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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伪装的白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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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匹配中心的白色穹顶大厅像一颗巨大的人工珍珠,悬浮在晨光中。苏见月坐在等候区的皮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那份《伴侣适应期反馈报告(初版)》。
她穿着浅米色的针织套装,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妆容清淡,嘴唇涂着柔和的珊瑚色——全套都是“新晋匹配Omega”的标准模板。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晨光下闪烁,看起来驯服又美好。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来提交匹配申请的年轻Omega,脸上带着憧憬或忐忑;有来接受腺体咨询的中年人,神色疲惫;还有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快步穿过,手里拿着数据板。
空气里飘荡着混杂的信息素、消毒水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类似精密仪器运转的臭氧气息。
苏见月让自己伪装的信息素稳定输出“期待与轻微紧张”的曲线——一个初次提交反馈的新婚Omega该有的状态。她甚至让自己的心跳频率比平时稍快一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报告边缘。
完美表演。
八点整,引导员叫到她的号码。
“苏见月女士?请到三号评估室。”
她起身,跟着引导员穿过一道自动玻璃门,进入内部走廊。墙壁是柔和的浅蓝色,挂着宣传海报:“科学匹配,幸福一生”“腺体健康,从定期筛查开始”。
评估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后坐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Beta评估员,戴着细框眼镜,表情温和但眼神锐利。
“请坐,苏小姐。”评估员推过来一杯温水,“放松点,这只是例行反馈。我们想了解您和林局长相处初期的感受。”
苏见月坐下,双手捧着水杯,指尖感受到温热。她垂下眼帘,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微笑。
“很好……疏寒她,很照顾我。”
“具体哪些方面呢?”评估员打开录音设备,同时在手写板上记录。
“她会记得我喜欢的食物。工作再忙,也会抽时间陪我吃饭。”苏见月的声音轻柔,像在回忆甜蜜的细节,“我有时候会做噩梦,她……她会起来给我倒水,陪我坐一会儿。”
一半是真话。林疏寒确实会在她半夜惊醒时,从隔壁房间过来查看——虽然更多是出于安全评估,而非温情。但细节足够真实。
评估员点头,笔尖沙沙作响。“信息素方面呢?双Omega组合有时会出现互斥反应,你们有吗?”
“没有。”苏见月适时地脸微红,“反而……很契合。她的雪松气息让我很安心。”
这也是真的。诡异得真实。
评估持续了二十分钟。标准问题:相处时间、共同活动、情绪支持、未来规划。苏见月编织出一个温柔的、逐渐依赖的Omega形象,恰到好处地提及林疏寒的强势保护,又流露出对“Alpha伴侣缺失”的隐约遗憾——这会让报告看起来更“平衡”。
最后,评估员收起录音笔。
“感谢配合,苏小姐。您的反馈会被录入系统,作为匹配适应性的参考。另外……”她抽出一张淡粉色的卡片,“这是匹配中心新推出的‘伴侣腺体同步关怀计划’,可以为双方提供免费的深度腺体健康评估。您如果有兴趣,可以预约。”
卡片上印着柯氏集团的logo,和一个预约二维码。
苏见月接过卡片,指尖轻轻颤抖——这次不是演的。“谢、谢谢。我会和疏寒商量。”
“当然要和伴侣商量。”评估员微笑,“不过建议尽早。这个月名额有限,而且……对双Omega组合有额外数据分析价值,有助于我们优化未来的匹配算法。”
温和的施压。
苏见月低下头,将卡片收进手包。“好的。”
走出评估室时,她感觉后背渗出薄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那股始终萦绕的、若有若无的琥珀檀木气息——柯磊的信息素。他不在大厅,但他的气味像一层无形的网,笼罩着这座建筑。
她在洗手间补妆时,对着镜子检查耳后的监测贴片。指示灯正常,伪装曲线稳定。
然后她打开手包,取出昨晚林疏寒给她的备用通讯器——一枚伪装成口红管的微型设备,按下侧面隐藏按钮。
“评估结束。他们推荐了腺体同步关怀计划。”她压低声音。
耳塞里传来林疏寒的声音,背景有轻微的键盘敲击声:“预料之中。卡片带回来。现在去你公寓取音乐盒,注意有没有尾巴。”
“明白。”
苏见月离开匹配中心,在门口拦了一辆自动驾驶出租。坐进后座时,她透过后窗玻璃观察——没有明显的跟踪车辆。但街道上至少有十七个公共监控探头,覆盖所有角度。
她报出公寓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昨晚几乎没睡。一闭眼就是姐姐的脸,和那些漂浮在培养液里的腺体画面。
车子平稳行驶。二十分钟后,停在她公寓楼下。
苏见月住在城东一个中档住宅区,十七层。她三年前买下这里,用第一部电影的片酬——那时姐姐刚去世,她需要一处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远离父母悲痛的眼神和媒体的窥探。
电梯上升时,她再次检查手包内侧的防窃听干扰器——绿灯,工作正常。
打开家门。玄关处的地板上积了一层薄灰。她有三个星期没回来了。
公寓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洁。客厅墙上挂着姐姐的遗照——不是葬礼用的那张,而是姐姐二十岁生日时拍的,笑得毫无阴霾。照片旁边,贴着苏见月这些年获得的奖项、电影海报,光鲜亮丽,像一层镀金的壳。
她径直走向储物间。
狭窄的空间里堆着搬家纸箱、过季衣物、一些舍不得扔的旧物。她在角落找到一个标记着“星”字的箱子——姐姐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打开。里面是姐姐的几件旧毛衣、高中毕业纪念册、一沓手写信、还有那个音乐盒。
铜制外壳,巴掌大小,表面有繁复的藤蔓雕花,已经氧化成暗绿色。她拿起来,很沉。底部刻着一行小字:“时间会修复所有走调的音符。”
她记得姐姐收到这个音乐盒时的样子——苍白瘦削的手捧着它,眼睛里有难得的光。
“一个病友送的。”姐姐当时说,“她说,等我们都好了,就一起给这个音乐盒上发条,听它唱歌。”
后来姐姐死了。音乐盒送来时就已经不会响,送它的人也没再出现过。
苏见月翻转音乐盒,检查底部。没有螺丝,没有接缝,像是一体成型。她尝试转动发条——纹丝不动。
她想起林疏寒的话。
回到客厅,她从工具箱里取出精细螺丝刀和放大镜,在窗边的阳光下仔细检查。藤蔓雕花的纹路很深,有些地方积着灰尘。她用软刷轻轻清理,指尖抚过每一道刻痕。
在藤蔓交错的中心,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凹点。
她将放大镜对准,调整角度。凹点内部似乎有细微的金属反光。她用最细的螺丝刀尖轻轻探入——不是洞,而是一个压力感应点。
按下去。
音乐盒内部传来极其细微的“咔哒”声,像某个机关被解开。
紧接着,侧面的雕花饰板弹开一条细缝,露出一截暗格。里面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片,和一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
苏见月屏住呼吸,取出两样东西。
她先展开那张纸——用的是极薄的合成纤维,近乎透明,但韧性极强。上面用微雕技术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
标题写着:《腺体自由:艾琳娜网络生存指南(第七版)》
下面是目录:如何识别腺体监控设备、如何自制安全抑制剂、信息素伪装技术基础、地下医疗点分布图(五年前)、紧急联络代码表……
最后一行字是手写补充的,笔迹和姐姐的很像:
“致发现者: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但斗争不会停止。携带晶片前往‘老天文台’,在朔月之夜,用艾琳娜的旋律唤醒沉睡者。——星”
苏见月的手指颤抖起来。
姐姐知道。她知道自己可能会死,所以留下了这个。
她将纸小心折叠收好,然后拿起黑色晶片。对着光看,晶片内部有细微的纹路,像某种电路板。
耳塞里突然传来林疏寒急促的声音:“立刻离开公寓!监控显示有不明信号源正在定位你的位置,距离你不到五百米!”
苏见月猛地起身。她将音乐盒恢复原状放回箱子,把晶片和纸塞进内衣暗袋,抓起手包冲向门口。
就在她握住门把手的瞬间,门外走廊传来电梯抵达的“叮咚”声,和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沉稳、有力、带着训练有素的节奏。
不是邻居。
她松开手,退后,快速扫视客厅——阳台?十七楼。消防通道?在走廊另一端,必须出门。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他们有她公寓的钥匙。
苏见月转身冲进卧室,反锁房门,扑向窗户——外面有空调外机平台,狭窄但可以落脚。她推开窗,冷风灌入。
卧室门被撞击。一下,两下,门框震动。
她踩上窗台,低头看去。十七层的高度让人眩晕。平台宽度不到三十厘米,布满灰尘和鸟粪。
门锁碎裂的声音。
苏见月跨出窗外,脚踩在平台上,后背紧贴墙壁。寒风卷起她的头发和衣角。
透过玻璃窗,她看见卧室门被撞开。两个穿黑色战术服的男人冲进来,脸上戴着半覆面呼吸器,看不清面容。他们快速搜查房间,动作专业。
其中一人走向窗户。
苏见月屏住呼吸,手指摸向手包——里面有一支伪装成口红的高压电击器,但对付两个显然训练有素的闯入者,不够。
男人的脸贴在玻璃上向外看。
苏见月紧贴墙壁,藏在窗框的视觉死角。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撞击。
几秒钟后,男人移开视线,转身对同伴摇头。
他们退出卧室。
苏见月等了十秒,才慢慢探头看向室内——空了。
她轻轻推开窗户,翻回屋内,落地无声。卧室被翻得一片狼藉,抽屉倒扣在地,床垫被划开。
他们找什么?音乐盒?还是她本人?
耳塞里,林疏寒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们下楼了,进了地下车库一辆黑色越野车。车牌伪造。你现在立刻去消防通道,下到十二楼,从B座电梯离开。周淮在楼下接应你。”
“明白。”
苏见月拉开卧室门,客厅同样被翻乱。姐姐的遗照相框摔在地上,玻璃碎裂。她顿了顿,弯腰捡起照片,用袖子擦掉灰尘,塞进手包。
然后她走向消防通道。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逐层亮起。她一边下楼梯,一边快速思考:闯入者是谁的人?柯磊?匹配中心?还是其他势力?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她刚拿到音乐盒里的东西,就有人来搜?
除非……她来公寓取东西的行踪被预判了。
或者,姐姐留下的这个线索,一直有人在暗中监视。
她下到十二楼,推开消防门进入B座走廊。这里和A座结构相同,但住户不同。她走向电梯间,按下按钮。
电梯从一楼上升。数字跳动:1,2,3……
走廊尽头传来开门声。一个老太太牵着狗走出来,看见苏见月,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头。
苏见月回以微笑,手指却握紧了手包里的电击器。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按下负一楼车库。
电梯下降时,她检查了一下内衣暗袋——晶片和纸还在。温热的体温焐着它们,像焐着一颗即将发芽的种子。
车库层到了。门打开。
周淮站在一辆灰色悬浮车旁,穿着便装,神情警惕。看见苏见月,他快步迎上来。
“上车。”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街道车流。苏见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公寓楼的方向——那辆黑色越野车正从另一个出口驶出,朝相反方向离开。
“林局长在安全屋等你。”周淮说,“刚才那些人,技术部追踪了他们的通讯信号——源头在匹配中心内部网络,但经过了多层跳转。”
“柯磊。”苏见月说。
“可能性很大。”周淮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苏见月靠向座椅,感觉肾上腺素在缓慢消退,“东西拿到了。”
周淮点头,不再多问。
车子驶向城北,穿过一片老工业区改造的艺术区,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红砖建筑前。门口招牌写着:“辰星旧物修复工作室”。
林疏寒等在店里。她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长裤,站在一排老式钟表展柜前,背脊挺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
店主是个白发老头,正戴着放大镜修一块怀表,对她们的到来毫不理会。
林疏寒示意苏见月跟上,推开后门,进入里间。
房间堆满了各种机械零件和工具,空气里有机油和金属的味道。中央有一张老旧的木桌。
“晶片。”林疏寒伸手。
苏见月取出晶片递给她。林疏寒将它插入桌上一台厚重的老式读卡器——设备看起来至少有三十年历史,外壳斑驳。
屏幕亮起,跳出验证界面:
请输入唤醒密钥:
下面是一个虚拟钢琴键盘的图案。
“艾琳娜的旋律。”苏见月想起纸条上的话,“是什么?”
林疏寒没有回答。她抬起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按下几个琴键。
旋律很简单,五个音符:C,G,A,F,C。
弹奏完毕的瞬间,屏幕闪烁,跳出一个全息投影——一位白发女性的面容,大约六十岁,面容严肃但眼神温和。她开口,声音带着旧式录音的沙沙质感:
“致后来者:如果你能打开这段记录,说明你已站在真相的边缘。我是艾琳娜·陈,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段意识备份。”
投影中的女性环顾四周——虽然她看不见现实。
“五十年前,我和我的团队发现,腺体等级制度并非自然演化,而是基于一套被刻意植入人类基因组的‘调控序列’。这套序列在胎儿发育期激活,决定腺体分化方向,并预设信息素受体对特定阶级Alpha的服从倾向。”
苏见月屏住呼吸。
“更可怕的是,我们发现这套序列可以通过外部干预‘改写’——用特定的信息素诱导剂、腺体培养技术,甚至……社会规训。匹配系统,就是最大的规训工具之一。”
投影停顿,像在给听者消化时间。
“我们尝试公开这些发现,但遭到了系统性镇压。我的同事‘被自杀’,研究资料被销毁,所有相关者被列入监控名单。我意识到,正面抗争无法胜利。所以,我建立了这个地下网络。”
画面切换,显示出一张复杂的节点图——遍布整个联盟的秘密联络点、安全屋、数据交换站。
“网络有三层。表层:Omega互助社群,提供基础医疗和法律支持。中层:技术破解小组,负责对抗腺体监控设备。深层……”艾琳娜的投影直视前方,“基因解码组。我们的目标是找到彻底清除腺体调控序列的方法,让下一代真正自由。”
全息影像开始波动,信号不稳。
“但我时间不多了。追捕者已经靠近。我将网络的核心密钥分割成三份,交给三位最信任的守护者。只有三份密钥同时激活,才能启动网络的终极协议——‘破茧计划’:向全联盟所有终端,强制发送腺体真相数据包。”
影像闪烁得越来越厉害。
“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至少有一份密钥已经重现天日。找到另外两份。她们可能以任何形式存在:一首诗、一幅画、一段旋律……或者,一个不会响的音乐盒。”
艾琳娜最后露出一丝疲惫的微笑。
“别让我们的血白流。也别……变成他们。”
投影熄灭。
房间里只剩下读卡器风扇的低鸣。
苏见月看向林疏寒。后者正盯着漆黑的屏幕,侧脸线条紧绷,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按着虎口疤痕。
“另外两份密钥。”苏见月轻声说,“你知道在哪里吗?”
林疏寒沉默了很久。
“一份在我母亲留下的机甲师徽章里。”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十六岁那年发现的。但徽章需要特定频率的声波共振才能解锁——就是刚才那段旋律。我试过无数次,但总是差一个音符。”
“最后一个音符是什么?”
“不知道。母亲留下的线索只说到‘艾琳娜的旋律能唤醒真相’。我以为是指完整旋律,但刚才你听到了,她只弹了五个音。”林疏寒转过身,“而音乐盒里这份密钥,是激活用的身份验证码。我们还需要第三份……授权码。”
她走到墙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精细镊子,回到桌前,开始拆卸那枚黑色晶片。
“你在干什么?”苏见月问。
“晶片内部可能有坐标。”林疏寒动作熟练,“艾琳娜不会只留一段录音。她习惯埋藏多层信息。”
果然,晶片外壳被打开后,内部除了微型存储单元,还有一片极薄的金属箔。林疏寒用镊子夹出,对着灯光。
金属箔上蚀刻着一幅微缩地图。线条精细到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
苏见月凑近。地图中央是一个建筑轮廓——圆顶,高塔,周围标注着山脉和经纬度坐标。
“老天文台。”林疏寒说,“联盟早期建造的天文观测站,废弃四十年了。在城西的落星山。”
“纸条上说的‘老地方’。”
“对。”林疏寒收起金属箔,“明晚十一点,朔月之夜。我们要去那里,见网络的现任守护者。”
她看向苏见月。
“但在此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今晚,潜入研究所地下三层。”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是要压垮整座城市。
旧物修复工作室的挂钟,时针指向下午两点。
发条在齿轮间咬合,滴答作响。
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