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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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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南城区的夏天闷热得像一口蒸锅。
程煜骑着自行车穿过满是裂纹的水泥路,车筐里装着园艺铲、肥料和几株新买的番茄苗。老糖厂后的荒地经过他一个多月的整理,已经初具规模——碎砖瓦砾被清理到一边,土地被翻整过,那几株野生番茄苗旁又多了十几株新伙伴。
“小程,又来啦?”住在附近的李奶奶摇着蒲扇坐在树荫下,“这么热的天,歇歇吧。”
程煜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容干净:“没事,奶奶。今天得把这几株种下去。”
“你这孩子,心善。”李奶奶叹了口气,“江烬那小子……可惜了。”
程煜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松开:“他会好的。”
这句话他说了太多次,几乎成了口头禅。对父母说,对老师说,对自己说。没有人理解他为什么对一个抢劫犯如此执着,连程煜自己有时也不明白。他只知道,那片番茄田必须存在——那是他与江烬之间最后的联系,是荒地上长出的、脆弱却真实的希望。
八月初,程煜收到少管所的来信。
信封很薄,字迹工整得不像江烬。信中只有三行字:
“程煜,别来了。番茄田也放弃吧。我们不是一路人,从来都不是。”
程煜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第二天,他依然去了荒地,还给番茄苗搭了简易的遮阳棚。
九月初开学,程煜升入高三。光荣榜上他的名字依然在最顶端,但眼神里多了些什么——一种沉静的、不容动摇的东西。他开始频繁出入校长办公室,一次次提交“南城区社区帮扶计划”的提案。
“程煜,你是个好孩子,但有些事情不是学生该插手的。”校长摘下眼镜,“江烬的案子已经判了,三年。你现在要做的应该是准备高考,而不是——”
“校长,”程煜第一次打断长辈的话,“如果教育只是为了让我们考上好大学,而对身边的不公视而不见,那这样的教育还有什么意义?”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校长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温顺优秀的学生,忽然意识到,有些改变一旦发生,就无法逆转。
十月,程煜的提案意外地获得了通过。他以学生会的名义组织志愿队,每周六去南城区辅导孩子功课,整理社区环境。第一次活动时,只有五个人参加。到了第四次,有二十三人。
十一月的某个周六,程煜在辅导一个六年级女孩数学时,女孩忽然问:“程老师,你认识江烬哥哥吗?”
程煜笔尖一顿:“认识。怎么了?”
“他以前常帮我赶走那些抢我零花钱的坏孩子。”女孩低头玩着铅笔,“他们说江烬哥哥是坏人,但我觉得他不是。好人也会做错事,对吧?”
“对。”程煜轻声说,“好人也会做错事,坏人……也可能有一颗想变好的心。”
活动结束时,天色已暗。程煜独自去了番茄田,惊讶地发现有几株已经结了青色的小果实。他蹲下来仔细查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看来你把它们照顾得不错。”
程煜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江烬站在荒地边缘,穿着普通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比记忆中更瘦,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少管所的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眼神更警惕,背脊却挺得更直。
“你……”程煜站起身,一时语塞,“你怎么出来了?”
“表现良好,减刑,假释。”江烬说得很简短,目光扫过程煜沾着泥土的手,“信收到了吗?”
“收到了。”
“那为什么还在这里?”
程煜没有回答,而是指向那些番茄苗:“你看,它们结果了。虽然还很小,但确实在长大。”
江烬走近几步,蹲下来查看那些青色的果实。暮色中,他的侧脸显得柔和了一些。
“程煜,”他忽然说,“我出来不是因为改好了,只是因为学会了伪装。在少管所里,你要么学会装乖,要么被揍得更惨。我选了前者。”
“我不在乎。”程煜也在他身边蹲下,“只要你出来了,就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江烬转头看他,眼神复杂:“你知道我假释的条件是什么吗?每周要去社区报到,接受心理辅导,不能离开南城区,还要找一份工作——但没有人愿意雇一个有前科的高中辍学生。”
“我帮你找。”
“程煜!”江烬猛地站起来,“你能不能不要再扮演救世主了?我不是你的项目,不是你的慈善对象!我是抢劫犯,是少管所出来的垃圾,这辈子就这样了,你明不明白?”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地上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乌鸦。
程煜缓缓站起来,平静地迎上江烬愤怒的目光:“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项目。我只是……无法放弃一个明明可以变得更好的人。”
“凭什么你觉得我会变好?凭什么你觉得我想要变好?”江烬的声音在颤抖,“你知道在少管所里,我每天想的是什么吗?我在想,如果当时抢到更多钱就好了,如果没被抓住就好了。程煜,我骨子里就是烂的,你浇再多水,施再多肥,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那就让我试试。”程煜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光,“给我一年时间。如果一年后,你还是觉得自己是烂的,我就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江烬盯着他,像在看一个看不懂的谜题。最终,他嗤笑一声,转身离开。
但走了几步后,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下周一,社区辅导中心,帮我报名高中同等学力考试。”
程煜的嘴角上扬:“好。”
“还有,”江烬的声音很轻,“番茄……别浇太多水,会烂根。”
说完,他快步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程煜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青色的小果实,忽然觉得南城区的晚风,第一次有了温度。
江烬的回归没有引起太大波澜。七中已经开学,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曾经的“噩梦”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南城区。只有程煜知道,一切都在缓慢而艰难地推进。
每周一、三、五晚上,程煜会去江烬那间破旧的公寓辅导他功课。房间很小,但出乎意料的整洁,墙上贴满了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江烬学习时有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像是要把过去荒废的时光全部追回来。
十一月底的模拟考,江烬拿到了同等学力测试的准考证。考试前一天晚上,程煜带了自己做的复习资料过去,却发现江烬不在家。
他在楼下等了半小时,正准备离开时,看见江烬从街角走来,衣服上有新鲜的污渍,嘴角也破了。
“怎么回事?”程煜快步上前。
“没事。”江烬避开他的视线,“摔了一跤。”
程煜拉住他的手臂:“江烬,看着我。到底怎么回事?”
沉默在寒冷的空气中蔓延。最终,江烬叹了口气:“以前的‘朋友’来找我,说有个‘活’,来钱快。我拒绝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不太高兴。”江烬扯了扯嘴角,疼得皱了皱眉,“不过我也没让他们好过。”
程煜的心脏沉了下去。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南城区从未真正放过江烬,就像江烬从未真正相信自己能离开那里。
“我们报警。”程煜拿出手机。
“别!”江烬按住他的手,“报警只会让事情更糟。我能处理。”
“怎么处理?继续打架?江烬,你还在假释期,再惹事会被送回——”
“那就不惹事。”江烬打断他,“我能躲就躲,能忍就忍。程煜,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轻重。”
程煜看着他嘴角的伤,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可以用所有的时间帮江烬补习,可以用所有的努力为他争取机会,却无法替他承受这个世界的恶意。
“先上去处理伤口吧。”最终,程煜说。
房间里,程煜用碘伏棉签小心地擦拭江烬嘴角的伤。两人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疼吗?”程煜问。
“习惯了。”江烬说,眼睛盯着天花板,“程煜,如果……如果我考不过,怎么办?”
“那就再考一次。”
“如果我一直考不过呢?”
程煜放下棉签,认真地看着他:“那就找别的路。这世界上不止一条路通向未来。”
江烬终于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相遇。
“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他轻声问。
程煜想了想:“因为那天在图书馆,你听我讲三角函数的口诀时,没有睡觉(o‿∩)。”
江烬愣住了。许久,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程煜以为他在哭,正不知所措时,却听见了压抑的笑声。
“笑什么?”程煜困惑。
“没什么。”江烬抬起头,眼睛确实有些红,但确实在笑,“只是觉得,遇见你,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好运气。”
考试那天,程煜请了假陪江烬去考场。江烬进去前,程煜塞给他一支笔:“我用这支笔考过年级第一,借你沾点运气。”
江烬握紧那支笔,点点头。
两个小时的考试时间,程煜在考场外的长椅上坐立不安。他忽然理解了母亲当年陪考时的心情——那种希望对方成功,又害怕希望落空的忐忑。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考生们陆续走出。江烬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表情平静得看不出端倪。
“怎么样?”程煜迎上去。
江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还给程煜:“最后一道大题,用的你教的方法。”
“所以?”
“所以,”江烬的嘴角终于上扬,“应该能过。”
十二月中旬,成绩公布。江烬不仅通过了,数学甚至拿到了高分。程煜比江烬本人还高兴,坚持要庆祝。
他们去了学校附近新开的火锅店,热气腾腾中,江烬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十八岁少年。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程煜问。
“社区帮我联系了一个汽修厂的学徒工作,下个月开始。”江烬夹了一片牛肉,“白天工作,晚上准备成人高考。如果顺利,明年秋天也许能上大学。”
“你想学什么?”
江烬沉默了一会:“园林设计。”
程煜很意外:“园林设计?”
“嗯。”江烬的耳朵有些红,“我想知道,怎么让不同的植物在同样的土地上好好生长。怎么规划空间,怎么搭配色彩,怎么……”他顿了顿,“怎么创造美。”
火锅的热气模糊了视线,程煜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低下头,假装被辣到:“这个理想很好。”
“很可笑吧?”江烬自嘲,“一个抢劫犯想学怎么创造美。”
“不可笑。”程煜抬起头,认真地说,“很美。”
那天晚上,他们并肩走在回南城区的路上。路过一片空地时,江烬忽然说:“这里可以建一个小公园,有长椅,有花坛,有孩子们玩的地方。”
“你会设计出来吗?”程煜问。
“也许。”江烬望着星空,“也许有一天。”
圣诞节前夕,程煜的父母终于发现了儿子的“秘密项目”。
那天程煜很晚才回家,身上带着明显的火锅味。母亲坐在客厅,表情严肃。
“小煜,我们谈谈。”
谈话持续到深夜。程煜第一次对父母说了全部——关于那个夜晚,关于他的负罪感,关于江烬,关于番茄田。
母亲哭了,父亲沉默地抽完了一支烟。
“儿子,我们理解你想帮助别人的心。”父亲最终说,“但你要明白,有些人的路是自己选的,你改变不了。”
“我没有想改变他。”程煜说,“我只是想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以前他没有选择,现在有了。”
“那你的选择呢?”母亲擦着眼泪,“你的成绩最近下降了十几名,老师说你的竞赛准备也不充分。小煜,你是要考顶尖大学的人,不能因为……”
“因为什么?”程煜轻声问,“因为一个‘不值得’的人?”
客厅里一片寂静。
“我不是那个意思。”母亲急忙解释。
“我知道。”程煜站起来,“但我已经决定了。爸,妈,对不起。但我不能放弃他。”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手机屏幕亮起,是江烬发来的消息:“番茄田的苗好像生病了,叶子发黄。”
程煜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他回复:“明天一起去看看。别担心,会好起来的。”
窗外开始下雪,这是南城区三年来第一场雪。程煜想,不知道番茄苗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但没关系,他想,熬不过就重新种。只要土地还在,种子还在,总会有新的生命破土而出。
就像人一样。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有希望。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本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幅未完成的肖像。他拿起铅笔,开始画剩下的部分——画中少年周围的阳光,画他手中书本的细节,画背景里若隐若现的番茄田。
画完后,他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给江烬:冬天会过去,春天会再来。而我会一直在这里,等花开。”
夜深了,雪越下越大。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江烬站在窗前,看着雪花覆盖荒地上那些脆弱的番茄苗。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烬烬,你知道吗?最顽强的生命,往往生长在最贫瘠的土地上。因为它们知道,不拼命生长,就活不下去。”
“妈,”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声说,“我会拼命生长的。我答应你。”
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过去的伤痕,也孕育着未来的可能。
这个冬天很冷,但至少,他们都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