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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以身为饵赌生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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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眼神倏地一凝,目光如实质般在她身上刮过,尤其在看到她帷帽下隐约的年轻女子轮廓和肩上的包袱时,停顿了一瞬。但他什么也没问,只冷冷道:“等着。”
侧门又关上了。
沈青窈站在紧闭的府门前,清晨的风吹过,带着料峭寒意,她背脊却渗出了一层冷汗。等待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她能想象门后的人正在如何评估她这个不速之客,或许下一刻,就会有人出来将她驱离,或者更糟。
就在她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侧门再次打开。出来的还是那个灰衣男子,他侧身让开一条路,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跟我来。”
沈青窈悬着的心猛地一落,随即又提得更高。她捏紧了包袱带子,低着头,快步跟了进去。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天光。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略显昏暗的甬道,两侧是高墙,地上铺着青石板,干净得没有一片落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类似铁器和冷雪的味道,肃杀而沉闷。
灰衣男子在前引路,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沈青窈紧跟其后,目不斜视,却能感觉到暗处似乎有多道目光锁定了自己,如芒在背。
穿过两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极其宽敞、陈设却异常简洁的庭院。没有假山流水,没有奇花异草,只有几株遒劲的老松,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庭院尽头,是一间敞轩,门窗大开,里面光线充足。
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负手立在敞轩内,正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边塞舆图。
他穿着玄色窄袖锦袍,身量极高,肩膀宽阔,腰身紧窄,仅仅一个背影,就透出渊渟岳峙般的沉凝气势,以及一种久经沙场、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毫不掩饰的压迫感和血腥气。那是一种与京城繁华锦绣格格不入的悍厉。
沈青窈的脚步顿住了,呼吸不自觉屏住。明明离得还有一段距离,她却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因那个身影而凝固、冰冷。
灰衣男子在庭院入口处停下,躬身,无声退到一旁阴影里。
沈青窈知道,她必须自己走过去。
她强迫自己抬脚,一步一步,走向那敞轩。脚步落在青石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过于寂静的庭院里,清晰得令人心慌。
终于,她在敞轩外的石阶下停住。离那个背影,只有七八步的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锦袍上暗银线绣着的、同样古怪的猛禽纹路,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淡淡药草和冷铁气息的冷冽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摘下帷帽,露出完整的面容,然后,屈膝,深深跪伏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石面上。
“民女沈青窈,叩见九王爷。”她的声音不大,却尽量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庭院里。
前方的背影,一动不动。仿佛根本没有听到。
沈青窈的心沉了沉,继续道:“民女冒死求见,实有不得已之缘由。民女乃吏部侍郎沈弘之女,原定于今日……嫁入东宫,为太子妃。”
这话说出来,敞轩内终于有了反应。
那负手而立的男人,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庭院里安静得只剩风声,拂过老松针叶,发出细密的沙沙响。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却让人愈发心头发紧。
沈青窈的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阶,视线所及,只有眼前一小片粗糙的青灰色石面,和更远处那双玄色锦靴的靴尖。靴子纤尘不染,靴底边缘沾着一点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砂砾,像是干涸的血渍混着边塞的风沙。
她没有抬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不是李景焕那种带着审视和估量的温和目光,也不是寻常男子见到美貌女子时的惊艳或好奇。那目光更像实质的冰锥,又像探入骨髓的刀锋,剥开她的衣物、皮肉,直刺灵魂深处,掂量着她话语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分意图,以及她这个人本身的价值,或者……威胁。
空气凝滞得仿佛有了重量,压得她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蜿蜒过鬓边,滴落在石阶上,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
就在她怀疑自己是否下一秒就会被无声无息地拖出去处置掉时,头顶上方,终于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冷硬,以及长期发号施令形成的、不容置疑的漠然。
“沈弘的女儿。”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今日该做太子妃的人,跑来这里。”
不是疑问,只是陈述。却让沈青窈背脊的寒意更重。他知道她是谁,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这并不意外,以他的身份和手段,京城里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事情,恐怕没什么能瞒过他。
“是。”沈青窈稳住发颤的嗓音,依旧低着头,“民女不愿嫁入东宫,特来求王爷庇护。”
“庇护?”李玄似乎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本王为何要庇护一个抗旨逃婚,即将给家族招致灭顶之灾的愚蠢女子?”
他的话毫不留情,像鞭子一样抽在沈青窈心上。但她早有准备。这位王爷若是好相与,那才是怪事。
“因为民女对王爷,或有一用。”她抬起头,第一次,迎上了那道目光。
看清李玄面容的瞬间,饶是沈青窈心志坚定,前世见过不少风浪,心头仍是不由自主地一震。
他的脸轮廓深邃,鼻梁高挺,眉骨突出,一双眼睛是罕见的深灰色,像是凝固的寒潭,又像是暴风雨前堆积的铅云,沉沉地看不到底。肤色并非京城贵族常见的白皙,而是带着一种久经日晒风沙的麦色,左边眉骨上方,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斜斜没入鬓角,非但无损容貌,反而更添了几分桀骜难驯的戾气和野性。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英俊,却是那种带着血腥气和极度危险的英俊,仿佛一头随时可能暴起噬人的孤狼。
他的目光与她对上,深灰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既无惊艳,也无厌恶,只有一片审视的冰冷,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哦?”他微微偏头,似乎终于对她的话提起了一丝兴趣,但那兴趣更像猎手看到猎物做出意料之外举动时的玩味,“说说看,你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