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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山神   他缓步 ...

  •   他缓步后退,朝后方偏去侧脸,压低的声音不掩峻厉的腔调:“让他们都往后退,放轻动作,前面有条成年的原矛头蝮,我们应该是闯进它的地盘了。”
      话被往后传,絮甜对原矛头蝮一无所知,怔忡地后撤着步子,蹑手蹑脚。
      退了约莫两米多,方向被更改,他们不得不把路绕远,兜了个大弯才穿行至一片郁林前。
      走进了深林的世界,太阳光似乎都进不来,斜坡上生长的碧幢如青盖,黑褐色的树皮覆在枝桠上,像一张张深色的缠着绿叶的大掌蔽了天。
      薄薄的林雾在此树与彼树之间流连,再远一些的白蒙蒙里斜插着犹如藤蔓的树干与树枝盘错。
      潮冷的空气卷在身上,因高温而溢了满身的汗被这湿寒一引诱便让人由内而外地发凉,而湿渍渍的衣服黏在肌肤上也招惹着冷空气。在深林的前端他们暂缓脚步,有外套的套外套,没外套的……单正晦从自己的背包里扯出一件冲锋面料的飞行服抛给了冷得咬紧牙关的楚婳。
      “唉,还是和以前一样爱逞能,跟师兄说一声不就行了么?”
      撷着男人身上常存的淡香的外套迎头披来,陡然间变为一片漆黑的视野让楚婳怳然。
      身侧的手臂曲抬而起,她抓住外套扯下来托在怀中,低垂的视线憕懜地滞在衣服上。心头的感觉说不上来,眼睛在走向温暖和湿润。
      惊喜是有的,更多的是清涩,像在吃没成熟的柚子的皮。
      太多的记忆在朝她涌来,它们争先恐后地展示自己的形貌,组成一张针毡裹紧了她的心魂。
      不想……只是师兄弟。
      林子里的树虽挨靠得紧密了些,但总是要比前一段走过的荒草地好的,起码不至于一抬头就是连成帐子的草杆。
      从宽阔到犹如碧穹在偃盖大地的树冠下穿行,青霭愈加厚重,比在浴室洗澡时不开换气积攒的水雾还要浓郁,仿佛走进了瘴海,阴湿的气息犹如蜃涎般从皮肤表层腻过。这是个露水蔽天的世界。
      “啊!——”后方不知是哪个向导尖叫了一声,男性粗犷的声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挫铁皮似的刺啦感。
      走在前头的几人齐齐扭头回望,只见那个排在最后面的向导面目扭曲,五官都移了位,身形壮硕的男人目下正蜷倒在地抱着自己的腿痛呼哀嚎,仿佛正受着什么凌迟碎剐的折磨,滚得地上的土壤都被蹭成屑粒,手臂粘上土色的痕迹。
      齐晟率先迂身走近,可不管怎么瞧都没看出来他身上哪儿有伤口。
      “刘康?刘康!”齐晟蹲下身去,用力摇撼着陷入魔魇中的刘康,但躺在地上崩溃地哀嚎着翻滚的男人始终没有恢复理智。
      沈夷则蹙着额心走到近旁,眼睑挂搭着,视线仅在那刘康身上一扫便透知了因由。
      “他虐猫。俎老山里开了灵智的修行动物不少,他身上有那些猫灵留下的怨气,还有些动物魂待在他身上没走,这片林子里的动物灵看不惯他给了他点儿教训,要不了命,不过之后的路他是走不了了。”
      楚婳嘶的一声,眄睐着在土地上翻滚的男人的目光不由得掺混进鄙夷,“现在虐猫以后就虐童家暴,不尊重生命,难怪挨揍。”
      站在楚婳旁侧的絮甜慢吞吞地收回了搭在刘康身上的视线,纤长的黑睫振荡了两下。
      她看见了,那个男人之前身上就在冒着黑气,而现在那些隐隐的黑都从他的身体里钻了出来,聚在他的小腿上啃咬撕扯。
      被虐杀的猫的魂魄携着深厚的悲怨,那种痛苦不知是不是牵动了她身后的仙家的愤懑,浑身的肌肉随机地突突窜动着。
      自作孽,不可活。可惜,罪孽的清算需要等到那人的阳寿用尽。
      沈夷则撩抬着眼皮。
      “你们自己谁身上背了孽造承付的,心里应该都有数吧,现在自个儿站出来。身上不都背了帐篷包么,不敢往回走就在这儿扎个营,既然能入齐先生的法眼,你们户外经验想来是比我丰富得多的。”
      “好心劝你们一句,这座山灵气不比其他普通的地方,越往深了走有灵修的精怪越多,犯下的恶业是藏不住的,离开之后最好是去忏悔忏悔,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他的目光从余下三个聚在一块儿的向导身上跃过,声调如同平坦的壤地,无毫厘起伏。
      他的话如同小火星燎了整片山,齐晟亦感愕然,从前只听人道莫以恶小而为之,没想到因果是真的会引发报应,一些不被凡人所目睹的灵物能将人的孽造一览无余。
      剩下的三人默息俄顷,有两人站了出来,缄默无言地把躺在地上魔怔了的刘康给扛起来。
      其中一人㧟着刘康的胳膊在肩膀上,他捩头望向齐晟道:“齐老板,不好意思,之后的路没办法跟你走了,尾款就不用结了。”
      人这副躯壳怎么就能整饬得光鲜亮丽呢,金漆败絮,里子都让白蚁噬了个透。
      齐晟按捺下喟然着人性浮薄的心,后退了几步与他们拉开距离,脸上呈起的笑意浅淡,只浮在皮上似的,“嗯,路上小心。”
      那两个向导扛着已经魔魔道道了的刘康沿着原路返回,剩下的那根独苗苗是始终若一的寡言少语,也没见他参与过聊天,直至现在众人才对他产生初印象。
      “你是邓建树吧?”齐晟打量着这个仅剩的向导。
      面前的男人不算很高,估摸着一米八都没到,但手长腿长,背在肩上的行囊跟小型房子似的。
      不同于别三个向导的板寸或短碎,他是直接剃了个利索的光头,站在粗壮的树身前简直像个陶土捏的泥人,通体都是栗壳色,轮廓虽不流畅,但配上五官反而组合出一种刚毅质朴的观感。
      被叫到名字,邓建树也只是沉默地点动额头而不置一词,似是天性所致的寡言。
      被刘康的突发境况耽误了不少功夫,本就是掐着秒赶路的几人没再浪费时间闲谈,齐齐调转过身体继续往浓雾深处走去。
      在荒草堆里就用着的长绳可谓工具里的重中之重,原以为进了林子里应当不再需要用上绳子将几人连接,哪曾想越往里走雾越浓,絮甜连看单正晦的背影都是朦胧的,再前一些便只有晃在白蒙蒙里的黑淡虚影,把头往下低想要看路,能瞅见的也只有如流水般的缥缈虚白。
      眼睛在冥然间变得酸涩,强睁着便不由自主地外溢着湿润的生理性泪水,絮甜眉心一缩,控制不住地闭了两下眼,于是视角便在俶尔间抬升至后脑之高处俯瞰。
      闭上眼后的身体仍然顺着队伍的方向前进,仿若一片灵魂飘离身体,她徒然注视着队伍四周的环境化为可拆解的拼图一般调换位置,分明走的是右边,前方却被塞上了左边的拼图。
      天垂的翠幄间飘缭着密密匝匝的黑影,黑影突出于白雾之上,一片片牵连在一起,将队伍围夹在内。
      除却黑影,其间还游荡着各类动物,黄鼠狼、狐狸、灰白不一的狼,更有密杂的蛇在周遭游走,只不过它们无一例外均是魂体。
      浮摇出身体的这片灵魂又跌进了身体里,絮甜霎然撩开眼睑,举起手屈指拭过眼角漫出的湿意,方才所窥见的画面抱成团聚在她的嗓子里卡着,一股气运着它们想将其往齿外推,前方影影绰绰,忽而涌上的不安让她一刹那壮起了胆,伸出的手轻轻碰在前人的肩膀上。
      湿凉的触感。
      心一窒,絮甜下意识地以为又碰到了当初同沈夷则从沈丙寅家中返程的事件,幸喜下一刻单正晦就扭转脖颈看过来,醇和如象牙的声质鸣响:“怎么了?”
      “那个,单道长……我们要不要先停一下?我刚刚看见了比较难以形容的画面,总之,有其他的存在在干扰我们的方向。”
      “就比如我们在往右边走,它们却拿左边的路换到前面,我们就走到了左边。抱歉,我好像没办法说明白。”
      自己把自己推到无路可退的境地,抱成团梗塞喉咙的言辞被那股气猛地推了出去,絮甜勉力让自己快要绾结的舌头捋直。
      单正晦云眉拢合,眉心印出几竖凹陷,那对寂瞳深处漶散了俄顷,继而他的语气有些严肃:“你出体了?”
      不等絮甜揣摩出这“chu ti”的含义,便闻得单正晦话轨偏折的安抚言说:“算了,这个等到了大沥村再跟你细提。沈老板肯定也清楚被干扰的事情,不用害怕,他心里有数。”
      虽多了层未解的茫题搭在脑海中,但悬坠着的心脏是安歇了回去。
      一如单正晦所言,不多时沈夷则便顿下了脚步,几米的间隔让她听不真切沈夷则低念的词句具体是什么,毕竟她连他的背影都瞧不清。
      氤氲的浓雾仿佛都长了腿,齐齐朝着四周跑去,析出弹丸之地的澄明,似乎有道肉眼不可窥视的结界阻隔在侧。
      而正前方缓缓幻出一条几乎通天的巨蟒,叠鞘的鳞片是鸦翎色的,祂弓起柔软又坚硬的蛇身俯低蛇首;与那双金色的竖瞳相望,胸中的感受非惧非敬,而是一种神圣的颤栗,悚峙感遍临全身,引起膈颤。
      齐晟过去的三十年里从未有过如此震撼的经历,更遑论亲眼目睹这超脱于社会科学之外的存在,他的腿一软,分明是想要后退的两条腿却如同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过默立于他身后的邓建树倒是要冷静许多,意色不改地沉寂伫立着。
      “贸然造访俎老山,叨扰了山神实在是深感罪过,但还望您能多多包涵,通一通情理。”
      “此番前来,只是为了将后方那位先生的胞弟的魂魄给引出来,我知晓您在这儿被顶香弟子求召出来镇压冤魂精灵百年也不容易,之后必然不会再扰您清修,只是目下还需山神帮个小忙,给后生通个路。”
      沈夷则胸中忖度这位道行湛深的蟒仙估摸着是从未踏出过俎老山的,又不好冒昧地探其修为年岁,猜测祂较之于现代简言或许更适应于古文的端谨,便从肚腹里搯擢出些拗口的词汇拿出来用。
      那金色竖瞳微动,稠润的视线在一行人身上游移,仿佛是在把他们潜藏的秘密都窥透。
      洪钟般雅正的声音从巨蟒体内传出:“那些小妖我已驱离,此处横死的鬼魂不在少数,先行返程的那三个人类会有跌碰,断几根骨头罢了,其中一人会中蛇毒,不致死,这一行倒是替他消了业障……”
      “你们别再往前了,直接朝右方一直走,经三里又三百步后可出雾林,那条浅溪可以直走,水是有灵性的,记得装上一些;之后的瘴气会引出你们心中的恐惧,不必理会,维持内心的平静与安宁右拐直走,经过坑洞时再右转。”
      “没有需要向左的路,任意一处往左走皆有丧命风险。”
      这位黑蟒山神乍一瞧唬人得紧,倒是不期然祂会这么好说话,大方地替他们点明了方向驱除了干扰,还顺便道出了刚才离开的那三个向导之后的遭遇。
      待那些濛濛的雾又散过来时,黑蟒也融逝消隐在这片膏饴的林雾里。
      “哎,还是动物仙好,可比那些居心叵测两面三刀的人善多了。”先前碍于山神本尊在场,楚婳秉持着对长者的尊重没敢当面夸捧,现在是言随心动,将胸头的感慨递出。
      刻前的骇瞩带来的震悸在齐晟身体里余荡,他紧了紧手里的粗绳,跟茬道:“的确。请问你们是不是经常能和这种……仙、打交道?”
      后方延来的声音清晰地滞在耳廓前,楚婳自是不会把单主的问题当耳旁风,大致地为他剖玄:“得看,有的人身上有仙家那当然是经常能打交道的,那没仙家的想打交道也难打着呀。”
      “不过有的修行人在梦里是会遇见些动物仙或者纯粹的精怪的,动物也是有好有坏的,其实跟人差不多,只是我觉得祂们更纯粹。”
      “喔,谢谢。”齐晟也不顾她后脑勺没长眼睛,额头径自点了点。
      往后的路与山神所言一致,走起来比起先前的坎坷要顺畅许多,不出半小时便出了这片雾林。
      玉佩被絮甜小心地携带在身上,背包里都专门被她用柔软的衣服铺在四周,中间塞着的小盒子也被她用衣服卷起来,生怕它在不知觉中破碎。
      不知是不是和玉佩有关,在出了雾林后,絮甜的大脑仓库里呈现了有序混乱的情况,不受控制地涌出齐决在这儿时的经历,坑洞……
      福至心灵,她遽然间把齐决经过的坑洞与适才黑蟒山神所提及的坑洞相联系,看来当初齐决应该就是受了瘴气的影响,误把内心恐惧的存在当真,于是在此无目的地狂奔。
      而面前的瘴气和雾林里的浓雾有得一拼,虽不似雾林中那般伸手难见五指,但也难辨前路情况。
      自知晓穿过这片瘴气便能抵达大沥村后,齐晟更是觉得自己仿若有挥霍不尽的力气,腿一抬就要往横亘在雾林与瘴气林之间的狭细浅溪里迈。
      好在金嗣洋及时拽住了他的手臂,“哎哎哎,干嘛去,你不要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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