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马俑密码[考古架空]》顾晚成

32、雪地诡俑（2） 再次恢复意

　　再次恢复意识时，唐素心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干净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房间里生着炭火盆，橘红的火光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她身上换了干净的棉质睡衣，湿冷的衣物不见了。伤口似乎被简单处理过，包扎得妥帖。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干净清冽的墨香？
　　她轻轻动了动，浑身依然酸痛无力，但比在江边时好了太多。
　　“哎呀，你醒啦！”一个惊喜的、带着川音的女声响起。
　　唐素心偏头，看到一个十八九岁、圆脸大眼的姑娘端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走进来，脸上满是欢喜。
　　“你别动，别动！你烧了好久，刚退下去一点。”姑娘把缸子放在床头柜上，快步跑出去，“欧阳先生！欧阳先生！那位女同志醒啦！”
　　欧阳先生？
　　唐素心微微一怔。
　　很快，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棉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屋内光线不算明亮，但他走进来的瞬间，仿佛带来了一室清辉。
　　是欧阳洵。
　　他比在秦岭时似乎清减了些，肤色在黑色棉服的映衬下显得越发白皙干净。眉目依旧清俊典雅，鼻梁挺直，只是此刻眉头微蹙，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他手里还拿着一本卷起的书，像是刚从书房过来。
　　看到唐素心真的睁开了眼睛，他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快步走到床前，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
　　他的手指微凉，触感轻柔。
　　“烧退了。”他松了口气，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疼？”
　　唐素心看着他，脑子还有些昏沉：“欧阳……洵？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也巧。”欧阳洵在她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将书放在一旁，“我跟着四川省考古研究院的一个课题组，在附近做汉代崖墓的考察记录。前天下午，课题组的工人去江边取水，发现你昏倒在岸边，浑身湿透，还有伤，就把你带回来了。这里是我们课题组临时租用的一个旧别院，比较清静，适合休养。”他解释道，语气平静自然，“你冻得太厉害，受了严重风寒，一直高烧不退。这位是小环，别院看守人的孙女，这两天多亏她照顾你。”
　　小环在旁边用力点头，看着唐素心苍白的脸，眼里满是同情。
　　“沈从周……他们……”唐素心急着想知道同伴的情况。
　　欧阳洵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暗影，但抬起头时，神色依旧温和：“你放心，我已经托人想办法联系你说的‘第七处’和沈同志了。不过这地方比较偏僻，通讯不便，大雪又封了山，消息传递出去需要时间。你先安心养伤，等你能下床了，或者路通了，我们就送你去医院，或者联系上你的同志。”
　　他的安排合情合理，唐素心稍稍安心，但心底总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她想起昏迷前听到的那句充满杀意的话……是幻觉吗？那个男人……会是欧阳洵吗？可他的气质……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袭来，她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当天夜里，唐素心的体温又骤然升高。风寒入体，加上之前的惊吓和溺水，来势汹汹。
　　小环急得团团转，别院里备着的普通退烧药似乎效果不大。
　　欧阳洵闻讯赶来，他试了试唐素心滚烫的额头，眉头紧锁。别院药物有限，大雪封山，根本无法去镇上医院。
　　“去打温水，用毛巾给她敷额头，擦手心脚心。”他沉声吩咐小环，自己则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来一碗浓黑的、气味刺鼻的汤药。
　　“素心，先喝药。”他扶起昏沉中不住喊冷的唐素心，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小心地一勺一勺将药喂下去。
　　唐素心意识模糊，只觉得冷，刺骨的冷，仿佛还浸泡在冰江之中，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冷……好冷……”
　　欧阳洵喂完药，将她放平，她却蜷缩得更厉害，牙齿咯咯作响。
　　看着她在被褥中瑟瑟发抖、脸色潮红却嘴唇发青的模样，欧阳洵站在床边，犹豫了几秒。房间里炭火已经够旺，厚厚的被子也盖上了……。
　　“小环，你去休息吧，这里我看着。”他对一旁呆住的小环说。
　　小环红着脸，应了一声，赶紧退出去，带上了门。
　　待人离开，他忽然抬手，解开了自己黑色中山装棉服的扣子，脱下，露出里面干净挺括的白色衬衫。然后，他掀开唐素心身上的被子，自己也坐上床，将她连人带被揽进怀里，再用自己的棉服外套，严严实实地裹住两人。
　　怀里的人依然在颤抖，但似乎因为多了一个热源，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寻找温暖。
　　欧阳洵身体微微一僵。隔着薄薄的衬衫和被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身体的柔软曲线和滚烫温度。一股陌生的、带着悸动的热流悄然窜过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呼吸微乱。他从未与异性如此亲密接触过。
　　但他很快压下那丝不自然，手臂稳稳地环住她，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低声安抚：“没事了，不冷了，很快就好了……”
　　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在寂静的雪夜里，有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
　　唐素心似乎真的安稳了一些，颤抖渐止，昏沉地睡去，只是眉头依然蹙着，偶尔发出含糊的呓语。
　　欧阳洵就这样抱着她，靠在床头，一动不敢动。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地落在屋顶和院子里，衬得屋内愈发静谧。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因为发烧而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褪去了平日清冷理智的模样，此刻的她显得脆弱而无助。
　　他的目光复杂难明，有关切，有怜惜，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情愫。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地拂开她颊边汗湿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触碰易碎的梦境。
　　这一夜，漫长而安静。
　　第二天，唐素心的高烧终于退了。她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趴在欧阳洵怀里，两人盖着同一件棉服，姿势亲密。
　　她惊得立刻想要起身，却因虚弱和动作太猛，一阵头晕目眩。
　　“别急。”欧阳洵扶住她，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但眼神清亮，“你昨晚烧得太厉害，别院药物不够，只能用物理方法帮你降温。”他解释着，耳根却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红，起身将棉服穿好，恢复了平日斯文整齐的模样，“唐突了，抱歉。”
　　唐素心脸上也一阵发热。她不是扭捏的人，唐家家族比较特殊，素来女子当家，故而唐家女儿皆是敢爱敢恨，母亲当年就是看中了父亲，主动招赘。虽然后来感情破裂，父亲带着双胞胎弟弟离去，但母亲也从未因此消沉，而是将全部心力投入到事业和抚养她长大上。在唐素心的认知里，感情之事，发乎本心，坦荡处之即可。
　　昨晚虽然昏沉，但并非全无感觉。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那份小心翼翼的呵护，她都依稀记得。
　　“该说谢谢的是我。”她靠在床头，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目光清正地看着欧阳洵，“谢谢你救了我，又照顾我一夜。”
　　四目相对，空气中有些微妙的情愫在流动。
　　小环适时端来清粥小菜，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接下来的几天，唐素心在别院静养。欧阳洵不仅懂医术，照顾人细致周到，知识渊博，谈吐风雅，与唐素心在考古、历史、甚至一些冷门古籍上都能聊得深入。
　　唐素心不是天真少女，她看得出欧阳洵眼神中日益清晰的情意。那种专注的、带着欣赏与呵护的目光，她并不陌生——在秦岭时，他就曾经一直这样看着自己。
　　而她自己也并不排斥。欧阳洵相貌俊雅，气质干净，学识渊博，沉稳可靠，关键时刻又能挺身而出。更重要的是，和他相处时，她感到一种难得的放松和……安心。这与她和沈从周之间那种战友般的信任与默契不同，是更私密、更柔软的情感。
　　唐家女子在感情上向来主动。当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一个雪后初晴的午后，两人在别院的小院子里散步，唐素心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着欧阳洵。
　　“欧阳，”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而认真，“有些话，我想直接问你。”
　　欧阳洵似乎预感到什么，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专注：“你问。”
　　“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欧阳洵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温柔而清晰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他身上常有的那层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我以为，我表现得已经很明显了。”他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声音低沉而诚挚，“素心，从在秦岭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不仅仅是外貌，是你的坚韧，你的智慧，你独自承担一切却依然清澈的眼神。这次再遇见，或许是命运。我想照顾你，想站在你身边，不是以朋友或合作者的身份。”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知道你身上有重任，有很多秘密。我不会追问，也不会成为你的负担。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并且……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没有花哨的誓言，没有夸张的承诺，坦荡，真诚，尊重。
　　唐素心看着他清亮的眼睛，那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身影。胸口长久以来紧绷的某根弦，似乎悄悄松动了一些。前路依然荆棘密布，危机四伏，但如果有这样一个人，能在风雪夜给她一个温暖的怀抱，能在疲惫时与她静静说说话……
　　她轻轻点了点头，唇角扬起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容。
　　“好。”
　　一个字，简单，却重逾千斤。
　　欧阳洵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试探般地握住了唐素心微凉的手。她没有拒绝。
　　积雪覆盖的别院小院里，此刻，风雪暂歇，阳光微暖，两颗漂泊孤独的心，找到了短暂的依靠与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