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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受上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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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上王之召,跟随父亲一同入宫的时候,岩胜已经准备好了自己的剑。他的弟弟缘一也是。自从生在河湖密布、芷兰并茂的大泽之国,兄弟二人的父亲是大夫,祖父也是大夫,世世代代主持着国家的祭祀大事,因此曾有那么一个宫宴,上王提出“掌管祭祀的大夫家的公子,做的剑舞应该别有生面才对”,岩胜应声从长案后面站起的时候,弟弟缘一拉住了他腰间垂下的玉组佩,略带担忧地看着他。
众人形容他们两兄弟的舞蹈,往往以日月齐光譬喻,那晚,上王赐给他们兄弟一对宝剑,金色的铭文是秀丽的花鸟篆,弟弟的剑上刻着“升皇”,哥哥的剑上书写“泽灵”,孰日孰月,已经很清楚了。在此之前,缘一被人提及时是那个“脸上有如黥刑般不祥斑纹”的孩子,从那往后,说法便成为了“或许是凤凰投生烧出的痕迹也说不准”。上王要父亲带哥哥进宫时,弟弟也从不落下。岩胜从未如此鲜明地察觉到他和缘一是双胞胎没错,他们至始至终、从生到死,都应该如影随形,之前在家中的分离,只不过是父亲的失误罢了。
可是今天的召见,氛围却和以往大不相同,一向耽溺酒色渔猎的上王在大殿正襟危坐,连父亲也一反常态,行大礼拜见。上王先问了父亲民间近日的一些传闻,又说起前月父亲出使的公事来,尔后才缓缓捋须,说道:“……你常常出使别国,想必早就听闻消息,随公已薨,嫡长子继位,嫁去的小女也已回来月余了。”
“是……”父亲语带迟缓,大殿一时落入寂静,像是等不到上王示下,不得已才问道,“不知道公主的病体如何了?”
“寡人正要说。小女的身体已经好转,”上王实则很少称寡人,他说道,“先前和卿定下的婚约,不知道卿是否还有意?”
岩胜心里一惊,转头看父亲的神色,只见父亲也愣住片刻,随后方道:“这……”
“你忘了不成?”没等父亲回答,上王急得以手指着父亲,说道,“就是你夫人还怀着孩子时,小女指着你夫人的肚子,亲口要你许诺的。”
父亲似乎想起来了,因此更加迟疑,在上王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对岩胜使了一个眼色。这才说道:“臣想起来了……不过,当时也是因那位公主身染痼疾,怕惊扰了贵体,这才答应下来的,上王不是曾卜卦问吉凶,说到那位公主不宜出嫁吗?”
岩胜想起来了,上王的公主本有几位,原来说的是那位——本应命不久矣,偏偏她嫁去汉水之阳,前后三任丈夫都在婚后暴死的“那位公主”。
“说了这么多,”上王本性烈如火,闻言腾地站起来,道,“你是觉得公主沉疴难医,不能为你的儿子生下孩子吗?”
“……好了,越争越像是蛮夷。”一道女人的声音插进这谈话中,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随即一只手从上王身后的珠帘里伸出来,缓缓拨开珍珠,可是珠帘之内,又有一层黑纱帘幕,看不见女子的样貌,那人在帘幕后说,“本来也就是我的事,请公子岩上前入内,亲眼看看我的病是不是好了吧。”
先前的约定只说是指着母亲的肚子定下的,但兄弟既为双生,自然同在母亲的肚中被定下了,且弟弟缘一的经历比他更加传奇,岩胜也不知道究竟谁会是尚公主的人选。可是这位公主一开口,不仅立刻解决了君臣之间的纷争,竟一下子连想要谁都说出来了。
岩胜转而看向父亲,见父亲皱皱眉,悄悄示意他想办法拒绝。
岩胜于是起身来,就在这个时候,缘一又像他们第一次表演剑舞时那样,伸手拉住了他腰间悬的玉佩。
他又要做什么?岩胜不禁想到。这动作也落入上王的眼里,他似乎急于把女儿嫁出去般,说道:“公子缘也想拜见小女吗?”
“不,我不想。”缘一说。
“我不要他过来。”公主也说道。
她的声音,似乎还因旧疾显得沙哑,带着钟磬余响的粗砺,公主的这句话,大大出乎岩胜的预料,公主像是不觉得自己这话在当今的天下有多么奇特似的,又说道:“太阳总使人烦闷困顿,我喜欢的是月华泽被万物于良夜当中——那样的体会。”
或许是因为这个国度在立国之初就处于被天子所遗忘的南方,国中对太阳的追逐是无止境的,尊崇凤凰、金乌,自称高阳苗裔,上王的礼服也是红色的,而面前的这位公主却藏身在黑色的帘幕后面,只露一只苍白的手来。
岩胜朝她走过去的时候,想着她是否还因畏惧大殿上的长风,才在重重帘幕后与人相见,他迈上一重台阶、两重、三重,正想轻轻把帘幕打开的时候,公主突然伸出手来,以他绝没料想到的速度和力气将他一下子拽进去,岩胜本能地想要拔剑,最后以礼数克制了自己,可是伸手握向剑柄的动作却使他更加狼狈、失去了平衡,如同上岸的鱼般跌倒在公主面前、单膝跪在最后一阶上,岩胜只感到自己的脸颊有轻纱拂动,珍珠帘在他背后合上,随之碰撞,劈里啪啦地响,公主看上去比他年长许多,多添的岁月,并不使她的眼睛浑浊、面容无光,而更显化了她美丽中天生所有的一种气势,公主在昏昏的烛火中问她:“你觉得我病了吗?”
岩胜说不出来,在这张脸上,她秀丽的眉毛和头发,像墨一样黑,而她的皮肤又很白——白里透红,但就和此情此景一样,那不像是有气血、被日光照亮的红,而是一种幽红、湿红、馀红,放在常人身上似乎有点诡谲,但却和她眼睛的颜色相得益彰。
岩胜真诚地说道:“……公主很美……病人是不会这么美的。”
他这样说,公主就展颜,微微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