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夏的新年旅行计划》小猫仗剑走天涯

1、第 1 章（一）

　　刘夏订机票那天北京都开始营造过年气氛了。晚上加完班，一出办公大楼她就注意到街两侧的灯笼，灯笼通了电，挂在脱精光的树枝上，红色光影在夜色里游弋，像被冻住的火星子，那一点点红透着力不从心的单薄。春节越近，天气越冷。刘夏上班的大楼很高，是附近的地标建筑，公司在办公大楼的第四十层。四十层，搭电梯上来都压耳。偶尔她从四十层的窗户望出去，看得最清楚的不是别的建筑，而是半空中风的形状。这天，风驰如跑马。午歇的时候大家都在讨论抢票的事，有同事分享了一款应用，说保准能抢到票，就有同事拿刘夏打趣，说刘夏其实票都不用买，“反正你平时喜欢徒步，才这点距离徒步回去就好了。”一群人笑成一片。笑过之后，她把票订了。航班早已看好，只是此前或者此后她一个字都没有对旁人提起过。
　　独自出门稀松平常，仅有的牵挂是出租屋里那一盆银皇后。自从进入秋天它就一整个恹恹的，新叶片生发的速度赶不上老叶片枯萎的速度，为此她还专门去过花鸟鱼虫市场买营养剂。想到花鸟鱼虫市场，就想到那天在市场。早上的鲜花既野又娇，老板娘厚道，给她推荐便宜好养的菊类和洋桔梗。她想着刚好约了小姐妹晚上去看漫威的新片，就让老板娘搭配两束，分姐妹一束。老板娘开心，直夸她：“人比花娇。”她当然知道人家不过开门做生意，便微笑说：“您这么会说话，很快就不用辛苦进货了。”老板娘问为什么，她回答：“因为您可以舌灿莲花呀。”老板娘哈哈笑着弯腰矮入花丛。虫鸣鸟语和花香露珠，那个早上的那一幕就像缓慢叙事的文艺片慢慢拉开片头，演员、场景、服装、美术、摄影，一切恰到好处，刘夏是导演。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觉得这个镜头是能在她的人生镜头主竞赛单元获奖的程度。最近大家常说小确幸。不知道为什么，说起来有点可笑，几乎是同时，她记起一首很老的歌，歌词也只那一句，秃鹫盘旋猎物一样盘旋在她的大脑。那句歌词是：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就有人从她背后经过，不用回头看也知道那个人脚步很急，也能看见那个人的长外套兜着风向后飘浮如旗，人走过去，拉链头却甩在她的手背上。她吃痛，另一只手马上去捂，下意识转头目光去寻，寻见那人速度快得，她连侧脸都来不及逮捕，只捕到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紧接着，她听见中年男人用后脑对她发表高见了：“真有意思，没人送，自己给自己买花。”她很震惊，后也一下懂了，原来是无知和傲慢让那中年男人步伐仓促。
　　肩并肩站在漫威的巨幅海报前，刘夏把早上的事讲给小姐妹听，小姐妹看过她手背上的淤青心疼地说了一句：“别理他。”刘夏笑笑，说老板娘也说了同样的话。她没说的是，这话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怪厌烦的。抿出一个笑容，转头去看墙壁上的海报，满面正气的男主占据海报中间三分之一幅高，暗黑超级英雄在男主背后展开身躯占掉上方一半版面，像男主的另一个隐藏人格具象化了，霜瞳巨目、獠牙裂舌恐吓观影的人。
　　不再回想，给银皇后喂了营养剂和水，最后一遍检查出租屋，然后赶去首都机场。飞机一起一落，傍晚，她已经在巴厘岛。
　　可能是由连廊到入境厅经过的第一块镀膜玻璃窗让外面的世界看起来欲哭，她不由得驻足。换上印尼手机卡，收好自己原本的卡片，短信和各个应用的推送大水一样漫灌进来，沉淀过后，拜年消息在微信列表攒了几屏，热热闹闹，红红火火，文字和春节专属表情。所以不热闹不红火的那一条显得格外醒目，是爸爸。只七个字，刘爸爸说：你太让我失望了！她从消息中抬起头，一眼望见停机坪远处蓬头的棕榈。一棵棵头重脚轻的树，身体微微躬探着，葳葳蕤蕤的，她轻易就联想到《红楼梦》里贾宝玉被贾政骂。难过，好像从身体里面长出一只蠹虫，从胃出发一路往上啃食。毕竟，今天是除夕夜。
　　面上也看不出波澜，只是在她把随身的厚外套塞进行李箱的时候顺便塞进去一点气和一点委屈。失望不是保险柜里的贵重物品，不是哪个群体的特供品，明明人人都可以有。
　　排队出关，身后面又马上排起长队，形单影只的人站在家家和对对里仿佛是被卡在人群的牙缝里。她挺了挺背，一点点往前移动。旁边是一对年轻夫妻带他们的女儿，小女孩骑在她爸爸肩膀上，果汁软糖的身体化在爸爸头顶上，两条短腿被爸爸的大手固住。小女孩在犯瞌睡，女孩妈妈则始终都注视着她。他们一家看起来真幸福。刘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有她侄女做参考，猜这小女孩的年龄最多三岁，不会超过四岁，接着她想到她自己。她拥有护照的那一年是二十三岁，那年公司组织优秀员工泰国游。转眼六年前的事了，啊，不，再几个小时就是七年前，再几个小时她三十岁了。三岁、三十岁......她默默念，默默计算数字和数字之间的差，命运是一盘赌局，每个人起手牌面不同，在最初她的牌面值得打的只有倔强，也打到如今独立的局面。一个乡下妞，手无寸铁，在北京讨生活。她对自己微笑了，她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是偶尔当幸福照见独立，就像赤道炽热的阳光照见北方深刻的冻疮，她的内心深处难免有些异样的痒。大概还是除夕夜的关系，每逢佳节倍思亲。出关，打车，出租车一路北上开往乌布的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