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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孤臣(下) 古代线正式 ...

  •   此后,密信往来不绝,在漆黑的深渊之上,架起了一座无声的索桥。
      顾承的回信,如同一把利刃,为李晏剖开了京城这座腐朽机器最隐秘的内核。无数机密情报,通过最可靠的隐秘渠道,源源不断汇入井州。
      而李晏的成长,远超顾承的预料。他不仅全盘吸纳情报,更展现出仁厚与果决并存的过人政治天赋。在封地推行新政,剿抚流寇,广纳贤才,将井州治理得固若金汤,却又滴水不漏,让朝廷的苛政与猜忌,次次落空。
      顾承在朝中,则愈发像一根定海神针。现在的李恒昏聩暴戾,喜怒无常,动辄罢黜、诛杀大臣,对身边所有人都充满病态的猜忌。可顾承凭借多年无可指摘的政绩,与精准至极的平衡能力,始终立于不败之地,权力日渐深重。他与暗中联结的忠直之臣,成了朝堂上最后一道,能稍稍抵挡皇帝肆意妄为的屏障,成了各方势力即便不喜,也不得不拉拢的孤臣。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屏障,早已为北方的惊雷,预留好了通道。
      变革来得突然,却又恰逢其时。
      顾承在一个深夜,烧掉了与李晏往来的最后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四个字:时机已至。
      他没有回复,也无需回复。十几年来的铺垫,一砖一瓦,早已在无声中垒筑完成。
      起兵的消息传来,朝堂瞬间大乱。主战、主和、诛杀、投降,众臣争论不休,人心惶惶。李恒癫狂咆哮,下令各地兵马进京护驾,诛杀“逆贼”,可响应者大多无力,多年的腐败,早已掏空了帝国的军备与民心。
      顾承依旧在混乱中,冷静地为皇帝分析局势,不主战,亦不主和,暗中却默默助力主和派,为李晏的大军,争取了最宝贵的时间。
      李晏的军队一路逼近京城,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少数的硬骨头,却也终没能抵过李晏的攻势,节节败退。
      当一身戎装、面容坚毅的少年,在亲卫簇拥下踏入宫门时,顾承知道,自己坚守半生的承诺,终于完成了大半。
      他随众臣俯身,声音沉稳清晰:“恭迎殿下!”
      李晏的脚步骤然顿住。火光跳跃在他年轻的脸庞上,那双与昭宁公主有几分相似的眼眸,在群臣中扫过,最终稳稳落在顾承身上。他早已不是懵懂少年,这些年的暗中往来的是何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新朝建立,万象更新。
      登基后的李晏,尽显明君气度与手腕。大力整顿吏治,提拔寒门学子,轻徭薄赋,安抚天下流民,对前朝旧臣合理安置,迅速稳定了朝局。
      不日,李然跟着顾承的身影入宫,看着李晏单独召见他。
      顾承俯身行礼,依旧恭敬规矩:“参见陛下!”
      李晏没有立刻叫他平身,沉默了许久,久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才缓缓开口,声音因疲惫与激动而沙哑:“顾卿……平身。”
      这一声“顾卿”,便定下了此生君臣相得的基调。
      顾承起身,垂手而立。
      李晏拿起桌上的信物,轻轻晃动:“顾卿可识得此物?”那是顾承此前秘密交接给他的先帝信物。
      顾承垂目行礼:“臣……不知。”
      李晏摇摇头,也不逼他,反倒露出几分少年气的笑意:“有劳顾卿,以及诸位忠臣。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朕需倚重先生。先生既愿护朕,那朕,便赖定先生了。”
      此后,新帝对顾承的重视,朝野皆知。诸多重大国策,会先征询他的意见,赏赐宅邸、珍宝、食邑,官爵一路攀升,封太傅、太子太师,位列三公,人称顾相,权倾朝野。
      李然在半空中看着顾承那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破涕为笑:
      他试图保持的君臣距离,一次次被李晏轻易打破;他数次请辞,被李晏以各种理由挽留,甚至拿出皇姐旧物作为诱饵,一年一年留着他;最后还以“皇姐肯定也希望她皇侄成才”为由,软磨硬泡,求得顾承应下教导太子的差事。
      这座朝堂上的冰山,终于在新朝的暖阳下,渐渐融化了几分。

      年幼的太子聪慧好学,顾承教导时,既严格又耐心。他将毕生所学,经史子集、治国方略、权衡之道,倾囊相授,却从不提及前朝恩怨。
      可小小的太子总能察觉到,老师谈及过往君臣、人情爱恨时,眼底总有化不开的孤独。
      朝野上下,对顾太傅的尊崇日益深重。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却从不结党营私;他地位超然,却生活简朴,除了教导太子、处理政务,大多时间深居简出。当然,偶尔皇帝非拉着他饮酒、陪膳,算是唯一的例外。
      欧,兴许还有街角那家胡记混沌店,总有人好奇到底有多好吃,令当朝顾相隔三岔五的光顾,所以胡记老板娘的店虽小,却是来过不少高官勋贵。
      随着顾承多年的辅佐,朝中和民间都渐渐有传言,说这段君臣之义、师生之情,千古难寻。这话时不时会传到李晏耳里,他正愁没理由赏赐呢,这有人递枕了,干脆顺水推舟,借着流言,时常给顾承各种赏赐,其中总偷偷夹着一些从长公主旧宫搜集来的旧物,理由千篇一律,甚至懒得改:“顾卿劳苦,聊作慰藉。”
      每一次,顾承都郑重叩谢,然后将那些旧物小心翼翼珍藏起来。他知道,若是拒绝,这位年轻的皇帝,总有千百种方法磨到让他收下,而最让他无法拒绝的,永远是那句“皇姐当初最喜欢怎样怎样……”。
      李然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莞尔一笑,不曾想这小子治顾承还挺有一套。
      她亲眼看着时光流转,盛世来临,见证了四海升平,仓廪充实,万国来朝,太子也长大成人,仁厚睿智,颇有明君之风。
      而顾承的青丝,也在这太平岁月里,一点点染满霜白。他的背脊依旧挺直,眼神依旧清明,可那颗燃烧了太多年的心火,正在缓缓黯淡。
      皇帝对他愈发关怀备至,太医定期请脉,珍稀药材源源不断赐入相府。太子与诸位皇子,更是时常亲往府中问安,执弟子礼,恭敬至极。
      后来,顾承上书,以年老体衰为由,恳请致仕。奏章一连上了三次,皇帝三次挽留。直到第四次,顾承言辞恳切,再无回旋余地。
      李晏在宫中独坐一夜,最终准奏,却依旧保留他太傅虚衔,俸禄加倍,恩遇不减,更是亲自到城门为他送行。

      顾承荣归云州故里,寻了一处清幽院落,种满翠竹与玉兰花,终于过上了清闲的养老生活。李然看着这一幕,心中稍安,或许只有此刻,他才终于做回了自己,不再是顾相,只是顾承。
      可当她看到他独自摆开棋局,一遍遍下着当年他教她的那几盘棋时,又瞬间泪如雨下。
      她知道,他在想她。
      而她,只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触碰不到,亦无法回应。

      几年后,佑明帝李晏染上风寒,病重不起,下旨急召顾承入京。
      君臣相对,良久无言。
      李晏躺在龙床上,面色苍白,他伸出手,紧紧拉住顾承的衣袖,声音哽咽:“先生,朕这一生,最感激的人,除了父皇母后与皇姐,便是先生。”
      “臣不敢当。”
      “你当得起。”李晏轻轻笑了笑,忍不住咳嗽两声,“皇姐当年托付先生时,朕尚且年幼。若不是先生,朕早已死在李恒的猜忌之下。”
      他顿了顿,眼眶泛红,满是愧疚:“先生,朕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也是您。您本该有自己的家室,有自己的妻儿,安稳度过一生。可您为了朕,为了皇姐,孑然一身,孤独了一辈子。”
      他几乎是恳求般说道:“先生,若有来生,一定要为自己而活,择一心悦之人,白头偕老,好好过一生。朕想,皇姐也是这般心愿。”
      顾承沉默许久,声音平静却坚定:“陛下,臣这一生,于此事,从未后悔。”
      ……

      李晏驾崩后,顾承以残烛之年,又辅佐新帝三年,撑着日渐佝偻的身躯,稳稳稳住了朝局,直到新帝威严已显,独掌朝政,才再次上书乞骸骨。
      李然看着他蹒跚的背影,心中剧痛无比。她知道,支撑顾承这么多年的那口气,终于散了,他的时间,不多了。
      她随着老仆的视角,在一个深秋的清晨,像往常一样推开房门。
      顾承安详地躺在榻上,眉眼平和,仿佛只是沉沉睡去。手边放着一卷摊开的杂书,桌案上有少许灰烬,再无他物。
      就这样,安静地,走完了一生。
      消息传入宫中,新帝手中的笔瞬间滑落,在明黄绢帛上洇开一大团墨迹。他下旨,以帝王师的最高规格为顾承治丧,素服辍朝三日,葬礼极尽哀荣,百官送葬,百姓自发沿路祭奠。
      而顾承的遗愿,极简。墓地选在皇陵对面的清静山坡,不立丰碑,不建奢华墓室,只植数株松柏,与皇陵遥遥相望。
      其实当初李晏问过顾承身后是否愿意陪葬皇陵,甚至给他留了个好位置,但被顾承拒绝了,他的爱意从未说出口,她也从不知晓他的心意,他不想以这种方式去给两人的关系画上句号,再加上陪葬皇陵,殊荣过高,顾承不愿如此高调。
      下葬那日,新帝独自一人,在墓前站了许久,轻声呢喃:“太傅,先帝曾说,您心底有牵挂之人。如今,您该与她重逢了吧。”
      史载:
      顾承,字允衡。历事四帝,累官数部,终太傅兼太子太师。一生沉浮宦海,于危难中持身守正,于鼎革之际护国佑民。晚而急流勇退,淡泊以终。卒,进赠太师,谥忠正,配享太庙。终身不植朋党,是为孤臣。朝野以“公允持衡,忠贞体国”八字共钦,青史流芳。
      正正应了那封他临终前烧毁的绝笔信:“兄蟾宫折桂,才堪栋梁,望自珍重,勿念。”
      他一生善自珍重,活成了国家栋梁,只是,唯独没能做到“勿念”。
      黑暗中,李然拼命擦着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死咬着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她不能留在这里,她要回去!她要回到那个有顾承的世界,回到他身边。
      她拼尽全力,朝着黑暗深处奔跑,不顾一切地往黑暗深处跑,跑向那个在病房外,穿着单薄刷手服、红着眼眶等她醒来的人。

      不知跑了多久,她听见黑暗深处,传来一声声呼唤。
      声音很远,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海水,可她瞬间就认了出来——那是顾承的声音,是她永远不会认错的声音。
      终于,她感觉浑身腾空,继而猛地一坠。
      消毒水的味道钻入鼻腔,耳边传来模糊的谈话声,紧接着身体的钝痛渐渐清晰,模糊间还有一双温热的手,正轻轻擦过她的眼睑。
      她要醒了,要回到他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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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不是专职写小说,所以更新会时快时慢,随缘更。 写累了时间跨度,所以决定给男主的职业路径选一个buff叠满,一切顺利金手指,尽可能在合理范围内缩短年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