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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幸存者偏差 林竞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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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他只记得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还亮着,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菜用保鲜膜盖着,水汽凝结成细密的水珠。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今天怎么这么晚?饭都凉了。”
“在学校做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
母亲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脸怎么这么红?外面风大?”
“嗯。”
他坐下来,机械地端起碗,往嘴里扒饭。米饭是凉的,菜也是凉的,他嚼了几口,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嘴唇上还残留着某种触感。温热的,带着一点力道,和最后那丝若有若无的……回应。
他猛地放下筷子,瓷碗碰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怎么了?”母亲吓了一跳。
“没事。手滑。”
他重新端起碗,这次嚼得更用力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齿间碾碎。
那顿饭他吃了很久。最后母亲说菜都凉透了要热一下,他说不用了吃饱了,然后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把书包扔在椅子上,他整个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边缘蜿蜒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以前从没注意过这道裂缝。
房间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从刚才的剧烈慢慢平复下来。
他闭上眼。
黑暗里浮现出那张脸。近在咫尺的、被暮色勾勒出轮廓的脸。那双眼睛在那一瞬间不平静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睁开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嘴唇是烫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半梦半醒之间,手机震了一下,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来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消息。
备注名是“周叙白”。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标点符号。
“?”
林竞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心跳又快了。
第二天早上,林竞出门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盯着鞋柜上那串钥匙,想了三秒要不要骑车去学校。最后还是拿了钥匙,推门出去。
走到车棚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人。
他跨上自行车,蹬了一脚,链条发出轻微的响声。
到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五分钟。教室里已经有人了,三五成群地聊着天,看见他进来,有人打了个招呼:“早。”
“早。”他应了一声,往自己座位走。
路过那张桌子的时候,目光不受控制地扫了一眼。
空的。
书包不在,保温杯不在,那叠整整齐齐的试卷也不在。
林竞坐下来,从书包里抽出课本,翻开。旁边的座位空着,像一颗被拔掉的牙齿,留下一个不习惯的缺口。
他盯着课本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上课铃响的时候,那个位置还是空的。
语文老师走进来,扫了一眼教室:“今天有人请假吗?”
没有人回答。
“周叙白呢?”老师点名。
“好像身体不舒服,”前排一个女生转过头来说,“他早上给我发消息说帮他请个假。”
老师点点头,没再多问,开始讲课。
林竞低着头,手里的笔转了一圈,两圈,三圈。这一次没有掉。
身体不舒服。
他想起昨晚那条只有一个问号的消息,想起那人靠在栏杆上的样子,衬衫领口的扣子崩开,手指慢慢擦过下唇。
然后那个笑。
林竞的笔“啪”一声掉在桌上。
前排的女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地把笔捡起来,继续转。
一整天,那张桌子都是空的。
林竞发现了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事情。
比如,没有周叙白的教室,似乎比平时吵一些。后排那几个男生说话的声音更大了,前排女生的笑声也更响了。好像某种无形的秩序被抽走之后,所有人都松了一根弦。
比如,课间来问题的人少了很多。那个总拿解析几何来的女生,今天拿着练习册在过道里站了一会儿,最后犹犹豫豫地走向了另一个成绩不错的男生。
比如,黑板上方的时钟走得好像更慢了。每一节课都漫长得像整个下午。
又比如林竞发现自己今天已经往那个空座位看了十七次。
他是在第十七次的时候开始数这个数字的。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数,就把目光钉在课本上,强迫自己看完一整页。
那页讲的是电磁感应。楞次定律,感应电流的方向总是阻碍引起它的磁通量的变化。
阻碍变化。
多精确的描述。像某种他此刻迫切需要的东西。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来了。
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推了推眼镜:“下个月的物理竞赛,学校选拔名单出来了。我念一下名字”
林竞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直了。
“周叙白,李一鸣,陈果……”
班主任念了五个名字。没有他。
教室里有人小声议论,目光若有若无地往他这边飘。林竞面不改色地翻了一页课本,好像这件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下课后,班主任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夕阳把办公桌照得半明半暗。班主任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
“竞赛的事,你应该听说了。”
“嗯。”
“学校的名额有限,这次综合考虑了几次大考的稳定性和之前的竞赛成绩……”班主任顿了顿,“周叙白确实更稳一些。你很有天赋,但有时候太急了。上次月考那道填空题,你用了巧解,但跳了两个步骤,虽然答案对了,可如果……”
“我明白。”林竞打断他。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不是在批评你。你的能力摆在这里,只是”
“老师,”林竞忽然开口,“周叙白今天为什么请假?”
班主任愣了一下:“好像是感冒了。怎么了?”
“没什么。”林竞说,“随便问问。”
从办公室出来,他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的操场。夕阳正在沉落,把整个天际染成一种浓烈的橘红色。跑道上有几个人在跑步,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周叙白的对话框。
昨天的消息还停留在那个问号下面。他没有回复,对方也没有再发。
他盯着输入框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教室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昨天就是在这里,他听见了年级主任和周叙白的对话。综合考量下来,叙白你最近几次大考稳定……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水泥面上有细小的裂纹,和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一样,从某处蜿蜒到某处,不知起点,不知终点。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窗户射进来,在桌椅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林竞走到自己座位前,开始收拾东西。他抽出课本,塞进书包,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周叙白的桌子上,有一个笔记本。
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课堂笔记本,而是一个很普通的线圈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它就那么摊开在桌面上,夹在一堆试卷和参考书之间。
林竞知道他不该看。
他已经转过了头,手已经伸向了自己的书包拉链。但余光里,那本笔记本翻开的某一页上,好像有东西。
他放下书包。
走到那张桌子前,低头,看向那本笔记本。
页面上的字迹依然是那种工整到刻板的字体。但内容不是课堂笔记,不是错题整理,也不是竞赛习题。
那是一页列表。
密密麻麻的,列满了日期、事件、数字。
9月3日,开学考:周748,林746,分差2。
9月17日,随堂测:周98,林97,分差1。
9月25日,物理小测:周满分,林98,分差2。
10月8日,月考:周742,林741,分差1。
10月15日,化学竞赛选拔:周第一,林第二,分差3。
……
每一行都是这样。每一次考试,每一次测验,每一次竞赛。分数,排名,分差。
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林竞的目光在那一页上缓慢地移动。他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每一行里,有时在前,有时在后,但大部分时候,都在后面。
分差那一栏,大部分数字是1或2,偶尔有3,偶尔有0.5。
最后一行的日期是上周的月考:11月5日,月考:周748,林746,分差2。
在这行下面,还有一行,用红笔写的,字迹比其他的稍重一些:
总场次:47。周胜:28。林胜:19。
林竞盯着那个数字,很久。
28比19。
他知道自己一直在输,但他不知道,已经输了这么多次。
他翻到前一页。
这一页不是列表,而是一段文字。字迹依然工整,但笔触比前面那些列表更重,有些地方几乎要划破纸面。
他的方法比我的快。
不是第一次了。
总有一些题目,他能找到我看不见的路径。
我应该觉得挫败,但每次看到他的解法,我第一反应不是“这不规范”,而是“我怎么没想到”。
这不对。
我应该更稳,更全,更无懈可击。
这才是对的。
但对的,不一定是好的。
他的方法跳过了两个步骤,按评分标准要扣一分。
但那一分和那条路径比起来,不值一提。
我记下他的方法,模仿,吸收,变成自己的。
然后下一次,他又有新的。
永远有新的。
林竞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飞快地翻到后面几页。
10月22日,物理竞赛名额。
名单出来了。我在上面。他不在。
我应该高兴。这是我应得的。
但我走到他座位旁边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继续写题,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看见他放在桌角的竞赛报名表,边角是卷起来的,像是被人捏过。
第二天那张表就不在了。
他没去争取。
他明明可以争取。
我知道他有这个能力。
但他没有。
11月1日,
他又比我早交卷。
出考场的时候他在前面,走很快。我叫他,他没回头。
他是不是觉得我赢他,是靠运气,或者靠什么不公正的评价?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每次看见他的解法,都会抄下来。
他不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去拆解他的思路,试图理解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不知道……
最后一行字写到一半就断了。像是什么人突然合上了笔记本,笔迹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短短的、歪斜的线。
林竞站在桌子前,手指还搭在笔记本的边缘。
教室里很安静。夕阳把最后一点光线收走,整个空间沉入一种灰蓝色的昏暗中。
他慢慢合上那个笔记本,放回原处,夹在试卷和参考书之间。位置和之前一模一样,好像他从没翻开过。
他拿起自己的书包,往教室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空桌子在昏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桌面上的东西码放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林竞知道,在那堆整齐的东西下面,藏着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里写满了他的名字。
他转身走出教室,脚步在走廊上回荡。下楼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打开和周叙白的对话框。
这次他没有犹豫。
“明天来学校。”
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对话框里很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几个字闪烁了很久,像是在反复斟酌措辞。
最后,一条消息跳出来:
“感冒了,怕传染你。”
林竞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
他打字:
“我不怕。”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瞬,消息就过来了。
“好。”
林竞把手机塞进口袋,快步走下楼梯,推门走进夜色里。
风很凉,但他的脸是烫的。
他跨上自行车,用力蹬了一脚,链条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声响。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前方的路照得很亮。
他骑得很快,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又像是在逃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林竞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物理竞赛的真题集,一页也没翻。
他手里转着笔,笔杆在指间旋转,一圈,一圈,一圈。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
周叙白:“你看到我的笔记本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竞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
“嗯。”
发送。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没有再闪烁。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
最后,一条消息: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在和你争第一。”
林竞盯着这行字,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如擂鼓。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句:
“那你是在争什么?”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你知道。”
林竞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蜿蜒到墙角。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笔记本上看到的那句没写完的话。
他不知道我每次看见他的解法,都会抄下来。
他不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
林竞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又看见那个黄昏。看见那人靠在栏杆上,衬衫领口的扣子崩开,手指慢慢擦过下唇。
看见那个笑。
听见那句话。
“这次,是我赢了。”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你知道。”
他打字:
“明天见。”
发送。
这次回复很快:
“明天见。”
林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嘴唇上那种温热的触感又浮现出来,比昨晚更清晰。
他闭上眼,这一次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