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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不枉(3) 我有点见色 ...

  •   干坏事的人总是勤奋的,李寒筝熬了一锅很苦的药,什么药材苦就往里面加什么,最终的成品是黑糊糊的一大锅,稍微闻上一下就觉得被苦味进攻了。

      隧道里有滴滴答答的水声,李寒筝穿着斗篷,并不十分冷,提着食盒揣着一颗照明珠慢慢悠悠地晃出了隧道。

      寒潭虽寒,水中却没有结冰,反倒是空旷深广的石洞里结了厚厚的冰,只有微弱的几颗照明珠,冰层反射着光,像是个淡蓝色的冰雪世界。

      然而当视线移向中间的潭水时,便再也难以移开眼。这样的冰雪世界,竟然生长着白色的莲花,莲花与荷叶密密挨挨地挤满了整潭池水,浑只翠绿清白,像是雪落深山。

      密挤的莲花与荷叶中间掩着一条木质栈道,李寒筝走上去,木板咚咚轻响,然而走到栈道的尽头,她仍是没有看见段梧声。

      而后她蹲下来看向水面之下,光亮只能照见六尺深的地方,明与暗模糊的交界之处有一个石刻浮雕莲台,段梧声就躺在上面,面颊苍白如冰,鬓发双眉却又乌黑如鸦,两厢浓烈的对比迎合,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如同滔天雪浪撞上冷硬礁石,碎成满天雪沫。

      此时他安静地闭着眼睛,纤长的眼睫垂下,像是睡着了。

      荷叶与莲花也不愿意打扰,为他留了一个清静的所在,他身上的白衣随着水波轻盈地散开,也像是一朵莲花。

      李寒筝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个冰天雪地的所在,不说话不动的时候,寂静得时间都像被冻结住。

      过了会,李寒筝才注意到,段梧声的四肢上都扣着沉重漆黑的锁链,锁链上镌刻着晦涩难懂的符文,时不时地流动着金光,像是一路共鸣入他的心跳。

      潭水泛着清幽幽的冷光,李寒筝趴下身,小声道:“阿梧。”

      她没指望段梧声能够听见,但是段梧声睁开了眼。

      他的鼻梁高而挺,眼窝深,轮廓深刻,皮薄覆骨,是个冷漠且锋利的长相,望之难以接近,那一双眼尾向下的眼睛却又很好的中和了这一份锋利,他惯来笑,虽然笑意只是虚虚浮着,但到底囫囵装出个温和。

      此时他没笑,便肃杀出一份冷,像是冰原上狂风呼啸。

      李寒筝歪了点头:“阿梧。”

      段梧声闭了下眼,很快就睁开,再睁开时已经是惯常的温和。

      一阵哗啦啦的铁链响和水声之后,他从水面冒出来,水珠顺着他的黑发一滴一滴掉下来。

      李寒筝接了一颗从他头发上掉落的水珠,冷得直甩手,“好冷好冷,感觉被咬了一口。”

      她将手缩回斗篷,好奇地看着段梧声的眼睛,“阿梧,你不冷吗?”

      或许是被水浸了的缘故,他的眼睛更加黑沉了。

      段梧声用这双黑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没什么活人气,像是一抹幽魂。

      良久,他道:“寒筝,你不问我是为什么来这里吗?”

      李寒筝有点知道,但并不是十分清楚,她摇了下头:“如果你想说的话,会告诉我的。”

      又是一阵沉默。

      段梧声静静看着缩在毛绒斗篷中的李寒筝。

      秽种眼中的世界和常人不同,一切都是冰冷的,连焰火也是冰冷的,唯有生命是灼热的。

      李寒筝的体内,跃动着一团白亮的焰火。

      来自秽种的本能在血液中如同潮汐涌动,绕过骨骼血肉里的那些定魂针,烫出一阵一阵的灼热,铁链扣在四肢,金色的符文明明灭灭,疼痛与渴望交织,淬在冰寒的水里,迸出一点堪称愉悦的意味。

      他垂下眼睫,深呼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顺着鼻腔灌满整个肺部,近乎自虐的行为却有种让人上瘾的快感。

      那是杀意,不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同等的,血与肉绽放的杀意,刀尖不是向外,就是向内。

      李寒筝毫无所觉地从身后端出一个瓷盅,颈脖绷出琴弦般的弧度,她伸出手尝试掀开盖子,没有掀起来,摊开手无奈道:“被冻成冰块了。”

      “无妨。”

      段梧声伸出手,轻易地便将盖子给掀开了,瓷盅内是黑糊糊的汤药,已经结成了冰,他伸出食指,在固体汤药上划了几下,固体汤药被切成十几块,段梧声拈起一枚放进嘴里,冰块在牙齿中碎裂,发出嘎嘣嘎嘣的声响。

      可是,段梧声想,李寒筝是脆弱的,稍微一捏,骨头碎裂,血肉流出,就像他齿间的冰块。

      不该让寒筝来这里的,泡寒潭是他最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

      但是寒筝的逻辑总是有很多,缠人的功夫一流,实在难以拒绝。

      李寒筝忽然凑近,抿了抿唇,有些一言难尽:“你……不觉得苦吗?”

      段梧声垂眸,又拈起一枚,放入唇中。

      确实是苦的,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开,能够尝得到,却无法感受到,像是在隔岸观火。

      李寒筝又凑近了点,目光在他的脸上逡巡着,像是看见了很难解的问题。

      两人的距离不足一寸,李寒筝的脸就近在眼前,白皙的面颊,透着健康的、独属于正常人的红晕,眼睛是灵动的,蒙着一层水光,嘴唇是殷红的,像是莓果。

      从书籍里得出来的经验,告诉段梧声应该远离,但是这样的冰天雪地,李寒筝身上的温度是唯一的热源。

      一团白炽的焰火。

      李寒筝忽然勾住他的下巴,叹了口气:“阿梧,我有点见色起意,所以,我可以尝一下你唇上的苦味吗?”

      说罢,她没有等段梧声回答,便飞速地俯身,在他的唇上贴了下。

      只是一息,而后拉开距离,黑板分明的眼珠轻轻转动,对视了一瞬他的眼睛,见他没有反应,像是有点好奇,又贴上去,蹭了下。

      这一次的贴和上次不一样,段梧声的唇上有一点濡湿的触感。

      是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这团不知死活的焰火,主动凑近,贴了他两下。

      段梧声轻轻转动眼睛,看向李寒筝。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样的触碰,叫做——

      吻。

      他没有忘记他的原则,开口便想要劝诫:“寒筝……”

      只是李寒筝无辜地跪坐在栈道上,双手撑着膝盖,慢吞吞道:“我觉得,这并不能怪我,明明很苦的呀,你为什么没有反应?”

      段梧声将这话中的逻辑理了一下,李寒筝已经站起身,拎着裙摆往后退,“我先走了,拜拜!”

      她说罢,便转身往外走,青杏色的裙摆在洞口打了个旋,便消失在黑暗中。

      段梧声仍在慢慢思索,手指在唇上摁了下。

      李寒筝的唇是柔软的,如同汁水丰沛的葡萄。

      书上对于吻的定义,是恋人之间表达喜爱,虽然段梧声并不认为,交换口水是一种表达喜爱的行为。

      但李寒筝说,她是为了尝一下苦味。

      似乎……也情有可原?

      铁链于此时收紧,他垂下眸,撸开袖口,金色的符文明明灭灭。

      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不可动欲,不可动念。”

      欲,是杀欲,念,是杀念。秽种只对杀戮有所渴望。

      那是一个落雪的冬天,男人的肩头上映着一层雪光,他持着笔,认真细致地让笔尖蘸满符水,面容背光而模糊不清。

      段梧声看见自己抬手,那是一双少年的手,带着骨节抽长的瘦,被牢牢束缚上锁链,动弹不得。

      男人慢慢开口解释:“这个叫做幽谷悬山,它会克制你的欲念,你是秽种,最需要克制的就是杀欲,若是你动了杀欲,它便会让你痛不欲生,以作警示。除此之外,每隔一段时间,你需得泡一次寒潭,洗去你的魔族血脉,大约百年之后,你便能成为一个正常的人。”

      少年抬起一双煞气翻涌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不需要!”

      男人沉默不言,提起笔,将要落在他的手臂。

      少年突然笑了,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恶意:“你做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思?堂堂一个暮山首座,却是个被抛弃的可怜鬼,她恨你!甚至憎恨我!你听懂了吗!”

      男人置若罔闻,只是捉住他的手。

      少年剧烈地挣扎起来,锁链哗哗晃荡,好一会,他终于意识到这样的挣扎只是徒劳无功,便索性放弃,泅湿的黑发散落在脸侧,尖声尖气地嘲讽:“你是不是有病!我是秽种,到底有什么不好!难道变得跟你一样吗?沦落得一个被抛弃背叛的下场!”

      男人沉默良久,才轻轻道:“不是这样的。”

      他抬起头,那是一双充满悲哀和遗憾的眼睛,像是裹挟着经年的风沙。

      “梧声,或许某一天你会遇见一个人,想要远离却又不得不靠近,心绪如同潮汐因她而起伏,那时……或许你便会明白。”

      隔了百年的光阴,回想起段洵的这句话,段梧声只觉得段洵实在是无可救药。

      半条残命,污名满身,却仍旧山高海深,死不悔改。

      这是一个晴朗的上午,石洞内却冰雪一片,段梧声浮在寒潭中,被碧荷白莲簇拥着,脑海中风卷狂雪一般呼啸着许多碎片式的画面。

      金色符文再次明亮起来,骤然加剧的疼痛让他轻轻皱起了眉。

      方才一闪而过的乱念里,是李寒筝红润的嘴唇。

      他疑惑地摁压着手臂上蜿蜒缠绕的符文,感到了一丝疑惑。

      为什么?

      过往每每幽谷悬山发作,皆都是因为他动了杀念。

      难道他想要杀了李寒筝吗?就因为李寒筝贴了自己两下?

      不,不可能。段梧声清晰地回答自己。

      那么,难道是幽谷悬山出了问题?

      *

      从寒潭出去以后,段梧声在藏书阁翻了三天的书。

      幽谷悬山,意为心若幽谷,衡心守静,纵使念动如崩,亦要悬山止性。

      关于幽谷悬山的记载并不算少,但是没有成功的案例,结果大多是触犯禁止在幽谷悬山的绞杀下死去,或者是废掉半条命强行解开幽谷悬山。

      尽管失败的可能性非常高,但是没有一例表明幽谷悬山会随着时间增长而胡乱发作。

      也就是说,幽谷悬山不可能出现失误。

      晚风裹挟着黄昏的暮色吹入寒竹居,书页哗哗飞舞,若白翅翻飞,段梧声撸开袖口,幽谷悬山安安静静地待着,并无异样。

      或许前几日的发作只是他的错觉。

      “阿梧——”

      李寒筝的声音由远及近,而后门被推开,李寒筝兴致冲冲地奔到他面前,双手合着,眉飞色舞:“你猜我做出了什么?”

      段梧声垂眸看去。

      大约是什么机关器械,李寒筝这些日子都在钻研这个,寒竹居每日都是叮叮当当的声音,锯木头,打铁,敲石头……李寒筝似乎对归墟秘境真的很上心。

      李寒筝歪了点头:“阿梧?你最近很忙吗?为什么总是出神?”

      “并无,”段梧声握住她合握的手,将话题扯回来,道:“是鲁班锁?还是暗器?”

      “都不是,”李寒筝摇了下头,将手掌打开,露出一个小木盒:“是八音盒。”

      “外观是很粗糙啦,”李寒筝摇动木盒一侧的小手柄,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木盒中晃荡,是一个非常简单的调子,但是很悦耳。

      李寒筝道:“但听起来还是不错的,对吧?”

      段梧声嗯了一声。

      李寒筝习惯了段梧声这种不咸不淡的回应,自顾自地用手比划着,“这个就不送给你啦,太丑了,配不上我们阿梧,以后送你一个更精巧漂亮的,但是还得等一段时间,我还得多看几本书研究一下。”

      “你很想去归墟秘境吗?”段梧声突然出声。

      李寒筝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对呀,我想要拜绯谣为师。”

      她的笑容如此明媚,如同晴朗的天空,好像笃定什么,就一定能够做到。

      段梧声知道,或许她能够做到。

      毕竟,李寒筝并不真的是南熙城里那个孤苦无依的表小姐。

      但她确实是个凡人。

      段梧声忽然很想知道,李寒筝会采用什么办法。

      但他最终还是看着那双在暮色中熠熠生辉的眼睛,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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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最近把前八章给重写了一遍,看过的宝子可以再看一遍呀。 另外还改了文名和文案。 专栏另有预收《明时》和《当捞女重生后》 求收藏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