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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槐花(13) 留在你的身 ...

  •   所有槐树枝条都朝着段梧声涌去,“它们”感知到了段梧声心中的杀意,感知到段梧声想要破坏阵眼,于是想要把这个“敌人”给剿灭。

      祭祀太岁的阵眼,就藏在花神像的地下十米处,赵夕川偷梁换柱,生造了一个假阵眼,置于真阵眼的上方,而今假阵眼被抹去,真正的阵眼上,生长出一棵巨大的槐花树。

      树叶和花瓣漂浮在半空中,一片一片连缀着,挡住光,像是一袭漆黑的长袍。

      长袍的兜帽下出现生长出一张骷髅脸,白色的牙齿上下碰撞,吐出一句低沉而威严的话:“尔敢触犯吾主威严!”

      殃。

      段梧声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字。

      无论是谁,哪怕是从未听闻过殃和太岁的普通人,在见到这个黑袍骷髅人的时候都会产生一种恶寒,就像是全身都被浸在了冰水里,就像是一场无穷无尽的灰色噩梦。

      那是来自死亡和杀戮的气息,是最为森寒最为狂暴的气息,那是太岁的气息。

      很多年以来,太岁只存在于万雪之战和断生之战的记载中,侥幸从战争中活下来的人在描述太岁的时候,言语中都会不自觉地带上畏惧,喃喃重复,地狱……就如同地狱一样。

      是的,没有什么能够更好地形容,就是地狱,就是一口火与血的大熔炉,将人命、希望、礼仪、道德、仁义等所有美好都摧毁熔炼得一干二净。

      那是某个不能提的禁忌。

      可如今,无方城里的大量死亡果然还是催生出一只血殃,而且不是一般的殃,而是在万人的死亡中诞生的血殃,是凭借太岁祭阵获得了太岁力量的一只血殃,实力堪比一名八境修士。

      真是倒霉啊……想要李寒筝活下来,想要他和李寒筝一起活下来,怎么就这么难呢。

      黑袍骷髅人一出现,槐树枝条像是从死亡中获得了第二次生命,恶寒而又恐怖,它们像是扭动的钢筋,像是一簇一簇攒在一起的长矛,像是嗜血的巨蟒,像是匍匐的巨兽张开了充满獠牙的巨颚,它们朝着段梧声蜂蛹而去,浇筑成以段梧声为中心的一个死亡迷宫。

      槐花纷飞,从未有过如此美丽的花,从未有过如此危险的花。

      不管是往前往后,往左往右,都是危险,都是死亡。

      段梧声不知挥了多少次剑,身上都是被槐树枝条划出的伤口,鲜血浸透了黑色的衣袍。

      槐树枝条密密交织的空隙中,段梧声往前看了一眼。

      从未有一段路这么短又这么长,短到一眼就能看见,长到似乎这辈子也走不完。

      连续而漫无尽头的杀伐点燃了血液中的狂暴,眼前出现了幻觉。

      “梧声,”戴着魔君冠冕的楼樱转过身,目光轻轻落下,“你身上一百零八颗定魂针,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许拔出来,一颗也不能。如果你拔出来了,没有人能救你,你会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秽种。”

      可什么是秽种呢?成为秽种,又有什么区别呢?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没有目的地活着,像是一抹孤魂。

      “阿梧,”李寒筝转了个身,一袭绿衣荡漾开来,她转头看着他,冲着他笑:“我的衣服好看吗?”

      “阿梧,”李寒筝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糖,迅速捂住他的嘴,眉眼弯弯:“甜不甜?喜不喜欢?”

      无数个李寒筝出现在眼前,睡着的样子,吃饭的样子,生气的样子,笑起来的样子……她在跟他说话,重重叠叠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汇聚成两个字——

      “阿梧”。

      “寒筝。”

      他轻轻应了一声,所有幻影在同一个瞬间一起消失了。

      段梧声睁开了眼,一滴血珠从他的眼睫上滑落,鸦羽长睫下的双眼平静如水,水下却翻涌着激烈的暗流。

      他轻声道:“衣服很好看,糖很甜,我很喜欢。”

      楼樱的那个问题有了答案。

      他不想成为秽种,因为成为秽种之后,就感知不到甜,看不见色彩的艳丽,也无法觉察到心跳……因李寒筝而起的心跳。

      但若是不成为秽种,寒筝便再也尝不到甜,穿不了好看的衣服,她的心脏也不会跳动,她将会永远沉睡在那个小小的竹屋里。

      他已经答应好了保护她,怎能……怎能食言?

      段梧声半跪于地,将霜天策插入地面,脱去上衣,腰腹胸膛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流畅,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新鲜伤口,鲜血肆虐流淌。

      他单手摸索到身后,摁在一个地方,指尖的冰灵力凝成一根冰锥,扎入皮肤,在血肉中搅动。

      定魂针扎根在他的经络骨骼中,每一次晃动都像是地震山摇,像是连着树苗拔出地底下的所有根。

      就像是有把刀插入体内,死命地搅动着。

      额头渗出冷汗,牙关咬得咔咔作响,然而最终,一颗定魂针被挖了出来。

      黑袍骷髅人像是察觉到什么,发出一声浑浊而粗哑的嘶鸣,槐树枝条疯狂攻击着霜天策撑起来的结界。

      而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霜天策发出震颤的哀鸣,像是要阻止主人自虐的行为。

      第十颗,第十一颗,第十二颗……

      五十四颗浸满鲜血的银白色长针,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段梧声睁开了眼睛,拔出了插在地面上的霜天策。

      某种不知名的改变悄无声息地发生了,他的眼睛更冷,无机质的黑色,闪着金属的冷光。

      仿佛禁忌之门被打开,浓郁狂暴的力量像瀑布一样洗过血管,每一寸都在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那不是血,而是沸腾赤红的岩浆。

      段梧声的视野像是一分为二,一颗眼珠是黑色,眼中是狂风四卷的花神庙,另一颗是血红色,在这颗血红色的眼睛中,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天地失去五色变成黑白,只有生命以血红的颜色在跳动。

      他看向阵眼中心的槐花树,它像是由无数根红色的丝线组成,这些丝线的尽头来自无方城的四面八方,如同血管给这颗槐花树供血,所有细线向地下延伸,像是拧成了一颗巨大的心脏。

      砰!砰!砰!

      冰雪的领域扩张起来,凌冽的冰霜自他的脚下一寸一寸蔓延,缓慢而不容阻止。

      每走一步,每挥一剑,无数枝条落下。

      黑袍人骷髅人终于感觉到了威胁,他开始正视这个清瘦的年轻人。

      *

      许墨池踉踉跄跄地奔过去,扑倒在地,沾满灰尘与鲜血的手往前伸去。

      他看见了若宜,安安静静地,穿着她喜欢的天蓝色衣裙,躺在地面上,像是睡着了。

      可那不是睡着了,若宜死了。

      记忆中红润饱满的面颊变成了青白色,布满了尸斑,左眼眶腐烂得厉害,露出了森森白骨。

      赵夕川恍若未觉,抱着怀中了无生息的尸体,拾起一朵槐花别在许若宜的发间,轻轻道:“若宜,你瞧,又是槐花盛开的季节了,可以做你最喜欢的槐花饼了。”

      他的声音比云还要轻,可云层里都是水,轻轻一用力,就难过地落下雨滴。

      许墨池从地上爬起来,跪在一旁,伸手想要触摸许若宜,却被赵夕川狠狠地推倒一旁。

      赵夕川拖着鲜血淋漓的身体坐起来,大吼道:“这下你满意了!许墨池,你满意了吗?”

      许墨池手脚无措地不知如何摆放,呐呐道:“夕川……”

      “看啊,你总是最无辜了,天底下的人都错了,你最公道,”赵夕川悲哀地笑起来,“你知道,那一天,那群人是怎么进的许氏药堂吗?”

      “我天天担心若宜出事,怎么可能放心她一个人在家?所以我加固了门,加高了墙,在若宜的房间里挖了地窖,我出门的时候,她就躲在地窖里。”

      “可是,”两行眼泪从赵夕川的眼眶中流出,“可是那天有人伪装成了孕妇,跌倒在许氏药堂门前,装作难产,高声呼救。”

      “你猜猜,若宜是怎么选择的?”

      许墨池双眼通红,像风中落叶一样颤抖着。

      “她啊,”赵夕川闭着眼睛,轻声道:“她打开了门,然后那群人冲进去,把她绑起来,用拳头捶打她的腹部,孩子就这样生生流掉了,那孩子你还没看见吧?是你的侄子呢,成型了一半,那么小那么小,长出了眉眼,很像若宜。”

      许墨池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压了下去,匍在地上,无声哀嚎。

      “你以为她为什么不离开无方城?你以为她为什么要开门!”赵夕川大吼起来,“因为她想赎罪!她要赎父母的罪!所以哪怕所有人辱骂她侮辱她,哪怕所有人都恨她不相信她,她也想用双手救下那些无辜的人!”

      “可是她死了!”赵夕川扑了过去,掐住许墨池的脖子,“被无方城的那些人给害死的!更是被你这个哥哥给害死的!”

      “你当初多干脆啊,说死刑就死刑,说自刎就自刎,把若宜一个人留下来面对这堆烂摊子,你要她怎么办?你要她怎么办?你不是不知道她那时已经怀孕,你不是不知道以若宜的性子根本就不可能一走了之!你不是不知道若宜一路以来学医的艰辛!你全了你的公道和孝义,可有想过你的妹妹该怎么办?”

      “为什么啊,许墨池,你告诉我,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许墨池面上空白一片,不住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阿爹阿娘为什么要抓来那些孩子炼药?啊?他们本来就坏吗?啊?他们天生就是一个坏人吗?因为他们要供你读书!给你请名师!给你买笔墨纸砚买策论经集!可是你呢!许墨池!你亲手判了他们死刑!那可是你的爹娘啊!就算是无方城里的人都死了,又有什么所谓?我只要我们一家人好好活着!我只要若宜好好活着!”

      赵夕川皱着眉,眼泪不住往下流,他像是极为悲伤的样子,那么多的悲伤,将他堵得哽咽,将他折磨得身形憔悴,生死不能。

      他长叹一口气,像是有无尽酸楚:“若宜五岁就读书辩药材,七岁就苦练手劲学扎针,十五岁就把医馆里的半数医书给背完了,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寒暑不辍,岁岁不改,她那么善良的一个人,她是真心喜欢行医治病啊,你让她落到一个自杀不能,活着不能,一生所学皆废,一生所信尽数崩塌的境地!你让她的医者仁心如何自处啊?!”

      “你知道么?”到最后,赵夕川轻轻道:“若宜那个时候整晚整晚睡不着,说你太苦了。”

      许墨池撕扯着头发哀嚎,人痛苦到极致的时候,是连哭都没有力气的,他长长、长长地抽气,哽咽出零落的哀嚎,像是野兽的悲鸣。

      他不知道,这所有的一切的一切,他全都不知道,他简直不敢想,那些日子若宜会有多难熬……

      他真的做错了吗,他真的错了吗!

      他读的那些书,他一直以来信奉的仁义和道德,难道全部都错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他?为什么要这样对若宜?

      看着许墨池崩溃发疯的样子,赵夕川轻轻一嗤,心中平静至极。

      他俯下身,抱住许若宜冰凉的身体,将脸颊贴在许若宜腐烂的脸上。

      “若宜,别生气了,你总也不肯跟我说话。我做了你最喜欢的槐花饼,你理理我,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风吹过来,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的血快要流干了,他快要死掉了。

      往事历历浮现在眼前。

      又像是回来了那个春雨连绵的阴天,他拖着断腿,怀揣着渺茫的希望来到许氏药堂,晕倒在了雨中。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看见了金灿的阳光,和阳光中女孩眉眼弯弯的笑容。

      她说:“总算活过来了,真不容易呀,以后,你就留在这里吧。”

      好啊,赵夕川在心中轻轻地说,摸索着握住许若宜的手,十指扣紧。

      凡我存在的所有时光,都希望能够留在你的身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槐花(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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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我最近把前八章给重写了一遍,看过的宝子可以再看一遍呀。 另外还改了文名和文案。 专栏另有预收《明时》和《当捞女重生后》 求收藏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