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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秋狩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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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持续了整整七日。
质子府内,南雪婧的日子却不好过。禁足令未解,府外守卫反倒增加了。每日只有小月能出府采买些必需品,带回的消息也有限。
“公主,奴婢今日听说,阳景公主在狩猎场上大放异彩,猎得一头白鹿,陛下龙颜大悦,赏赐了许多珍宝。”小月一边替南雪婧梳头,一边小心观察她的神色。
南雪婧望着镜中苍白的面容,轻声道:“那是好事。”心中却隐隐担忧。褚玉央素不喜杀生,此次竟亲猎白鹿,想来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那孩子,定是为了在皇帝面前表现,好为自己说话。
“还有……”小月犹豫片刻,压低声音,“奴婢在集市上听到些流言,说边境冲突是有人故意为之,并非月国挑衅。”
南雪婧手中玉簪一顿:“可听说是何人散布?”
小月摇头:“都是些市井传言,不知源头。”
南雪婧沉吟。若真是有人设计,目的何在?挑起两国争端,对谁最有利?
正思量间,府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不多时,有侍卫来报:“公主,阳景公主到访。”
南雪婧微讶。秋狩昨日才结束,褚玉央今日便来了?
她起身相迎,刚至前厅,便见褚玉央风风火火进来,一身绛红骑装还未换下,额上还带着薄汗,显然是回宫后直接过来了。
“玉央,你……”
“雪婧姐姐,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褚玉央打断她,屏退左右,拉着南雪婧到内室,这才压低声音道,“秋狩这几日,我查到了些事情。”
南雪婧心头一跳:“何事?”
“边境冲突的事。”褚玉央眼中闪过怒意,“根本不是月国挑衅,是有人伪造军报,故意挑起事端!”
饶是早有猜测,听到这话,南雪婧仍是倒吸一口凉气:“何人如此大胆?”
褚玉央冷笑:“还能有谁?我那好皇弟,和他母妃的娘家人!”
南雪婧怔住:“太子?可他为何……”
“为了兵权。”褚玉央沉声道,“镇守北境的是王老将军,是我母后的族叔,向来支持我。若边境生事,父皇必会增兵,太子一党便可趁机安插自己的人。”
南雪婧恍然。原来如此。边境冲突是假,夺权是真。而她这个月国质子,不过是顺带被利用的棋子。
“你可有证据?”她问。
褚玉央点头:“我暗中派人截获了一封密信,是张贵妃的兄长写给北境守将的,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暗示了伪造军报之事。”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南雪婧,“只是这信写得隐晦,单凭此信,定不了他们的罪。”
南雪婧接过信细看,果然如褚玉央所说,信中用词谨慎,只能推测,无法实证。
“你打算如何?”她问。
褚玉央眼中闪过决绝:“我要面见父皇,揭发此事。”
“不可!”南雪婧立刻反对,“无确凿证据,贸然揭发只会打草惊蛇,反被他们倒打一耙。”
“难道就这样算了?”褚玉央不甘。
“当然不是。”南雪婧沉吟道,“此事需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先解除我的禁足。只要我能在宫中行走,或许能查到更多线索。”
褚玉央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道:“雪婧姐姐,你总说我冲动,可你自己,不也总是将危险往身上揽?”
南雪婧一愣,随即苦笑:“我本就是风雨中飘萍,多一分危险少一分危险,又有何区别?”
“有区别!”褚玉央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认真,“对我而言,有区别。”
南雪婧看着她炽热的眼神,心头微颤。良久,轻声道:“好,我会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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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禁足令解除。据说是褚玉央在皇帝面前据理力争,又有几位老臣为南雪婧说话,皇帝这才勉强松口。
解除禁足后的第一件事,南雪婧便依例入宫谢恩。紫宸殿内,皇帝褚渊看着跪在下方的南雪婧,目光复杂。
“公主起来吧。”他语气平淡,“这几日委屈你了。”
“陛下言重,雪婧不敢。”南雪婧起身,垂眸立在一旁。
褚渊打量着她。五年来,这个月国公主深居简出,行事低调,几乎让人忘了她的存在。若非此次边境风波,他也不会注意到她。
“边境之事,朕已派人详查。”褚渊缓缓道,“若有冤屈,自会还你清白。”
“谢陛下。”南雪婧恭敬道。
“只是……”褚渊话锋一转,“公主与阳景走得近,朕有所耳闻。公主当知,阳景是朕的嫡长女,朕对她寄予厚望。有些事,公主该有分寸。”
这话已是第二次听到。南雪婧心中一凛,面上仍是恭顺:“雪婧明白。”
从紫宸殿出来,南雪婧沿着宫道缓缓走着。秋意渐浓,宫墙内的银杏叶已泛黄,风一吹,簌簌落下。
“雪婧姐姐!”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南雪婧回头,见褚玉央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个六七岁的孩童,正是她的弟弟,七皇子褚玉瑾。
“你怎么在这儿?”褚玉央问,眼中满是关切,“父皇没为难你吧?”
“没有。”南雪婧摇头,看向她身后的小皇子,“这位是……”
“这是我七弟玉瑾。”褚玉央拉过弟弟,“玉瑾,这是月国公主,你叫雪婧姐姐就好。”
小皇子好奇地打量着南雪婧,奶声奶气道:“你就是皇姐常说的雪婧姐姐?皇姐说你长得好看,果然好看。”
童言无忌,却让南雪婧脸上一热。褚玉央也有些不好意思,轻拍弟弟的头:“别胡说。”
“我没胡说!”小皇子不服,“皇姐屋里还藏着雪婧姐姐的画呢,我看见了!”
这话一出,两人皆是一怔。南雪婧看向褚玉央,眼中带着询问。褚玉央别过脸,耳根微红:“我……我闲来无事画的。”
小皇子还在絮絮叨叨:“皇姐画了好多呢,有雪婧姐姐弹琴的,有看书的,还有……”
“玉瑾!”褚玉央忙捂住他的嘴,“你再乱说,下次不带你出来了!”
小皇子眨眨眼,乖乖闭嘴。
南雪婧看着这对姐弟,心头涌上暖意,却也有说不清的酸楚。褚玉央待她的好,她何尝不知?只是这份情,她该如何回应?
“公主,娘娘请您过去一趟。”有宫人来传话。
褚玉央皱眉:“哪个娘娘?”
“是张贵妃。”
南雪婧与褚玉央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张贵妃这时候找她,定无好事。
“我陪你去。”褚玉央道。
“不可。”南雪婧摇头,“贵妃只召见我一人。”
“那我在景仁宫外等你。”褚玉央坚持。
南雪婧拗不过,只得应允。
景仁宫内,张贵妃正在修剪一盆菊花。见南雪婧进来,她放下剪刀,笑容温婉:“公主来了,坐。”
南雪婧依礼坐下,心中警惕。
“公主解除禁足,本宫还未道贺。”张贵妃命人上茶,“说起来,这次多亏了阳景在陛下面前为你说话。”
“是公主仁善。”南雪婧谨慎答道。
张贵妃看着她,忽然叹口气:“阳景那孩子,就是太重情义。只是有些情义,对她未必是好事。”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公主可明白本宫的意思?”
南雪婧垂眸:“雪婧愚钝,还请娘娘明示。”
“明示就不必了。”张贵妃笑容淡了些,“本宫只想提醒公主,你是月国质子,阳景是熙国嫡公主。你们之间,该保持的距离,还是要保持的。否则,对谁都不好。”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南雪婧抬头,直视张贵妃:“娘娘多虑了。雪婧与阳景公主,只是寻常交往。”
“寻常交往?”张贵妃轻笑,“那为何公主一被禁足,阳景便夜不能寐,甚至冒险从秋狩场赶回?这可不是‘寻常交往’该有的情分。”
南雪婧心头一震。那夜褚玉央偷跑回来,果然被人知道了!
“公主不必紧张。”张贵妃看着她微变的脸色,满意地笑了,“本宫只是提醒。有些事,适可而止。否则……”她顿了顿,声音转冷,“公主这质子生涯,怕是不会太平。”
从景仁宫出来,南雪婧面色苍白。张贵妃的警告犹在耳边,而更让她心惊的,是褚玉央那夜冒险回城的事竟已泄露。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太子一党早已盯上她们,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监视之下。
“雪婧姐姐!”褚玉央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好,急道,“贵妃为难你了?”
南雪婧摇头,握住她的手:“玉央,我们回去说。”
回到质子府,屏退左右,南雪婧才将张贵妃的话告知。褚玉央听完,脸色铁青。
“他们竟敢监视我!”她怒道。
“不只是监视。”南雪婧沉声道,“那夜你偷跑回来的事,他们既然知道却未揭发,必是留作后手。玉央,他们是在等时机。”
“什么时机?”
南雪婧看着窗外落叶,轻声道:“等一个能将你彻底扳倒的时机。”
褚玉央愣住,随即冷笑:“扳倒我?就凭他们?”
“玉央,不可轻敌。”南雪婧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担忧,“太子虽年幼,但有张贵妃和张氏一族支持,势力不可小觑。而你……”她顿了顿,“虽有皇后和王家支持,但终究是女子,在朝中根基尚浅。”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真实。褚玉央沉默了。良久,她低声道:“我知道。所以我才要更努力,更强大。强大到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她抬头看向南雪婧,眼中光芒灼灼:“包括你,雪婧姐姐。”
南雪婧心头一颤,别过脸:“我不需要你保护。”
“可我想保护你。”褚玉央固执道,“从小到大,都是你在照顾我,教我道理,陪我度过无数日夜。现在,换我来保护你。”
南雪婧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少女,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拉着她衣袖,说要和她一起玩的小公主。时光荏苒,当年的孩子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坚持和担当。
“玉央……”她轻声唤道,声音有些哽咽,“你要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我们都要好好的。”褚玉央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雪婧姐姐,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起面对。”
南雪婧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是点头:“好。”
窗外秋风萧瑟,室内却暖意融融。两只手紧紧相握,仿佛能抵挡所有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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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宫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七皇子褚玉瑾在御花园玩耍时,不慎落水,虽被及时救起,却因受惊过度,高烧不退。皇后守在儿子床前,彻夜未眠。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七皇子落水处有青苔,是宫人打扫不力所致。几名负责的宫人被杖责后逐出宫去,事情似乎就此了结。
但南雪婧却从褚玉央口中得知了另一个版本。
“玉瑾落水时,身边只有一个小太监。”褚玉央脸色阴沉,“那小太监说,是七皇子自己踩滑落水。可玉瑾醒来后却说,是有人从背后推了他。”
南雪婧心头一凛:“可有人证?”
“没有。”褚玉央摇头,“当时御花园人少,只有几个宫人在远处洒扫,都说没看见。”她握紧拳头,“可我相信玉瑾,他不会说谎。”
“你是怀疑……”南雪婧没有说完。
“除了他们,还有谁?”褚玉央眼中闪过恨意,“玉瑾若出事,母后必受打击,我也无心他顾。到时,太子一党便可趁机壮大。”
南雪婧沉默。宫闱斗争,竟已波及到年幼的皇子,实在令人心寒。
“此事不可声张。”她沉声道,“无凭无据,闹大了反而对七皇子不利。”
“我知道。”褚玉央疲惫地揉着眉心,“我只是……只是觉得无力。明知道是谁,却奈何不了他们。”
南雪婧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心中不忍。她伸出手,轻轻揽过褚玉央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中。
“玉央,这条路本就艰难。”她轻声道,“但只要你不放弃,就有希望。”
褚玉央靠在她肩头,闭上眼睛:“雪婧姐姐,有时候我真累。”
“累了就歇歇。”南雪婧抚着她的发,“我在这儿。”
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达自己的立场。褚玉央身子微颤,伸手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颈间。
“别离开我。”她低声说,带着几分脆弱。
南雪婧没有回答,只是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些。窗外秋风呼啸,卷起漫天落叶,而室内,两个身影依偎在一起,仿佛能抵挡世间所有寒冷。
夜深了,褚玉央靠在南雪婧肩上睡着了。南雪婧小心将她放在榻上,盖好被子,自己则坐在榻边守着她。
烛火摇曳,映着少女安睡的容颜。南雪婧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碎发,指尖流连。
“傻孩子……”她低声呢喃,眼中满是温柔与痛楚。
这份感情,她已无法再否认。可她们之间,荆棘丛生。太子一党的虎视眈眈,两国关系的微妙,还有那道无法跨越的身份鸿沟,哪一样都能将她们撕裂。
可她,已无法放手。
南雪婧取出那支玉簪,在烛光下端详。玉质温润,簪头的玉兰雕工精致,就像那个赠簪的人,美好得令人心折。
“我会护着你。”她对着熟睡的少女轻声许诺,“尽我所能。”
窗外,月华如水。这个秋夜,似乎格外漫长。而命运的齿轮,正在无人察觉处,缓缓转动。
七皇子落水事件后,宫中气氛微妙。皇后称病不出,皇帝也少有笑容。朝堂上,太子一党趁机提出增兵北境的奏议,虽被皇帝暂时压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风暴正在酝酿。
南雪婧在质子府中,收到了一封来自月国的密信。信是母妃旧仆所写,告知月国国内局势动荡,三皇子南凌与大将军联姻,势力大增,恐有夺嫡之意。
“公主,此信……”小月担忧地看着她。
南雪婧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纸页化为灰烬,面色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中却想起褚玉央温暖的笑容。若月国真有变,她这个质子的命运又将如何?若两国再起战事,她与褚玉央,又将何去何从?
没有答案。只有秋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南雪婧拢了拢衣襟,将玉簪紧紧握在手中。这支簪,这个人,是她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温暖。无论如何,她都要守住。
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她也愿为她,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