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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废屋、烛火与少年带来的消息 当 ...

  •   当三人手脚并用地从那个被藤蔓和乱石掩盖的洞口钻出来时,外面已是暮色四合。

      夕阳的余晖艰难地穿透茂密的山林,在铺满落叶和苔藓的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不再是地底那种混合着矿物、腐朽和湿冷的沉闷气息,而是带着山林特有的、雨后清新的草木芬芳,以及一丝晚秋的凉意。远处隐约传来归巢鸟儿的鸣叫,更衬得这片山林寂静而……安全。

      至少暂时如此。

      他们出来的洞口,位于一处背阴的山坡中段,极其隐蔽,周围是茂密的灌木和倾倒的枯木,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洞口下方不远处,依稀能看到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羊肠小径,蜿蜒通向山林深处。

      林小溪贪婪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连日来积压在地底的沉闷和压抑仿佛都被驱散了一些。但她不敢有丝毫放松,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同时搀扶住几乎站立不稳、靠在一块岩石上剧烈喘息的顾延之。

      栓子也累得不轻,小脸涨红,汗流浃背,但眼神依旧明亮警惕,他侧耳倾听片刻,又踮起脚尖向山下张望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道:“这里应该是后山很深的‘野猪沟’附近,平时除了老猎户和采药人,很少人来。天快黑了,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顾大哥的伤……”

      他说着,目光落在顾延之惨白的脸色和被鲜血浸透的右臂绷带上,眼中满是担忧。

      顾延之勉强压下喉咙里的血腥气,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先……找个隐蔽处……休息……”每说一个字,胸腔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知道内伤因为刚才的强行爆发和攀爬,又加重了。

      林小溪心急如焚,顾延之的状态比在地底时更差了。她看向栓子:“栓子,这附近有能藏身的地方吗?山洞,或者……废弃的屋子?”

      栓子皱眉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有!往东边走,翻过这个小山头,以前有个看林人废弃的木头屋子,好多年没人住了,好像还没完全塌!我跟我爹来这边采蘑菇时远远看到过!”

      看林人废弃的木屋!这无疑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远吗?”林小溪问。

      “不远,大概……两里多地?就是路不太好走。”栓子估摸道。

      两里多地,对现在的顾延之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挑战。但他知道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洞口附近,追兵随时可能找到这里。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左手拄着那根已经快散架的木棍,试图自己站稳。

      林小溪和栓子一左一右搀扶住他。三人不敢走那条隐约的小径,而是由栓子带路,钻入更加茂密难行的山林,朝着东边山头方向艰难跋涉。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林间的光线变得昏暗模糊。脚下是湿滑的落叶、盘结的树根和突兀的岩石,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顾延之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两人身上,意识因为剧痛和失血而阵阵模糊,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力强撑着不让自己昏厥。

      林小溪和栓子也是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拖着他前行。林小溪的肩膀伤口被牵动,火辣辣地疼,但她一声不吭。栓子年纪小,力气却不小,平日里干农活练出了一把子力气,此刻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劲。

      大约走了大半个时辰,就在林小溪觉得自己的力气快要耗尽时,前方树林的缝隙间,隐约出现了一个低矮的、黑乎乎的轮廓。

      “到了!就是那里!”栓子惊喜地低呼。

      那果然是一座极其简陋破败的木屋,依着山势搭建,大半边已经塌陷,屋顶的茅草早已腐烂殆尽,露出光秃秃的木梁。剩下的半边看起来也摇摇欲坠,墙壁歪斜,木头发黑腐朽,长满了青苔和藤蔓。但在眼下,这无疑是个难得的庇护所。

      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木屋没有门,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洞。栓子先探头进去看了看,确认里面没有野兽,才招呼他们进来。

      屋内空间狭小,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尘土味和动物粪便的腥臊气。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坑洼不平,散落着朽烂的木头、破碎的瓦罐和一些干枯的杂草。屋顶有几个破洞,能看到外面暗蓝色的天空和稀疏的星子。但至少,这里能挡风,能遮住大部分视线,比露宿山林强太多了。

      林小溪和栓子先将顾延之扶到墙角一处相对干燥、有面还算完整的木墙可以倚靠的地方坐下。顾延之刚坐下,就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小口暗红色的血沫,脸色更加难看。

      “顾大哥!”林小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去解他右臂的绷带。绷带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粘在皮肉上,揭开时顾延之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

      伤口果然因为剧烈活动和之前的打斗再次崩裂了,皮肉外翻,虽然不再大量流血,但红肿得厉害,边缘有些发白,已经有了轻微感染的迹象。地底环境潮湿,加上连番恶战,伤口能保持这样已经算不错了。

      必须立刻清理、重新上药!

      “栓子,有水吗?”林小溪急问。

      栓子连忙解下自己腰间挂着的一个旧水囊:“有!我在山泉那里灌的,干净的!”他将水囊递给林小溪。

      林小溪先用清水小心冲洗伤口,洗去血污。顾延之咬紧牙关,身体微微颤抖,却一声不吭。冲洗干净后,林小溪从怀里掏出仅剩的一点王大夫给的伤药,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又从自己里衣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条,重新包扎好。

      做完这些,她又检查顾延之的内伤。她没有内力,不懂医术,只能凭感觉和之前的经验。她让顾延之服下几口清水,又拿出贴身收藏的、最后一点点银白苔藓碎屑,用清水调了,喂给他。银白苔藓汁对内伤调理似乎有些效果,希望能暂时稳住。

      顾延之服下后,闭目调息了片刻,呼吸虽然依旧微弱急促,但脸上的死灰色似乎褪去了一丝。他睁开眼,对林小溪和栓子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没事……还死不了。”

      这话并不能让两人安心,但至少说明他还有意识。

      处理完顾延之的伤势,林小溪才感觉到自己肩膀的抓伤也在隐隐作痛,浑身酸软无力,饿得前胸贴后背。栓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出来接应,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此刻也是又饿又累。

      “林姐姐,你也受伤了?”栓子注意到她肩膀衣服上的破口和血迹。

      “小伤,不碍事。”林小溪摇摇头,现在不是管这个的时候。她看向栓子,“栓子,王大夫还说了什么吗?村里……现在怎么样了?孙家和沈珏有什么动静?”

      这是他们现在最需要知道的信息!

      栓子靠坐在另一面墙下,喘匀了气,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村里……乱得很。孙家放出风声,说顾大哥你是逃犯,勾结山匪,害死了胡三赖和陈癞子,还纵火烧了林姐姐你的房子,官府已经发了海捕文书。他们天天带着家丁在村里搜,还去后山搜了好几次,不过好像没找到那个地洞入口。我娘说,孙老爷和沈家那个少东家,这几天来往很密,好像在谋划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王大夫偷偷告诉我娘,说镇上济生堂那个哑巴少年,前几天情况很危险,但不知怎么的,好像又缓过来一点,但一直没醒。沈珏好像很着急,从外地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都没用。还有……”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恐惧,“王大夫说,他偷听到孙管家和人嘀咕,说什么‘后山的死气越来越重’,‘怕是镇不住’,还有‘得赶紧找到那东西,不然都得完蛋’。我娘让我告诉你们,千万别回村,也尽量别靠近后山深处,说那里……邪性。”

      后山死气越来越重?镇不住?得赶紧找到那东西?

      林小溪和顾延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恐怕不仅仅是追捕他们那么简单了!沈珏和孙家,似乎也在害怕后山(或者说,地底那个东西)发生某种变故?他们急于得到星霜草,是否也是为了“镇”住什么?或者说,利用星霜草的特性,去应对那“死气”?

      “还有别的吗?关于官矿司,或者……其他陌生人在镇上出现?”顾延之声音低沉地问。

      栓子想了想,摇摇头:“官矿司的人没怎么见,倒是前几天,镇上来了几个外乡人,打扮像是跑江湖的,但不太爱说话,在济生堂附近转悠过。王大夫说,那几个人身上有血腥味,不像善茬。”

      江湖人?是沈珏新雇佣的打手?还是……别的势力?

      信息有限,但足以拼凑出大致轮廓:沈珏和□□在加紧搜捕他们,并因后山的“异变”而焦躁;哑巴少年未死但未醒,是关键;可能有新的、更危险的江湖势力介入;而他们手中的证据和“钥匙”,是揭开一切的关键,也是最大的催命符。

      “栓子,你出来接应我们,张婶子和何叔会不会有危险?”林小溪担忧地问。孙家心狠手辣,若是知道栓子帮他们,张家必然遭殃。

      栓子脸上也露出担忧,但眼神坚定:“我娘让我小心点,别被人看见。我出来时假装去砍柴,绕了好大一圈。而且……王大夫说,他会帮忙看着点,万一……万一我家出事,他会想法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娘说,做人不能没良心。林姐姐和顾大哥是好人,帮过我们,现在落难了,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质朴的话语,却让林小溪眼眶发热。在这个充满算计、背叛和生死危机的世界里,这份来自普通村民的、不求回报的善意,是如此珍贵,也如此沉重。

      “谢谢你,栓子,也谢谢张婶子,谢谢王大夫。”林小溪郑重道。这份情,她记下了。

      顾延之也看着栓子,沉声道:“栓子,此番恩情,顾某铭记于心。日后若有……”

      “顾大哥别这么说!”栓子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你们先养伤要紧。天黑了,这里应该暂时安全。我去外面看看,顺便……看能不能弄点吃的。”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和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黑乎乎的东西,“火折子还能用。这是王大夫给的药饼,说是受伤失血多了可以含一点,吊精神。给顾大哥。”

      林小溪接过,心中更加感激王大夫的周全。

      栓子出去后,木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外面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林小溪将药饼掰下一小块,喂给顾延之含着。然后,她摸索着,用火折子点燃了屋里找到的一些干燥的朽木和枯草,生起了一小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木屋内的黑暗和部分寒意,也带来了微弱的光明和暖意。火光映照着顾延之苍白疲惫却依旧坚毅的脸,映照着林小溪沾满污迹却眼神清亮的眸子。

      两人围坐在小小的火堆旁,暂时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林小溪从怀中小心地取出那个油布包裹,还有那颗灰白色的“钥匙”石子,以及被她用大叶子小心包着、状态萎靡的“石髓芽”。星霜草和大部分家当都留在了地底晶洞,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取。眼下,这些就是他们最重要的东西了。

      顾延之的目光落在油布包裹上,眼神锐利。“证据必须尽快送出去。但我现在的样子……走不远。而且,外面搜捕正严。”

      林小溪也明白。顾延之需要时间养伤,至少需要恢复到能独立行走、有一定自保能力。而他们现在身处深山,缺医少药,食物匮乏,还要躲避搜捕。

      “我们先在这里躲几天。”林小溪做出决定,“你的伤最要紧。我有‘园艺师之心’,认识一些草药,明天天亮了,我和栓子在附近找找,看有没有能用的药材。食物……山里总能找到点东西。等你好些了,我们再想办法离开,去找……可以信任的人,把证据送出去。”

      她说的“可以信任的人”,两人心里都没底。顾延之家破人亡,旧部难寻。官府显然不可信。王大夫只是个村医,能力有限。还有谁?

      顾延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父亲当年……并非没有故交。只是时过境迁,人心难测。需……谨慎选择。”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栓子回来了,怀里抱着几颗野果子,还有一小把看起来像野菜的植物,手里居然还提着一只已经断了气的、毛色灰扑扑的山鸡!

      “运气好!捡柴火的时候惊出来一只,用弹弓打着了!”栓子脸上带着喜色,将东西放下,“野果和野菜我认得,没毒。这鸡……可惜没盐。”

      有肉!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林小溪大喜,连忙接过山鸡。没有盐,但烤熟了也能补充体力。她用柴刀熟练地处理山鸡,栓子则帮忙用木棍搭了个简易的烤架。

      很快,烤肉的香气在破败的木屋里弥漫开来,混合着柴火的气息,竟有了一丝“家”的错觉。三人分食了烤鸡、野果和野菜,虽然味道寡淡,甚至有些苦涩,但热乎乎的食物下肚,驱散了寒意,也恢复了不少力气。

      吃饱喝足,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袭来。顾延之服了药饼,又调息片刻,便沉沉睡去,但眉头依旧紧锁,显然睡梦中也不安稳。

      栓子到底是少年,吃饱后很快也靠着墙根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

      林小溪却不敢睡。她坐在火堆旁,添着柴火,守夜。火光跳跃,映着她沉思的脸。

      地底晶洞的惊险、星霜草的濒危、“石髓芽”的神奇、矿工骸骨的惨状、油布包裹里的证据、“钥匙”的奥秘、沈珏和孙家的步步紧逼、后山所谓的“死气”……无数线索和信息在她脑海中盘旋、碰撞。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灰白色的“钥匙”石子,它此刻安静地躺着,不再散发波动。

      “生门”之后,真的就是生路吗?那个需要“钥匙”感应的“石母”和“天大秘密”,又是什么?沈珏他们到底在害怕什么?在谋划什么?

      还有,她眉心的锚点,经历了地底能量冲击和穿越消耗后,现在感觉如何?她尝试感应了一下,锚点依旧存在,但非常黯淡沉寂,仿佛耗尽了所有能量,陷入了深度休眠。短期内,恐怕是无法再依靠它进行任何“穿越”或特殊感应了。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却又截然不同。他们逃出了地底,暂时安全,手握重要证据,但危机四伏,前路迷茫。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在一起。

      她看了一眼沉睡的顾延之,又看了看熟睡的栓子,心中那份守护的信念,变得更加坚定。

      不管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她都要带着他们,活下去,揭开真相,讨回公道!

      夜色渐深,山林寂静。

      破败的木屋里,一点微弱的火光,顽强地亮着,仿佛黑夜中不肯熄灭的、希望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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