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槐花（11） 祭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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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寒筝喝了一口茶，称赞道：“好茶。”
赵医师含笑道：“小李姑娘的轮椅做得极好，我夫人很喜欢，自然得用好茶来款待。”
李寒筝看着赵医师脸上完美无缺的笑容，忽觉有种阴凉的感觉爬上她的后背。
许若宜已死，怎么说得出“喜欢”呢。
宋思思梦境的指向性很明确——一切都和赵夕川脱不开关系，她在告诉她，无方城瘟疫的背后，与赵夕川有关，与十八年前的往事有关。
一直以来她都忽略了一个点，在三年前的孩童失踪案中，除了在花神庙祈求祛病符这一个共同点外，他们都曾去过宜神堂看诊。
只不过赵医师没有蠢到自己动手，他只是在话语中若有似无地提点引导，类似于，花神庙的祛病符有不错的功效，亦或者，去花神庙拜一拜，去去霉气。
那么，为何此时，赵夕川忽然又跳了出来？
一息之间，李寒筝将所有线索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自然地笑道：“既然喜欢，一杯茶可打发不了我，我还想讨点别的。”
赵医师大方道：“你说。”
“那晚之后，发生了什么？”
赵医师的眼神轻微地变了变，有那么一瞬间，李寒筝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蛇给盯住了，眼睛一眨，又像是错觉，赵医师仍旧是温温和和的笑容，来演一场两人心知肚明的融洽戏码。
“看来你在宋思思的记忆里看到了很多东西，”赵医师叹了口气：“那时候真是狼狈啊，像条狗一样跪地求饶，没谁会可怜。”
“不过……”赵医师话音一转，笑道：“小李姑娘，真是让人奇怪啊，你竟然会问这个问题，我以为你会问怎么从无方城离开。”
“我确实很想知道，”李寒筝也笑：“但我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和你把我请过来喝茶有关。”
赵医师没说是与否，只道：“小李姑娘，你真的很聪明，这么聪明的你，恐怕想听的，不是我当年落水狗的惨状吧？”
李寒筝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敛净，出现了少见的严肃：“你离开无方城后，遇见了谁？”
“告诉你也无妨，我遇见了一个很神秘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他穿着笼住全身的黑袍，戴着面具，身上有魔域的气息。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凭着这些东西，我回到了无方城，筹谋了六年。”
“你回来复仇？”
“是啊，复仇。”赵医师喝了口茶，“往事总是叫人感慨万千，十几年的时光倥偬而过，像一场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快要醒来了吗？”
“快了。”赵医师微笑着道。
“不，永远不会醒来，”李寒筝俯身前倾，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看着赵医师：“赵夕川，你用槐花树下咒，在无方城布了一个巨大的阵法，向太岁祭祀，这是在与虎谋皮。”
*
“这是向太岁祭祀的阵法。”
城主府的花厅已经变成了半个废墟，阳光从屋顶的破洞中洒落，将案桌上的地图映照的清清楚楚。
许墨池喃喃重复了一句：“向太岁祭祀？”
许墨池听过太岁，这个词只出现在一些古老的历史书籍中，纵使知道很久以前，太岁曾经掀起过腥风血雨，但是这个词在他心目中一直离他很远，现在却又无比的近。
段梧声捏笔沾墨，在地图上勾勒出轮廓，槐花树林状若随意地分布在各处，用墨线圈出来的时候，便能很轻易地发现它的规律性。
段梧声在魔域的藏书阁里看过很多书，楼樱对他看的书没有很多限制，就算是记载着禁术邪术的书籍，也都随便让他看。
也因此，段梧声很快就在过往的记忆中，翻检出一张晦涩的书页，他闭上眼睛，尝试着将书页上的阵法和无方城的地图相重合，而后在上面定位出阵眼。
段梧声闭着眼提笔，在地图上圈出一个圈，而后睁眼——
是花神庙。
阵眼在花神庙。
*
赵医师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他的嘴唇动了动，找回了自信从容的声音：“不，不一样的，我会成功。”
李寒筝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她还没有来得及看见阿梧带回来的地图，对于无方城的阵法只是一个猜测，这份猜测来源于华灵宫秘境的地宫下阴森彻骨的气息，像一枚蛇卵，安静地蛰伏在她的记忆中，嗅到相同的气息便孵化破壳，冰凉的身体游曳在无方城诡谲的阴云中，只有鳞片偶尔折射一点冷光，叫人胆寒。
此时此刻，最坏的猜测已然成真了，赵夕川不一定看不出这是她的试探，但是仍旧承认了，其实换做李寒筝，到这一地步也没有了隐瞒的必要。
因为阵法已成。
李寒筝俯身趴在了茶案上，吐出的呼吸灼热，脑袋一阵一阵地发晕。
她其实已经病了好多时日，一直都是靠着阿梧的灵力续命。而今症状正在不断加重，证明无方城的这个局也到了该收网的时候。
她知道自己不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赵夕川。
这个人看着一幅人模人样，实际上早就疯了，在十八年的煎熬中，疯得彻彻底底。
李寒筝捏了捏手指，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王敬来到无方城作案，是你提点的，这件事我理解，但你为什么要杀了宋思思？昨天晚上，就是你的手笔吧？”
“不错。”赵医师冷冷地笑了，“宋思思本就该死，容她活这么多年，已是对她宽容了。”
“你布阵的那些槐花树，是宋思思一棵一棵种的，对吗？”李寒筝微微睁大眼睛，“她为你做到如此地步，你动手的时候有过一丝犹豫吗？”
“是她种的，那又如何？”赵医师唇边噙着冰凉的笑意，“临阵倒戈，是她活该。”
李寒筝忽而为宋思思感到悲哀，十几年的自我折磨和痛苦挣扎，在赵夕川的眼中，只是“临阵倒戈”和“活该”。
十几年，宋思思一直活在那个雨夜里，她像是走在一根极细的窄桥上，一岸是无方城上万人的性命，另一岸是许若宜空洞的眼睛和赵夕川绝望的哀嚎，两岸都是痛苦和绝望，她站在窄桥上，抉择两难，整个人像是被劈成两半。
所以她为赵夕川种下了那些槐花树。
所以她在临死前暗示所有事情的真相。
这么多年里她都在装疯卖傻，用一身红色的嫁衣将那些屈辱的往事烙印在自己的身上，锥心刻骨，日夜铭记。
然而回到一切的开始，回到那个薄雾蒙蒙的清晨，少女满怀期盼地，想要让心上人见一见自己穿嫁衣的样子。
“小李姑娘，”赵医师忽而笑吟吟地开口，“不说那些了，我们来聊一聊别的，比如说，你对你同床共枕的夫君有多少了解？”
李寒筝神情恹恹：“怎么？你对阿梧很忌惮么？”
“那位大人，要我杀了他。”
李寒筝意识到，这位“大人”指的是那个神秘的黑袍人，她维持住方才那一副有气无力的病弱样子，状似无意地探究道：“我们阿梧本本分分的，干嘛要杀他？”
赵夕川却没有再说，好像只是随口一提，他此时的模样跟十八年前的赵夕川很不一样，十八年前的赵夕川是在阳光下生长的小白杨，挺拔健壮。十八年后的赵夕川像是一口枯井，水源已经枯竭，只剩下寂寂的空荡。
既然从赵夕川嘴里撬不出话，李寒筝便没有再费唇舌，她趴在桌上，侧着头看门外的花神像。
那是一尊很精美的花神像，白玉为雕，姿态舒展，衣袂飘飘，细节精美，神情柔和而宁静，像是下一秒就要迎风而飞。
李寒筝注意到，赵夕川的目光有很多次落在花神像上。
一时风静天清，仿佛只是寻常的一日，阳光晴朗，槐花灼灼盛开，弥漫成一片蔚紫浅红的烟云。
这样的平静没有持续很久。赵夕川将茶杯往桌面轻轻一搁，目光平静，“来得很快。”
紧挨着的下一秒，寒光闪过，霜天策直冲赵夕川的面门，却在距离赵夕川眉心不过半指的地方生生给停住了。
赵夕川不动如山，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案对面，细长的枝条不知何时捆住了李寒筝的腰，将她悬在了半空之中，其中一根枝条的顶端锋利无比，像条蛇一样，在李寒筝的颈侧虎视眈眈。
段梧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赵夕川，你到底想要什么？”
赵夕川淡淡开口：“你最好别动，否则我不能保证你的夫人还能不能活着，另外，把你的剑收回去。”
与此同时，槐花树林似乎在一瞬之间发生了某种变化，宁静安然的氛围消失不见，被一种森寒的肃杀所代替，一时狂风大作，阴云遮蔽了日光。
段梧声停住脚步，眼眸黑沉，像是结了霜。
许墨池站定在门前，望着茶桌旁已换了一副相貌的故人，扯着嘴角笑笑：“好久不见啊，夕川。”
赵夕川这时候才抬起眼，“对于我来说，可是经常能够见到啊，哥哥。”
同一片屋檐下，故人重逢，都已经换了相貌，不复旧时的模样。
毕竟已经是经年。
许墨池嘴唇开合几次，呐呐道：“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赵夕川嗤了一声：“你这自以为是悲天悯人的样子，真是这么多年都改不了啊，大善人。”
许墨池目光黯然，“我知道你有恨，当年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可是夕川，这是我们和无方城之间的事情，小李姑娘是无辜的，你放她离开吧。”
“你知道什么！”
赵夕川一声爆喝，手中的茶杯掷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清脆的声音像是惊雷的余韵。
这还是李寒筝第一次见赵夕川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此前只是时不时地冷笑嘲讽，都藏在温雅有礼的外表下，现下那幅伪装被撕裂开一个口子，露出他狂暴的愤怒。
李寒筝的大脑飞速转动起来，毫无疑问，赵夕川对无方城里的所有人都恨之入骨。
在这种情况下，抱着必死的决心和无方城同归于尽似乎也很有道理。
此时此刻，一道闪电突然劈下，照彻了李寒筝思绪中的迷雾。
对了，轮椅！
“我的夫人很快就要醒了，要用的东西我都想提前给她预备着。”医馆内说这句话的时候，赵医师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这或许是他再次回到无方城中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有没有可能这不是赵夕川沉浸在自己给自己编织的幻想和假象中，而是他真的认为许若宜会再次醒来？
或者说，他决心把这件事情变成事实。
此时赵夕川又笑了起来，平和道：“自然会放，只不过需要再等一等，我准备了茶和糕点，两位不妨坐下来尝一尝。”
“只怕那个时候，我已经成为了一具尸体。”李寒筝忽然开口。
赵夕川缓缓抬头看向李寒筝，“太聪明可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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