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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乱岗雪 雪下得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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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乱岗雪
大邺朝孝宗二十五年,腊月。
雪下得紧,天地白茫茫一片。陆成君被一卷破草席裹着,扔在一辆驴车上,颠簸十余里,终是被抛到了京城最北的乱葬岗。
冷。
刺骨的冷渗进骨髓,是她最后清晰的知觉。
她蜷在堆积的尸骸间,像一片枯叶,等着最后一点热气散尽。雪落在脸上,却觉不出凉了。
迷迷糊糊中,忽听见有人唤她。
“君儿……君儿?”
那声音很低,却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破雪而来。
“爷,寻到了,寻到了,人在此处。”另一道声音响起,更近些。
陆成君艰难地掀了掀眼皮。
眼前一片模糊的幽光晃动,是灯笼。她看不清提灯的是谁,只觉身子一轻,被人从尸堆中抱了起来。
几步路,便被送进了一处温暖的所在。有人用温热的布巾仔细擦她的脸和手,又将她裹进一件厚实的大氅里。那氅子带着清冽的松雪气息,却暖得让她发抖。
“君儿,”那声音贴在她耳边,哑得厉害,“我来迟了。”
陆成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眼前已彻底黑了,幸而耳朵尚能听清。她攒起浑身最后一点力气,轻声问:“你……是谁?”
“二姑娘,我家爷是八皇子,是您的表兄啊。”方才那声音答道。
八皇子……
林寂云。
那个自幼寄居陆家、体弱多病,总被她嫌厌避开的表哥。那个去年因故被大伯逐出府门时,她立在廊下冷眼旁观过的落魄外孙。
竟是他。
陆成君极轻地笑了,血沫从唇角溢出:“我快死了……你还救我做什么?”
“别说话。”林寂云将她搂紧了些,声音压得低而急,“我寻到了玄清大师,他能逆天改命,起死回生……君儿,你撑住,一定要撑住。”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软下来,像在哄一个孩子:“你的弟弟妹妹,我都救出来了,就在前面等着你。你是长姐,他们不能没有你……”
陆成君心口猛地一窒。
那几个她从未正眼瞧过的庶弟妹……他竟都救了。
希望她活的,竟都是她不曾善待之人。
而真正要她死的——
母亲并非死于妾室争宠,二房的万贯家财也并非被这“病弱无用”的表兄挥霍。真正的豺狼,是继母王氏、是整个王家,还有陆家那些道貌岸然的长辈!
她全明白了,却已太迟。
冰冷的悔恨如毒蔓缠紧心脏。她摸索着抓住林寂云的手,那手指修长,却冰凉得不似活人。
“云表哥……”她气息微弱,字字却咬得清晰,“我在西郊别院的暗格里……藏了银票并些金银,约莫十万两。你拿去……愿助你青云直上。”
她喘了口气,用尽最后的清醒:“替我……照顾好他们。别报仇……告诉他们,活着……比什么都强。”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额间。
是泪。
林寂云的声音哽在风雪里:“……好。”
马车内,唯一一盏白烛的火苗晃了晃,倏然灭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陆成君的手,终于无力地垂落下去。
最后一丝念头如雪片掠过——
若有来世……
我绝不再这般愚昧。
风雪夜,乱岗坟。
一盏灯灭,一生终。
可若有恨深入骨,黄泉路,或许……也能回头。
大邺朝孝宗二十年,冬月初雪。
雪粒子夹着风,簌簌地敲在窗棂上。寒意从门缝钻进来,陆成君在锦被里蜷了蜷身子,却挣不脱梦魇的冰冷——
乱葬岗的雪,尸骸的腐气,那人落在她额间滚烫的泪,还有自己垂落的手。
“姑娘……姑娘?”
一声声轻唤由远及近,终于将她从溺毙般的黑暗里拽了出来。
陆成君猛然睁眼,胸口剧烈起伏。
入目是熟悉的茜色纱帐,帐角缀着的平安结轻轻晃动。她怔怔转过头,看见一张清秀的脸——月茹正立在床前,眉眼温顺。
“姑娘可算醒了,”月茹松了口气,柔声道,“老太太让您去一趟春晖堂,说是淮南那位表公子到了,要见一见。”
淮南的表哥?
陆成君心头一震。
林寂云。
可上一世,他分明是开春才入京的。如今才是冬月,怎么……提前了三个月?
她倏地坐起身,目光扫过房中陈设——红木雕花妆台、青瓷梅瓶、壁上挂着的《雪竹图》……确是她在陆家闺阁时的模样。
这是父亲病故的那一年。
她真的回来了。
目光再度落到月茹脸上时,一股尖锐的恨意猝然蹿上心口。陆成君猛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咳得眼眶发红。
就是眼前这个看似忠厚的丫鬟,前世里一次次“无意”提起薛靖安的才情品貌,一回回“贴心”为她传递诗笺信物,将她推向那段裹着蜜糖的绝路。
若不是她……
“姑娘这是怎么了?”月茹忙上前轻抚她的背,语气担忧,“自打三日前您独自去了城外道观回来,便昏睡不醒。府医瞧过,说并未染上风寒,只怕是惊了神。”
道观?
陆成君咳声骤止。
是了,上一世她从未去过什么道观。这一桩变故,恐怕与她重生有关。
她压下翻涌的疑窦,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无妨。替我更衣吧。”
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明艳的脸。十五岁的陆成君,眼中还未染上后来的绝望与沧桑。
她任由月茹为她梳发,忽然开口:“我昏睡这几日,都有谁来过?”
月茹梳发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小心道:“老太太日日遣人来问,夫人更是日夜在佛堂为您诵经祈福……”
“我要听实话。”陆成君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冷得像窗外的雪。
铜镜里,她看见月茹脸色白了白。
“扑通”一声,月茹跪了下来:“是奴婢的错……昨夜奴婢守夜时打了盹,一时不察,竟让、让周姨娘房里的两位小主子溜了进来,在您床前守了半宿……”
陆成君握着玉梳的手指微微一紧。
果然是那一对庶弟妹。
前世她嫌他们出身低微,从未给过好脸色。可最后,却是他们跪在雪地里求王家给她一口薄棺,也是林寂云拼死从王家手里捞出了他们。
如今想来,这偌大陆府,真心盼她好的,除了祖母,竟只剩这两个她不曾正眼瞧过的孩子。
还有那位生性怯懦的周姨娘……往年冬日,父亲总会特意吩咐多拨炭火、添置新衣给他们房中。如今父亲病故,王氏趁着她生病,怕是连最基本的份例都要克扣了。
她既然回来了,便不能再让他们挨冻受欺。
“起来吧。”陆成君搁下梳子,语气听不出情绪,“我头沉得厉害,你去回祖母一声,说我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表哥。待我大好了,再见不迟。”
月茹如蒙大赦,连忙应声退下。
房门轻轻合上。
陆成君独自坐在镜前,伸手抚过冰凉的镜面。
这一世,她不会再踏错一步。
那些欠她的、害她的,她要一笔一笔,亲手讨回来。
而那位提前到来的“表哥”……
她望着镜中自己清亮的眼睛,缓缓勾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