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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拉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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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们,怎么一直在看我?哦,倒不是不好意思,只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喜欢被你这样的帅哥随便看。”
李默心中做出了大恶的表情,以至于真正的面色有一瞬间是空白的。而这空白继续给对面不要脸之人可乘之机,只见对方伸出手,继续自顾自爽朗:“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白哲,白天的白,哲学的哲。你呢,哥们?”
彼时的李默还是个社交上的稚子,即便心中抗拒跟眼前人再牵扯,但还是礼貌回复:“李默。”
“哦?哪两个字?”
真是无聊的问题,但李默还是客客气气:“木子李,沉默的默。”
白哲听完又赞了几句:“好听好听。”,两人又乘阴凉聊了专业,白哲惊喜表示他也是建筑系的……眼看这越界的热切已经让李默无奈,于是趁着白哲低头摆弄手机的功夫,他准备开溜。
“阿默老师,等等。”
一声诡异的呼唤定住李默的脚步,他回头,对自己的新外号无比疑惑。起了外号的罪魁祸首却仿佛无知无觉。
“建筑系在反方向,我带你去。”
白哲笑了,一时间夏花万千黯然失色,李默被晃了眼,心头微动,随后又感觉烦躁,于是不讲理地悄然在心中怪罪白哲的好皮相。作为一个男的,白哲实在太招人,无论对面性别如何,应该都难以拒绝此人的迎来送往。
白哲不知道李默的心思,还连声说:“不用跟我客气。”。他伸手拿过了李默其中一件需要背在身上的大包,把简易可以拖拉的行李箱留给李默。等快走到建筑系报到点前,李默才恍然惊觉——这人对自己绅士什么?给他当什么人了?
报道完,又把寝室简单收拾了,四平路这里条件好,李默有幸分到了三人间,其他两张床上已经放了被褥,李默于是自觉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下楼已是傍晚,此地的火烧云是鎏金色的,没一点暧昧,只仿若佛光渡世。
趁原地坐化之前,李默俗念顿起——他快要一天一夜没吃饭,早就饿了。但下了楼,眼见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种陌生的空洞又自心底浮起。李默自小独立,母亲不常在家,他也没什么朋友,只有些点头之交的同桌。他高中上得不算有名,大多数熟人都被留在本地或者流落附近的省市,只有他一马当先,杀出条奇怪的路,报了离家一千多公里的大学。
这里没他熟悉的空气,也没他熟悉的人。别人家的孩子上大学,总有故人来送送,可惜最近阳城出了经济犯罪的大案,李默的母亲李存远作为高级专家被借调过去,自然顾不上他。
李默本以为自己来上学没什么大不了,他虽高中没住过校,但家里常年也就他自己一个人,一个人在哪不是一个……
但原来,在陌生的地方,还是会显得尤为不一样。
李默按了下胸口,把陌生的思绪拍散。
这里离北苑食堂近,现在多数人也朝那里走。李默看了下地图,再往东是三好坞,人少点,他于是不再犹豫,朝着三好坞迈步。
“阿默老师——”
李默的顿住了。
他回头,那名为白哲的存在朝他奔袭而来,仿佛一条欢天喜地的大狗。
李默喜欢狗,家里从前有一只,叫李平安,李平安心眼多,常偷吃,被发现了就转着溜溜一双眼作揖求饶,十分搞笑。此狗在李默15岁那年寿终正寝,走之前李默拿了鸡腿肉做成糊糊给他吃,李平安第一次克制本能,没去大快朵颐,只是舔了舔李默的眼泪,而后趴在他手里,把糊糊孔融让梨给李默。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暮色渐沉,四周扬起晚风,柔柔的夜光中,恰似故狗再来。
李默十分不唯物主义地心软了。
“吃饭没,一起好不啦?”白哲呼哧呼哧冒出热气,邀请李默。
李默点点头,这才后知后觉注意到,白哲身后宛如狗拉雪橇一样,还跟着其他五个人影,有男有女,仿佛什么电视剧开场的人物立绘像。
这一群人让李默信息过载了,他有些后悔自己仓促的答应。很显然,他没什么兴致跟白哲的朋友圈产生交集,可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李默能做的,也只是错开肩膀,和他们乌泱泱一群拉开距离。
“什么时候认识的帅哥?”一个梳着高马尾,桃花眼的女生怼了白哲一肘子,调侃道。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李默早该想到,这群人能跟白哲玩到一块,能使什么省油的灯?
白哲一拍脑袋,赶忙牵线搭桥:
“这是李默,跟我一样,建筑系的,今天早上刚认识。”
“你好你好,我是林焕,白哲发小。”高马尾热情且夸张地伸出手要跟李默演绎领导会晤,李默不好拂她的面子,只能也顺势伸出手晃两下。
白哲“嘿——”一声,开口:“林林,怎么越俎代庖?”
林焕呛他:“你眼睛粘人家身上,昏头了。我不介绍你能拎着我们五个人跟人家吃饭,不知道还以为黑恶势力打劫。”
白哲挥挥手,笑着冲李默继续说:“林焕,算我半个家里人,在隔壁上学。”
李默挑眉,按照常人理解去问:“你们是男女朋友?”
然后他看见白哲冒出一脸惊惧,林焕连连摆手,而林焕背后那个短发女生,也随之冷笑一声。
“误会误会。”白哲哂然,“真就是家里人,我是gay.”
李默怔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招架白哲此类总是在边缘徘徊的信息越界。
“这是方雁,她和林焕一样在隔壁读,学医的。”白哲指了指短发女生,对方朝李默点点头,李默也顺势点点头。
“这是樊宁。”白哲又揽过一旁寸头高挑男生的肩,笑得灿烂,“他在体大。”
“他呢,是柳文,和你我一个学校的,在艺传学院。”白哲把柳文也揽在另一个胳膊下,看起来颇为疼爱。
李默客气一笑。
忽然之间,白哲不知道想了什么,触电一般唐突把樊宁和柳文推开,柳文萌萌的,狐狸面相,身条柔软,被推了之后嗲嗲惊叫,被樊宁顺势拉去怀里。
始作俑者白哲双手做投降状,对着李默表诡异的忠心:“那什么,他们也只是我朋友。我还单身,是个大好青年。”
一直面色沉静的方雁忍不住了,上前踹了白哲一脚:“你脑子瓦特了?”
柳文看着这一幕,捂着嘴静悄悄笑了。李默调动出自己全部的涵养,跟着尬笑两声。
但在心里,他给方雁点了赞。
他也觉得白哲脑子有病,自己跟他萍水相逢见了两面,他在这儿把自己竹筒倒豆子,说了个底朝天,干什么呢?
思来想去,李默大骇:这厮不会以为他们见了两面就很熟了吧?
这念头一起,李默下意识去看白哲,只见对方拍着屁股上的脚印儿,冲自己露出一副笑盈盈的狗脸。霎时间,李默叹口气,那点被自来熟整出的不愉快,又被他爱狗之心丧权辱国地冲散了。
说不定他因为这张脸少挨了许多揍——李默淡淡把这个念头在心中转圜。
从那以后,白哲就在李默生活中扎根,一开始只是粘人,到哪都跟着李默,有时候甚至为了和李默待在一起,把自己原本的计划一扔,屁颠屁颠跟着李默兜圈。
林焕、方雁、樊宁和柳文也常来,他们几个仿佛远洋美剧《老友记》,在几个学校的中点找了家拉面店,动辄浩浩荡荡去吃拉面和烤串。
李默一开始不想再掺和他们的小世界,但耐不住被白哲央着过来吃了一次。后来他自己嘴巴没味道了,也忍不住想着那一碗豚骨拉面。
一来二去,那张本来只能坐四个人的桌子,被他们六人常常霸占。
秋天活动多,白哲中午被学姐们抓走当苦力,走前让李默一个人先去吃饭,不用等他。李默应了声,走走停停,又来到这家拉面馆。上了二楼,正值饭点,李默本以为要等位,却听到背后有人喊:“李默——”
他回头,看见樊宁和柳文一边朝他招手,一边对旁边的学生抱歉:“我们朋友来了,不能跟你们拼桌了,不好意思啊。”
朋友吗……
李默走过去,忽然没头没尾问一句:“白哲跟你们说我要来?”
柳文一愣,樊宁啃着买来的餐前点心肉夹馍,腾出空回道:“没啊,怎么了?”
李默静坐一会儿,最后忽然笑了。
柳文第一次见李默笑,很是稀罕,于是甜甜地说:“李默,你笑起来真好看。”
李默的心情没由来大好,于是也调侃:“没你好看。”
樊宁啃肉夹馍的动作一顿,啧了一声:“你真是被白哲带沟里了……吃什么?还是老样子,豚骨加烤牛肉?”
“嗯啊。”李默点点头。
“老板,加个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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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申城不比李默老家,虽然冷,却没什么雪。夜色很明亮,顺着路灯走,白哲跟在后面,影子被李默踩在脚下,简直像一种讨打的投诚。
这半年,白哲得空就往李默寝室钻,甚至跟其他人混了脸熟,成为半个编外人员。李默偶尔会望着白哲失神地想,这人图什么呢?他有熟稔的交际手段,跟谁玩不是玩,为什么就非要跟在他李默屁股后面?
我到底有什么特别?
李默百思不得其解。
“那个,阿默啊。”
身后传来声音,李默以为白哲是冻得受不了了,于是也准备叫停寒风中散步的意趣:“走,回宿舍吧。”
“不急。”白哲抓耳挠腮,宛如泼猴,“我问你个问题,行吗?”
李默“哈?”了一声,也跟着抓耳挠腮:“有屁快放。”
“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李默面色一白:“没……操,你什么时候兼职拉媒说纤?”
“不不不——”白哲连连摆手。
李默被白哲半遮半掩的态度吓出了恐怖的想象力:“你可别告诉我,咱们六个里,谁看上我了。”
此话一出,换白哲愣住。他这一愣不打紧,李默心中恐慌更甚,于是口不择言:“被我说中了?不会吧……我草……”
“你……很不喜欢有人喜欢你?”白哲赔了个笑。
“不是那回事儿……怎么跟你说呢,就像樊宁跟林焕,他俩要是在一块了……”
“停停——”白哲忽然露出那种空白的表情,“你……不会不知道吧?”
“嗯?知道什么?”
白哲脸上五颜六色,宛如镭射大灯:“樊宁和柳文,是一对啊。”
李默:“啊?”
片刻之后,他迅速接受了这件事,并了然:“哦……怪不得……柳文像个女孩,倒也正常……”
小小的插曲过后,李默倒也没忘了主线剧情,既然一个例子不成,那就只能换另一个:“我是说,要是林焕说喜欢你,也不好处理……”
“你等等。”白哲叹了口气,连带着穿着骚包风衣的肩膀都垮了下去,“我对你的雷达真的叹为观止,你看不出林焕是同性恋吗?”
李默眼睛瞪得像铜铃:“啊?她?她又不像假小子?”
白哲已经闭眼升天:“性教育普及咱们之后再谈……顺便告诉你,方雁也是同性恋。”
李默下意识开口:“哪来这么多同性恋?”
“怎么,搞歧视?”
“没有没有!”李默连声澄清,“我只是……有点惊讶。”
“我知道,我也只是开个玩笑。”白哲脸上只剩下纵容的无奈。
这种纵容和无奈让李默下意识不想去看清,他有点逃避这无奈背后蕴含的东西。于是,总是选择勇往直前的李默,第一次装傻充愣:“原来你们都是同性恋,那……我也需要是吗?”
白哲笑着低下头:“你做你自己就行了。”
两人相处这半年,何等默契,李默几乎是完全不费力气,就从白哲的神态读出了这句话的引申义——
你做你自己,就足够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