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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基因的烙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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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浮货车没有开回治安总局,也没有去任何已知的安全屋。它在凌晨的雨夜街道上穿梭,像一条滑入深海的鱼,不断变换路线,绕过所有主干道和常规监控节点。
苏见月坐在车厢另一侧,正用消毒湿巾擦拭手臂上被通风井边缘刮出的细微擦伤。她动作很轻,但每次棉签触到伤口时,眉头都会极轻微地皱一下——不是怕痛,更像是对自己身体反应不受控的厌恶。
林疏寒看着她,想起那份数据里关于“Omega疼痛敏感度与服从性正相关”的研究记录。那些浮在培养液里的腺体,在电击测试中产生的激素波动曲线,被标注为“理想受训反应”。
“疼吗?”她问。
苏见月抬头,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恢复清醒。“不疼。只是……”她顿了顿,“想到那些东西就在我皮肤下面,和他们培育的样本一样,有点恶心。”
她指的是腺体。每一个Omega与生俱来、又被社会定义的器官。
林疏寒移开视线,看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雨小了些,但天空仍是浓稠的墨黑,连人造天幕模拟的星光都看不见。真正的朔月夜。
“柯氏集团的基因检测系统,最迟明天中午会锁定我的生物痕迹。”她说,“我们只有不到十二小时的自由行动时间。”
“然后呢?”苏见月停下擦拭的动作,“你会被列为嫌疑人?”
“不是嫌疑人。是‘需要特殊监护的Omega官员’。”林疏寒的声音里带着讥诮,“他们会启动《高危Omega官员保护条例》,以‘精神压力过大可能导致腺体失控’为由,暂时解除我的职务,送进匹配中心下属的‘舒缓疗养院’。”
“实质是软禁。”
“对。”林疏寒调出终端里的地图,指向城西落星山的方向,“所以我们必须在天亮前抵达老天文台,拿到第三份密钥,启动艾琳娜网络。那是我们唯一的反击筹码。”
苏见月沉默了几秒。“如果……如果网络的守护者已经不在了呢?或者他们不愿意冒险?”
“那就靠我们自己。”林疏寒关掉地图,“但我想,艾琳娜选中的人,不会轻易放弃。”
她检查背包里的Ω-X-007组织样本。低温保存管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蓝,那米粒大小的组织在保存液中微微悬浮,像一颗沉睡的、有毒的种子。
“这个样本,”苏见月问,“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柯氏集团在进行非法的腺体编辑和克隆培育。结合那份‘社会整合计划’,足以在最高法院立案。”林疏寒将保存管小心收好,“但前提是,我们能活着把它送到一个不被柯氏控制的法官手里。”
货车驶入一片老旧的仓库区,最终停在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后门。司机——一个全程沉默的Beta男性——回头敲了敲隔板。
“到了。徐伯交代的地方。”
林疏寒推开车门。雨已经停了,空气湿冷,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小楼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示意苏见月跟上。
室内是个简陋的机械作坊,堆满各种待修理的工业设备和零件。正中央的工作台上,放着一台老式的全息投影仪,旁边是一碟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和两杯热水。
投影仪自动启动。
徐伯的脸出现在光幕里——旧物修复工作室的那个老头,但此刻他的表情严肃得近乎肃穆。
“小林,苏丫头。”他的声音经过加密传输,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你们拿到的东西,我刚才通过安全链路看过了。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林疏寒走到工作台前。“徐伯,你知道第三份密钥在哪里,对不对?”
光幕里的徐伯沉默了很久。
“知道。”他终于说,“但取它的风险……比你们今晚潜入研究所大十倍。持有者被监控的程度,不亚于匹配中心的绝密档案库。”
“是谁?”
“艾琳娜的孙女。”徐伯吐出这个词,“叶晚。”
林疏寒的呼吸顿住了。
叶晚。这个名字在联盟的历史课本里只出现过一次,在“腺体医学奠基人”章节的脚注里:“艾琳娜·陈,独生女叶蓁,于联盟历172年病逝。叶蓁之女叶晚,下落不明。”
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孩子早就死了。
“她还活着?”苏见月问。
“活着,但不算‘活’。”徐伯调出一份医疗记录——模糊的扫描件,日期是二十年前。病人姓名栏:叶晚。诊断:“重度腺体衰竭导致全身器官渐进性退化。预计存活期:3-5年。”
下面是治疗记录:“转入匹配中心特殊监护病房,接受实验性腺体维持疗法。”
“他们把她当成了活体实验品。”林疏寒盯着那份记录,“用她测试各种腺体治疗技术,同时监控她是否继承了艾琳娜的研究资料。”
“对。”徐伯说,“二十年来,叶晚一直住在匹配中心大楼顶层的‘特殊医疗区’。名义上是治疗,实质是最高级别的软禁。她所在的楼层,需要三重生物验证和议会级别的许可才能进入。”
苏见月感觉后背发冷。“第三份密钥在她身上?”
“在她体内。”徐伯放大医疗记录中的一行小字,“‘患者体内检测到不明微型植入物,位于心脏附近,无法安全取出。疑似家族遗传性医疗设备。’”
“那不是医疗设备。”林疏寒说,“是艾琳娜留下的最后保险——将授权码植入唯一血亲的体内,只有叶晚本人自愿,或者在死亡后尸检时,才能取出。”
工作坊里陷入沉默。
只有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发出低微的嗡鸣。
“所以,”苏见月缓缓开口,“我们要么说服一个被囚禁了二十年、可能已经失去神智的人,自愿交出密钥;要么……等她死。”
“她不能死。”林疏寒转身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至少现在不能。艾琳娜网络需要三份密钥同时激活,缺一不可。”
“那怎么办?”
林疏寒走回工作台,手指在全息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匹配中心大楼的结构图——二十七层,顶层是特殊医疗区。
“医疗区有独立的生命维持系统和安防网络,但与主楼共享部分通风和电力管道。”她放大建筑剖面图,“每周三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是医疗垃圾清运时间。清运车会从地下二层驶入,通过专用货梯直达顶层,收集医疗废弃物,然后从西北侧出口离开。”
“你想混进清运车?”苏见月皱眉,“货梯有扫描。”
“清运车本身没有。它是外部承包公司的车辆,司机是Beta,每周轮换,安防系统只验证车辆ID和司机的生物信息。”林疏寒调出一份排班表,“明天——不,今天就是周三。清运车会在八点四十分抵达匹配中心。”
她看向苏见月。
“我需要你引开顶层警卫的注意力。而我会在八点五十分,以‘例行安全巡检’的名义进入匹配中心主楼,然后用备用权限卡进入通风管道系统,爬到顶层医疗区。”
苏见月盯着那张结构图。“我怎么引开警卫?”
“用你最擅长的。”林疏寒说,“表演。”
她调出顶层医疗区的布局图——中央护士站,两侧是病房,尽头是叶晚的特殊监护室。走廊有两个常驻警卫,护士站有一名值班护士。
“九点整,你会以‘林疏寒局长的匹配伴侣,因昨晚受惊导致腺体不适,需要紧急咨询’为由,出现在匹配中心一楼大厅。”林疏寒的手指划过路线,“你会表现出明显的焦虑和轻度信息素紊乱,要求立刻见柯磊主任——他是你的‘腺体健康顾问’。前台会联系柯磊,他大概率会同意下来见你,因为这是个近距离观察你的好机会。”
“然后呢?”
“然后你要拖延他至少二十分钟。哭诉、恐慌、问他很多关于腺体安全的问题……让他相信你处于崩溃边缘。”林疏寒的眼神冷静得像在拆解一台机器,“这段时间,顶层医疗区的警卫会接到通知,加强一楼大厅的戒备,因为‘重要人物’在场。他们会抽调人手。”
“但不会全部调走。”
“不需要全部。”林疏寒指向通风管道在医疗区的出口位置,“就在特殊监护室隔壁的器械储藏间。那里没有监控,因为存放敏感医疗设备,禁止电子设备入内。我会从那里出来,进入叶晚的房间。”
苏见月计算着时间窗口。“九点到九点二十,你只有二十分钟。如果叶晚已经失去意识,或者拒绝配合呢?”
“那我就提取她的生物组织样本——血液、皮肤细胞,任何含有她DNA的东西。”林疏寒说,“授权码是基因锁,需要她的活体细胞才能激活。即使她无法清醒授权,只要有细胞,徐伯可以用体外培养的方式模拟生命信号,骗过验证系统。”
她说得平静,但苏见月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残酷。
用一个人的细胞,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模拟她的“死亡授权”。
“她会死吗?”苏见月问。
“取出植入物需要开胸手术,在那种医疗条件下,死亡率很高。”林疏寒没有回避,“但不取出,她也会在几年内因器官衰竭而死。而且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柯氏集团监控艾琳娜网络的诱饵。她活着,网络就永远不敢完全启动。”
苏见月明白了。
这是一个必死的选择题。区别只在于死得有无价值。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转为深蓝,远处地平线泛起一丝惨白。凌晨五点。
距离清运车抵达,还有三小时四十分钟。
距离朔月之夜的面见,还有十八小时。
“我们需要休息。”林疏寒关掉所有投影,“轮流睡两小时。你先。”
她走到工作坊角落,那里有两张简陋的行军床。自己在一张床边坐下,开始检查随身装备。
苏见月没有立刻躺下。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个已经凉了的馒头,掰开,机械地塞进嘴里。干涩的面粉味充斥口腔。
“林疏寒。”她咽下馒头,声音有些哑,“如果今天失败了……你会怎么办?”
林疏寒擦拭匕首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那就失败。”她说,“但失败之前,我会把Ω-X-007的样本和计划书,用艾琳娜网络剩下的传输节点,发送给所有我能触及的终端。哪怕只能让一千个人、一百个人、甚至十个人看见,也够了。”
“然后呢?”
“然后我会去匹配中心自首,承认潜入研究所是我一人所为,与你无关。”林疏寒抬起头,目光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他们会把我送进‘舒缓疗养院’,注射高剂量镇定剂,让我变成一个温顺的、听话的、再也不会反抗的Omega样板。那可能是我最好的结局。”
苏见月感觉喉咙发紧。
“但你会活着。”林疏寒继续说,“你会继承我留下的所有线索,继续寻找摧毁那个系统的方法。或者,如果你选择放弃,也可以回到娱乐圈,用明星身份当护身符,过相对安全的日子。那是你的自由。”
“自由?”苏见月笑起来,笑声干涩,“在这个系统里,真的有自由吗?”
林疏寒没有回答。
她将擦拭干净的匕首插回腿侧刀鞘,躺下行军床,闭上眼睛。
“睡吧。两小时后我叫你。”
苏见月看着她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林疏寒的眉眼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那种疲惫不是缺觉导致的,而是经年累月与整个体制对抗后,渗入骨髓的磨损。
她躺到另一张床上,背对着林疏寒。
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今晚的画面:培养舱里搏动的腺体、数据文件里冰冷的计划、姐姐照片背后那句“星星熄灭前,会爆发出最亮的光”。
还有林疏寒说的那句话:“失败之前,我会把真相发送给所有我能触及的终端。”
像一颗注定要坠落的星,在燃烧殆尽前,拼命发出最后的光。
苏见月翻了个身,面向林疏寒的方向。
对方呼吸平稳,像已经入睡。但苏见月注意到,她的左手一直虚握着,拇指按在虎口的疤痕上——即使在睡眠中,也没有松开。
那是她的应激反应。也是她的执念。
苏见月轻轻起身,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份姐姐留下的透明纸。放大镜下,那些生存指南的字迹微小而坚定。
她翻到最后一页。
在密密麻麻的联络代码下方,有一行手写的、被反复描摹过的句子:
“反抗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生存方式。——艾琳娜·陈”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分。
黑暗正在退去。
但真正的黑夜,也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