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求朝朝暮暮》莽撞小牛犊

1、第一章 冰凉的水柱

　　在B市最昂贵的夜店“液态霓虹”深处，声音先于一切，蛮横地占领所有感官。一种从脚底金属地板直窜脊椎的低频脉动，持续碾轧着五脏六腑。碎裂的电子音、扭曲的人声、酒杯的碰撞与被掐灭的尖叫大笑绞在一起，撞得耳膜发胀，心跳不由自主地沦陷于那震颤的节奏。

　　空气黏稠，饱含复杂的暧昧分子。舞池里，躯体在频闪光下紧贴、摩擦，陌生人的眼神交换着无言的邀约或挑衅。穿过这片疯狂的潮水，地势稍高的VIP区像孤岛。深紫色天鹅绒包裹的宽大卡座里，万越姝纤长的指间夹着烟，正挑冰块投入另一只手中的香槟杯。

　　光线穿过烟雾，给她的侧影镀上毛茸茸的光晕。她皮肤白皙，鼻梁挺秀，眉眼如画，颈侧淡青的血管随吞咽轻微起伏。单边夸张的宝石耳坠摇曳生辉，一袭黑色短裙，领口开得略低。她懒懒听着旁人说话，眼神迷离，直到有人提议离场。

　　“才零点三十分，”她瞥了眼手机，嗓音浸着不悦，“回去干嘛？学习？都不许走。”

　　说罢，她踩着银色细高跟，摇曳着走向一个长相痞帅、满脸玩世不恭的男生。手臂自然地环上他的脖颈，紧贴着坐下，短裙上滑，鞋尖似有若无地蹭过他的小腿。

　　“他们都可以走……今晚你陪陪我吧。”她拉长尾音，声线旖旎，“聂公子，今晚你比所有人都帅。”

　　聂方晟一笑，顺手揽住她的腰：“好，我照顾你。”他带着她起身，万越姝醉得站立不稳，几乎完全倚在他身上。他招呼众人散场，醉醺醺的男男女女顿时起哄：“还照顾？在哪儿照顾，床上吗？”哄笑声中，一群人簇拥着调笑着，推开了夜店厚重的黑色大门。

　　王衡结束应酬，回到家中，不见万越姝踪影。想起她说今日是大二下学期期末考最后一场，考完要与同学聚会，会晚归，便按捺性子等待。时针滑过午夜，耐心终于耗尽。她近来越发肆无忌惮，乖张叛逆，若只是不顾旁人感受也罢，可她连自己都不爱惜——烟酒、夜店，样样沾染。王衡沉着脸想，等她毕业，就彻底放手，任她自生自灭，届时，他的罪也算赎完了。

　　他打开手机定位，捕捉到万越姝踪迹，抓起外套，驱车直奔“液态霓虹”。

　　刚到门口，便看见一群男女涌出。七八个人，打扮前卫暴露，神态亢奋，盘踞在路中央嬉笑打闹，迟迟不散。万越姝就在其中，手臂缠着一个男生的脖子，正与旁人说笑，颠三倒四，醉眼迷离。那男生见她站不稳，干脆俯身将她衡抱起来，万越姝顺势环住他的脖颈。

　　王衡停下车，拿着外套走过去。

　　“我是万越姝的哥哥，来接她回家。”他面色沉肃，目光扫过这群人，不假辞色。

　　抱着万越姝的聂方晟打量着王衡，拍了拍怀中人：“醒醒，你哥来接你了，认识吗？”

　　万越姝蹙眉，一脸不耐：“什么哥哥……我没有哥哥。”说着，将头往聂方晟怀里埋了埋，又闭上了眼。

　　王衡不再多言，直接拿出手机拨打万越姝的电话。铃声响起，万越姝攥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上，跳出的来电备注赫然是：“我的亲哥哥”。

　　他将屏幕朝向众人，无声的证据。接着，用西装外套搭在她暴露的前胸，伸手将人从聂方晟臂弯里接过来，打横抱起，走向停靠在路边的rs7。他动作看似平稳，手臂却绷得极紧。将她塞进后座时，动作极其轻柔。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浮华喧嚣与打量张望。

　　王衡一言不发，车速很快。后座传来窸窣动静和呻吟：“渴……聂方晟，我们去哪儿？”

　　“聂方晟”三个字像针，刺破沉默。王衡下颌线骤然绷紧，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锐响。

　　“哇——”后座传来剧烈的呕吐声，酸腐酒气瞬间弥漫。王衡按下车窗，夏风灌入，却吹不散那令人窒息的浊味，以及他胸中翻腾的滞闷。

　　车停在地库，他抱她上楼。她轻得像片羽毛，又重得像他的业障。刚将她放到床上，她却忽然醒了，双臂如水蛇缠上他的脖子，猛然将他拉近。灼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喷在他耳畔，嗓音低哑，含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诱惑：

　　“今晚……我美吗？”

　　美。当然美。裙摆下的双腿，脆弱的颈项，迷离湿润的眼眸——这句话在问谁？那个姓聂的？轻浮的情调，暧昧的勾引，暗示的语气。在邀请？在升温？

　　王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最后一点温度也熄灭了。他一把抱起万越姝走进浴室，放进浴缸，打开花洒。冰凉的水柱毫无预兆地冲向她的头顶、脸颊、单薄的衣裙！

　　万越姝彻底清醒，狼狈地拨开湿发，抬头看向王衡，“王衡！你想干嘛？”

　　水停了。寂静骤临，只有水滴砸在瓷砖上的声响。两人对视，暴风雨在酝酿，下一秒就要爆发激烈战争。

　　王衡站在浴缸边，俯视着她，像审视一件彻底脱轨的玩具。脸上没有怒火，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冷漠的失望。

　　“醒了就好。”

　　他转身就走，摔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