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焦痕、药气与不速客 那 ...
-
那个在泥地上留下的、带着不自然螺旋纹理的圆形印记,像一枚无声的钉子,楔入了林小溪和顾延之本就紧绷的心弦。
对方显然换了策略。不再仅仅是粗糙的窥视和笨拙的破坏,而是采用了某种更精细、更难以察觉的探查手段。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是沈珏调来了更专业的人手?还是他动用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可能与“未知矿物”或奇异能量相关的器具?
无论是哪种,都预示着更大的麻烦。
顾延之靠在墙边,脸色在晨光中更显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他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又通过窗纸小孔观察了片刻,确认那留下印记的人已经离开,至少没有在附近徘徊。
“此地不宜久留。”他再次重申,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午后,我必须离开。”
林小溪知道他说得对。她已经恢复了些许力气,挣扎着坐起来,头部的抽痛减轻了许多,但身体的酸软依旧。“你……你的伤,还有高热,真的能走吗?”
“无碍。”顾延之简短道,闭目调息了片刻,似乎在积蓄力量,“比这更糟的境地,也走过。”他顿了顿,看向林小溪,“反倒是你,耗神过度,需好生休养。这几日,莫要再轻易动用那……感知之能。”他显然已经猜到了她精神透支的原因。
林小溪点点头,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系统说顾延之只是暂时稳住,根本问题未解。星霜草还在恢复,无法提供更多帮助。难道就这样看着他拖着伤躯,冒险离开,去面对未知的险境?
“你……接下来去哪里?”她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顾延之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自有去处。你且安心,我会设法查清那印记的来历,以及沈珏的下一步。”他看向灶台方向,“那草,务必小心。对方手段诡谲,恐有非常之法探查。”
提到星霜草,林小溪心中一动,连忙集中精神,尝试通过“初级灵植生态图谱”远程感知地窖下的情况。
星霜草的光点依旧清晰稳定,能量恢复进度大约到了48%,清冽寒意缓缓流转。而代表“黑礞土”的暗淡光晕,活性似乎比昨天又提升了一点点,矿物析出速率微增,与星霜草的能量恢复同步。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当她将感知稍稍延伸,覆盖院子周围时,心中却是一凛。
在篱笆墙外,靠近那个螺旋印记的地方,她“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快要消散的、中性的能量残留。这残留非常淡,若非她刻意感知,几乎无法察觉。而且,这残留的能量性质,与星霜草的清冽、矿毒的浑浊都不同,带着一种……人为的、工具性的、冰冷的“窥探”感。
就像有人用一件特殊的、冰冷的器具,在那里短暂地“触碰”了一下地面,留下了这丝能量余韵。
果然是某种特殊的探查工具!沈珏从哪里弄来的这种东西?这与矿毒、星霜草又有什么关联?
她将这个发现低声告诉了顾延之。
顾延之听后,眉头紧锁,陷入沉思。“奇技淫巧……或与工部虞衡司旧档所载某些‘探矿’、‘寻脉’之器有关……”他低语,声音几不可闻,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寒意。若真是如此,沈珏背后的水,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牵扯的可能不止商业利益。
两人正低声交换着信息,忽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篱笆门外。
不是偷偷摸摸的窥探,而是正常的、略带急促的行走和停顿。
林小溪和顾延之瞬间噤声,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顾延之无声地挪动身体,将自己更深地隐藏在床铺与墙壁形成的阴影夹角里,手轻轻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什么,林小溪不知道,但想必是防身之物。
林小溪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些,然后扬声问道:“谁啊?”
“二丫,是我,何婶子!”门外传来何婶子压低了却依旧难掩焦急的声音,“你起了没?快开门,有急事!”
何婶子?她怎么这么早过来?还是“急事”?
林小溪心中疑惑,但听声音确实是何婶子,而且不像是被胁迫的样子。她看了一眼顾延之,顾延之微微点头,示意她可以去开门,但需小心。
林小溪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头发,走到门边,先从门缝往外看了看。果然是何婶子一个人站在门外,手里挎着个篮子,脸上满是焦急,正不住地朝她屋里张望。
林小溪打开门:“何婶,怎么了?这么早?”
何婶子一步跨进来,反手就帮着把门关上,动作有些慌乱。她看了一眼屋内,光线昏暗,没注意到阴影里的顾延之,只是拉着林小溪的手,急声道:“二丫,不好了!出事了!村东头赵寡妇家,昨夜起火了!”
“起火?”林小溪一惊,“人没事吧?”
“人倒是跑出来了,就是受了惊吓,房子烧了小半边!”何婶子拍着胸口,心有余悸,“火是半夜起的,发现得晚,亏得昨晚有点风,火没连成片,不然……唉!现在村里都传遍了,说是……说是……”
她欲言又止,眼神里带着恐惧,压低声音道:“说是那火起得邪性!赵寡妇说她睡前灶火明明熄透了,门窗也关得好好的。可火就是从她家灶房先烧起来的!而且……而且有人说,闻到烧起来的烟里,有股子怪味,像是……像是烧了硫磺还是什么药粉似的!”
硫磺?药粉?
林小溪的心猛地一跳。她立刻想起之前在那捆被做了手脚的柴火里闻到的、夹杂在火油味里的刺鼻硫磺味!还有系统提示的,奇异矿石在特定条件下可能产生的剧毒衍生物……
难道是同一伙人干的?目标原本可能是她,但因为栓子“被猎户所救”一事打乱了他们的计划,或者是为了进一步制造恐慌、转移视线、甚至……试探什么,转而选择了赵寡妇家?
“赵寡妇……她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林小溪试探着问。
何婶子摇摇头:“赵寡妇男人去得早,一个人带着个女娃,平时老实巴交的,能得罪谁?特别的地方……哦,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前些日子,济生堂那个义诊的伙计,不是挨家送药茶吗?好像也去了赵寡妇家,还……还多问了她几句关于后山草药的事,说她家离后山近,知不知道哪里长着稀罕的止血草什么的。赵寡妇说不知道,那伙计也没多说就走了。”
济生堂的伙计!又是他们!
林小溪和阴影里的顾延之交换了一个眼神。沈珏的人,果然在借着“义诊”之名,广泛地、不着痕迹地打探关于后山和草药的信息!赵寡妇家离后山近,或许就成了他们眼中的“潜在知情者”或“试探目标”?
这场火,是警告?是灭口?还是……为了制造混乱,方便他们进行下一步动作,比如……更彻底的搜查?
“王大夫和孙老爷知道了吗?”林小溪问。
“哪能不知道!天没亮就都赶过去了!王大夫在给赵寡妇母女看伤压惊,孙老爷带着人查火因呢,脸黑得像锅底!”何婶子说着,脸上忧色更重,“二丫,你说这接二连三的出事儿,胡三赖死了,栓子差点丢了,现在又莫名起火……村里人心惶惶的,都说……都说是不是触怒了山神,或者……那矿洞的毒气散出来了,招了邪祟?”
流言蜚语,恐慌蔓延。这正是幕后之人想要的效果吧?林小溪心中冷笑。在恐慌和混乱中,人们更容易被引导,也更难注意到那些隐蔽的、针对性的行动。
“何婶,别信那些。可能就是不小心走水了。”林小溪安慰道,虽然她自己都不信,“您过来是……”
“哦,对了!”何婶子这才想起正事,将手里的篮子塞给林小溪,“这是张婶子让我给你送来的,几个新下的鸡蛋,还有她刚烙的饼子。她说多亏了你找回栓子,家里乱,她走不开,让我务必送来,让你补补身子。”她顿了顿,看着林小溪还有些苍白的脸,叹了口气,“二丫,你脸色也不好,昨夜没睡好吧?也是,栓子那事儿……吓着了吧?你自己一个人,千万当心啊!晚上门窗关死,灶火一定检查清楚了再睡!”
何婶子的关切是真切的。林小溪心中一暖,接过篮子:“谢谢何婶,也替我谢谢张婶子。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您也回去小心些。”
送走一步三回头、依旧满脸忧虑的何婶子,林小溪关上门,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换上了凝重。
她走回屋里,看向顾延之。
顾延之已经从阴影里微微探出身,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冷峻。“纵火……硫磺药粉……济生堂伙计……”他低声重复着关键词,眼中寒光闪烁,“看来,他们已不满足于暗中探查和胁迫了。这是要制造事端,搅浑水,甚至……不惜伤及无辜,来达到目的。”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仅仅是为了逼我交出星霜草?”林小溪不解,“这么大动干戈,甚至可能暴露他们自己,值得吗?”
“若星霜草的价值,远超你我想象呢?”顾延之缓缓道,“或许,它不止是能解某种奇毒,或许……它关系到更大的利益,甚至……某些人的性命或野心。”他想起自己父亲的旧疾,想起那奇异矿石,想起系统提示的“同源高浓度能量/剧毒”。“沈珏如此急切,背后必有不得不为的理由。赵寡妇家这把火,或许只是个开始。”
开始?难道还会有更多“意外”发生?
林小溪感到一阵寒意。如果对方为了逼出星霜草,不惜在村中制造更多混乱和恐慌,甚至伤害更多无辜村民,那她和顾延之背负的,就不仅仅是自身的秘密和安危了。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她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必须想办法,至少要知道他们下一步到底要做什么,有没有办法阻止。”
顾延之看着她,点了点头:“确需主动。然眼下,敌暗我明,我伤势未愈,你亦需恢复。盲目行动,反易落入圈套。”他思索片刻,“赵寡妇家起火,孙老爷必会加强村中巡查,尤其是对后山方向和可能‘不安定’的人家。沈珏的人短期内或会稍作收敛。这或许是个机会。”
“机会?”
“嗯。”顾延之道,“我可趁此间隙,离开此地,一则避开可能随之而来的盘查,二则……我需要去一个地方,确认一些事情。”
“去哪里?你的伤……”
“去镇上。”顾延之声音低沉,“哑巴少年在济生堂关联的医馆。王大夫虽可信,但医馆人多眼杂,沈珏必安插有眼线。我需要设法接近,看能否从少年那里,或从医馆其他渠道,探听到更多关于沈珏、关于矿石、甚至关于当年旧事的线索。”他顿了顿,“此外,那奇异矿石和可能存在的探查器具,或许能在镇上的铁匠铺、杂货行或某些隐秘渠道,找到些蛛丝马迹。”
去镇上?以他现在的状态?还要潜入可能被监视的医馆?这太危险了!
“不行!太危险了!你的伤根本经不起折腾!万一被沈珏的人发现……”林小溪急道。
“留在此处,同样危险,且会连累你。”顾延之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定,“我的伤,我心里有数。星霜草晨露之效犹存,加之你昨夜施救,暂无大碍。且……”他看了她一眼,“我自有脱身之法。”
林小溪还想再劝,但看到顾延之眼中那种不容更改的决意,知道多说无益。这个男人决定了的事,恐怕很难改变。
她咬了咬嘴唇,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空了、却还残留着一丝清冽香气的小布包,塞进他手里:“这个你带着,虽然……虽然没多少用了,但……也许能让你好受点。”她又想起什么,转身从墙角一个小瓦罐里,倒出几枚她攒下的、为数不多的铜钱,也塞给他,“这个……路上万一用得着。”
顾延之看着掌心里那干瘪的布包和几枚带着她体温的铜钱,冰封般的眸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一瞬。他没有推辞,只是将布包和铜钱仔细收进怀里,贴身处放好。
“多谢。”他低声道,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
“你……一定要小心。”林小溪看着他,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如果……如果情况不对,就回来。我这里……总还能躲一躲。”
顾延之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点了点头:“嗯。你也是。保重。”
他没有再多说,缓缓站起身,虽然身形依旧有些不稳,但比起昨夜,已经好了太多。他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回头,对林小溪微微颔首,随即拉开门,身影一闪,便迅速而无声地消失在了门外明亮的晨光里。
林小溪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五味杂陈。担忧、不舍、紧张、还有一丝莫名的空落。
屋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地窖下那株默默生长的草。
她知道,顾延之这一去,必然是龙潭虎穴。而她,也不能只是等待。
赵寡妇家的火,螺旋印记的探查,沈珏莫测的意图……所有这些,都需要她更警惕,也需要她更主动地去寻找线索和应对之法。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阳光明媚却暗藏危机的村庄。
脑海中,“初级灵植生态图谱”静静地运行着。星霜草的光点稳定,院外那丝诡异的能量残留正在彻底消散。
但一种新的、更加沉重紧迫的感觉,却压在了她的心头。
风雨并未停歇,只是换了方向,以更隐蔽、更狠辣的方式,悄然逼近。
而她,必须在这风雨彻底降临之前,让自己变得更强大,也让这片小小的院落,成为更坚固的堡垒。
她转身,拿起锄头,走向院子里的堆肥坑。
改良土壤,积蓄粮食,观察星霜草,留意村中动向……一件一件,脚踏实地。
等待,并努力着。
为了生存,也为了……那个消失在晨光中、去向未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