解脱的口气:“天呐!”一口气大声说出来:“我用松塔香熏了几遍才遮住他身上古龙水的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