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寒风里的光   十二月 ...

  •   十二月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天色阴沉,风卷着枯叶在空地上打着旋。桑晚穿着单薄的戏服,站在风口,身体几乎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那件戏服是依依好不容易为她争取来的试镜定妆照拍摄机会,美则美矣,却完全挡不住十二月的寒气。
      依依正在桑晚面前,用手比划着,大声指挥着:“桑晚,对,下巴再抬高一点点!眼神,眼神要空灵!想象你是一个失去家园的精灵,风是你的低语……”
      桑晚很听话,她努力地按照依依的指示调整着自己的表情和姿态。她的鼻尖冻得通红,嘴唇也有些发白,但那双眼睛,在寒风中却亮得惊人。她看着我镜头的方向,努力地想要诠释出依依口中的“精灵”。
      我透过取景器看着她,心里微微一动。几个月前,她还是那个不温不火的小遗珠,因为紧张而手足无措的女孩。而现在,她站在这里,尽管青涩,尽管狼狈,却有着一种不服输的韧劲。
      “咔嚓。”
      我不断地按动快门,捕捉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起了她戏服的衣角。有一瞬间,她似乎因为寒冷而身体僵硬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无助和茫然。
      就是这个!
      我心中一喜,迅速地按下了快门。这张照片里,她不再是那个努力扮演精灵的演员,她就是她自己。那份在寒风中强撑的脆弱,和眼神深处不肯熄灭的火焰,形成了一种极具张力的美感。
      “好!这个感觉太棒了!”依依也兴奋地叫了起来,“桑晚,保持住!就是这个眼神!”
      桑晚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她对着我的镜头,露出了一个极浅的、带着一丝苦涩又倔强的微笑。
      拍完最后一个镜头,收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依依忙着去和场务结算,我放下相机,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厚外套,走到了桑晚身边。
      “给,披上吧,别感冒了。”我把外套递给她。
      她愣了一下,随即接过去,小声地说:“谢谢知遥姐。”
      她把那件宽大的外套裹在身上,整个人都显得更小了。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探究和依赖:“知遥姐,刚才……我表现得还好吗?”
      我看着她冻得红扑扑的脸,点了点头,由衷地说:“很好,桑晚。刚才有一张照片,特别好。是你最真实的样子。”
      她似乎有些意外,眼睛亮了亮:“真的吗?”
      “真的。”我帮她把帽子也戴好,遮住被风吹乱的头发,“你今天很棒。”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腼腆又满足的笑容。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几个月来的辛苦,好像都值了。
      我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冲洗出了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桑晚,站在一片萧瑟的冬日里,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的表情带着一丝迷茫和脆弱,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仿佛在黑暗中寻找着一丝光亮。那是一种未经雕琢的、 raw 的生命力。
      我把这张照片命名为《光》。
      后来,这张照片在一次小型的摄影展上展出,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有人问我,照片里的女孩是谁?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特别的故事感。
      我总是看着照片里那个在寒风中倔强站立的女孩,轻声回答:“她叫桑晚。一个正在努力发光的女孩。”
      桑晚也凭借着那张被我称为“神图”的照片,和她自己的努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三千粉丝,变成了三万,三十万……她开始接到一些更有分量的角色,开始被人记住名字。
      我依旧在她身边,用镜头记录着她每一次的蜕变。
      日子像翻书一样快。
      自从那张《光》传开后,桑晚的私信和邮箱就被各路邀约塞满了。从最初的小成本画册,到后来正经影视项目的试镜,她的行程表排得越来越满。三十万粉丝,这个数字像滚雪球一样,不知不觉就累积起来了。
      我们之间却奇怪地生疏了。
      或者说,是回到了一种更“正常”的轨道。我们不再像最初那样,为了一个镜头反复磨合,为了一个表情争执不休。她开始有了自己的团队,自己的行程,自己的世界。我们之间的联系,大多时候只是微博私信里寥寥几句的问候,或者是她发来一些工作上的困惑,问我该怎么选。
      我嘴上说着恭喜,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
      直到今天,我整理硬盘里她的旧照片,忽然发现一个很荒谬的事实——我们竟然没有加微信。
      一直以来,都是通过微博这个公开又疏离的平台联系。她已经是坐拥三十多万粉丝的小明星了,而我,还是那个只能在微博上给她点赞的“谢知遥”。
      我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私信窗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消息发了出去:“桑晚,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拍摄影的活儿,也可以直接微信找我。你现在都三十多万粉丝了,是个小明星了,可不要辜负了我的一番好心啊。”
      那个小小的“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断断续续地跳了很久。
      消息发出去后,我盯着屏幕,心里忽然有点后悔。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既想装作前辈的关心,又好像带着点别的什么情绪,酸溜溜的。
      我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我这是在做什么?以一个什么身份在对她提出这个要求?
      过了好一会儿,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只有一张图片。
      是她微信的二维码。下方,还跟着一个小小的、害羞的表情。
      我长出了一口气,笑了。拿起手机,颤抖着手指,点了“添加好友”。
      验证消息里,我只填了两个字:“知遥。”
      等待验证通过的时间,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您已添加了桑晚。你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我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是她自己拍的一张逆光剪影,背景是那天我们拍《光》时的同一片天空。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过去一个简单的问候。
      “在忙吗?”
      这一次,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不忙!知遥姐,我……我很高兴。”
      我盯着屏幕上那句“我很高兴”,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壳上来回摩挲,心里那点别扭的情绪,像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高兴?
      我敲下回复,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故作轻松的调侃:“哦?高兴什么?高兴我终于加上了你的微信?”
      几乎是秒回,对话框里又跳出她的消息,字里行间仿佛都带着一丝她特有的、小心翼翼又真诚的语气:“是的,我很高兴能加到你的微信。”
      看着这直白到有些笨拙的回答,我心里那点故作的轻松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触动。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条消息,字数多了些:“要不是你拍的那张‘神图’火了,我也不一定能有这三十多万粉丝。我现在虽然说也算不上多知名,但……真的很谢谢你,知遥。”
      这段话,她打得很认真,我能想象她对着手机屏幕,一个字一个字斟酌的样子。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的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三十多万粉丝,听起来是个不小的数字,可我知道,这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辛苦和坚持。而她,却把这一切轻飘飘地归功于我,归功于那张在寒风里偶然捕捉到的影像。
      我忽然觉得,这个在娱乐圈浮沉、看似越来越耀眼的女孩,内心里,还是那个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却依旧努力睁大眼睛寻找光亮的桑晚。
      这份纯粹的感激,这份没有被名利场冲昏头脑的清醒,比任何赞美都更让我动容。
      我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敲击,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回了过去。
      “不用谢我。”我写道,“你自己努力了很多,不全是我的功劳。你表现好,我才能出神图。”
      发完这句,我顿了顿,又补了一条,语气更硬了些。
      “你需要我,我便在,不会离开。”我敲下最后一句,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被她强行改变的无奈,却又甘之如饴,“是你把我这个宅女改得每日蹲守。”
      这便是我的承诺。冷硬,直接,没有花哨的修饰,但字字算数。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不再去看它。我相信她能听懂。桑晚一向聪明,她听得出来,我愿意每日蹲守,仅仅是因为她。
      过了片刻,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屏幕上是一个简单的表情包。一个卡通小人,紧紧地抱着一个大大的太阳,脸上是满足而依赖的笑容。
      我看着那个太阳,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回了原处。
      很好,她懂了。
      那就这样吧。
      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毕竟已经是春天了。
      那天晚上,我正准备睡,手机突然响了。是桑晚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定位,附带着一个“哭泣”的表情包。
      我皱了皱眉,抓起外套就往外走。那个定位,是她片场附近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
      推开玻璃门,初春的冷气夹杂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她缩在靠窗的一个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一大圈,羽绒服的帽子耷拉着,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尖削,眼底也带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怎么了?”我在她对面坐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她听到我的声音,才缓缓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她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掏出剧本,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微微颤抖地指着上面的台词。
      “知遥,我……我今天终于过了一条。”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看着她,没接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是一个很小的配角,戏份不多,但台词特别难背。”她捧着那杯凉咖啡,像是在取暖,“我背了好久,每天晚上都背到两三点。今天去试戏,演了好几遍导演都不满意。他……他骂我,说我木头,说我没感情。”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埋得越来越低:“后来,他又一句一句教我,怎么站位,怎么表情,怎么带情绪。我……我终于在第十遍的时候,听到他喊‘咔’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但她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看着她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她瘦削的肩膀,看着她因为紧张而紧紧攥着剧本、指节发白的手。三月的天,她却瘦得仿佛脱了一层皮。我很难想象,这段时间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天晚上背台词到两三点,给自己饿瘦了好几斤,还要承受导演的谩骂和高压的指导。
      那个曾经在十二月的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却依旧倔强地寻找光亮的女孩,此刻正坐在我对面,因为终于完成了一个小小的挑战,而委屈得想哭。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那只紧攥着剧本的手上。
      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她感受到我掌心的温度,身体猛地一颤,终于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剧本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
      “知遥……”她哽咽着,喊了我的名字。
      “嗯。”我应了一声,依旧没说太多话,只是更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上一秒还在抽抽搭搭地喊着我的名字,这下一秒,声音忽然就断了。
      我低头一看,她竟然就这么靠在我的怀里,睡着了。
      大概是累极了,连睡着的样子都带着一股倦意,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呼吸均匀而绵长。刚才的委屈和脆弱,此刻都卸下了,只剩下一张毫无防备的脸。
      我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有无奈,也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总不能就让她这样在便利店的椅子上过夜吧。我尝试着轻轻叫了她两声,她只是无意识地往我这边蹭了蹭,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无奈,我只好费力地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我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背,用力将她抱了起来。
      桑晚很轻,瘦得简直像一把骨头,抱着她,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却实实在在地撞在我的心上。
      我环顾四周,这大半夜的,把她一个人送回去我不放心,可我也不知道她现在住哪儿。
      那就……先带回我自己那儿吧。
      我抱着她,走出了便利店。三月的夜风清冷,吹在脸上,让我清醒了几分。她似乎感觉到了冷,下意识地往我怀里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我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稳了些。
      出租车里,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睡得昏天黑地。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路灯的光斑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心里却异常平静。
      到了我住的小区,是那种老式的公寓楼,没有电梯。
      我抱着她,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这具身体虽然轻,但爬起楼来也挺费劲。我走得有些喘,汗水浸湿了后背,但她睡得很沉,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我腾出一只手,摸索着掏出钥匙,开了门。
      我把她轻轻放在我的床上,替她脱了鞋,盖好被子。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我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晚安,桑晚。”
      我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去给她找了一套我的睡衣,放在床头。自己则拿了条毯子,准备在客厅的沙发上将就一晚。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一向醒得早,习惯了在清晨的微光里做些自己的事。看了一眼卧室紧闭的门,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煮了碗粥,又煎了两个荷包蛋,简单却热乎。
      饭菜摆上桌后,我走到了卧室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桑晚,起来吃早饭了。”
      里面没有动静。我推开门,只见桑晚还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正沉。我走过去,又叫了她一声。
      她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神里满是刚刚醒来的茫然和困顿。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环顾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又看了看我,一脸的困惑。
      “这是……”她喃喃自语,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这是我家。”我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地解释道,“昨晚你靠在我怀里睡着了,我也不知道你家在哪,所以就把你抱回来了。”
      桑晚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从茫然到震惊,再到一丝窘迫的绯红,表情精彩极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领口微敞,下摆垂在大腿处,衬得她愈发纤细瘦弱。这是我昨晚给她找的中性风家居服,此刻穿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别样的、慵懒的少年感。
      她又看了看整洁的床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先起来洗漱,早饭在桌上。”我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走出了房间,留给她足够的空间去消化这个“惊悚”的早晨。
      我在餐桌旁坐下,慢条斯理地喝着已经温了的粥。能听到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还有她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她走到餐桌旁,局促地站在我对面,小声地说:“知遥,我……”
      我抬眼看她。清晨的光落在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衬衫让她看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脆弱又惹人怜爱。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拉了拉衬衫的下摆,动作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羞涩。
      我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带着我一贯的冷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好让她别胡思乱想。
      “放心吧,我昨晚只是把你抱回来了,没做什么事情。”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清白还在。只是你那身衣服皱得没法穿了,我顺手帮你洗了,所以找了一件我的衣服给你换上,没什么别的。”
      我指了指客厅的方向,“这个床昨晚是给你睡的,我自己睡的沙发。”
      桑晚的脸更红了,像要滴出血来,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粥碗里。
      我继续说道:“你那件衣服大概下午才能干。下午我给你送过去,或者你来找我拿。”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似乎想拒绝我送过去,大概是不想让我知道她的住处,或者觉得太麻烦我。
      “那……那我来找你吧。”她小声地说,声音细若蚊蚋,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算是应下了。
      她这才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喝粥,但那双耳朵,一直到吃完早饭,都是红彤彤的。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高冷的伪装,差点就破功了。这个小笨蛋,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吃完早饭,我送她出门。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我把她塞进出租车,看着车子汇入车流,才转身回了家。
      下午,她的衣服晒干了,我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就开始等。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心里竟然有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她在片场,大概要忙到很晚吧。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发个消息问一问,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又放下了。
      算了,她大概……会来的。
      这个念头刚落,门铃就响了。
      我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风尘仆仆、穿着我那件干净衣服的桑晚。她似乎是一忙完就直接过来了,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眼神亮晶晶的,像盛满了三月的星光。
      “我来了。”她笑着说,那笑容,比窗外的晚霞还要灿烂。
      “嗯。”我侧身让她进来,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终于落了地。
      “衣服在沙发上,你自己拿。”我指了指方向,自己则转身去了厨房,“要喝点什么吗?”
      “水就好。”她回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我拿着水杯出来时,她已经拿着衣服站在客厅中央,正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拿到衣服,像拿到了什么救命稻草,转身就要往门口走,脚步快得恨不得立刻就从我家消失。
      我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那副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开口叫住了她。
      “这么急着走啊?”我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调侃,“那我的衣服?”
      她脚步一顿,转过身,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这件衣服我洗了再还给你。”她认真地说道,眼神诚恳,仿佛在许下一个多么重要的承诺。
      我“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却又强打精神的脸上。
      “这么晚了,”我朝她走近了两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要不要我送送你?你一个人不安全。”
      她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让我放心:“不用啦,知遥。我手机上打个车就行了,很方便的。”
      她说着,已经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了打车软件,屏幕上显示“司机已接单”,似乎在用实际行动证明她真的没问题。
      我看着她那副坚持的样子,知道她不想再麻烦我,也不想让我担心。我也没有再坚持,只是走到玄关处,替她打开了门。
      “那路上小心。”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换好鞋,走出门。
      “知道啦,谢谢知遥!”她朝我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电梯间。
      我关上门,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楼下的路灯下,她小小的身影。她站在路边,不一会儿,一辆网约车停在了她面前。她上车,车子汇入夜色。
      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慢慢放下了窗帘。
      心里,似乎也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这个夜晚,因为她的到来和离开,变得格外漫长。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昨晚的家居服,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新的味道。
      我笑了笑,心里在想下次见面,又会是什么时候呢?
      时间过得很快,一个月的时间,就在各自忙碌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这一个月,我和桑晚几乎没有联系。
      大家都在忙,各自为生活奔波,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各自延伸的平行线。
      我这边,接了些零散的修图后期活儿。整天泡在电脑前,面对着冷冰冰的屏幕和繁杂的参数,一坐就是一天。有时候为了赶一个急单,连饭都顾不上吃,晚上熬到眼睛发涩发痛,才算是把这点活儿应付过去。挣的都是些辛苦钱,但也够我在这座城市里,维持一个清冷而独立的生存状态。
      我知道桑晚那边也不轻松。偶尔从共同认识的朋友圈里听到一两句关于她的消息,说她拍的那个剧进度连一半都不到,但片场的强度很大。她那个角色虽然戏份不算重,但胜在磨人,每天都要早起化妆,然后在片场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有时候一场戏要反复拍好多遍,直到导演满意为止。
      我能想象得到她的状态。大概又是熬夜背台词,大概又是饿着肚子等通告,大概又是在导演的喊叫声里,一遍遍地调整自己的情绪和状态。
      我们都挺累的,累到连打开手机,给对方发一句“在忙吗”的力气都没有。
      我只是偶尔在深夜修图修得眼花缭乱的时候,会想起那个三月的早晨,想起那个穿着我的白衬衫、耳根通红的女孩。想起她喝粥时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她离开时那句“我洗了再还给你”。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生活就是这样,充满了奔波和无奈,也充满了不期而遇和后会有期。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偶尔会想起我,想起我这个把她带回家、给她做饭、借她衣服的“高冷”摄影师。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那一天傍晚,我正对着电脑处理一张人像的瑕疵,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我皱了皱眉,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谢知遥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背景音嘈杂混乱,听起来像是在片场。
      “是我。”我应了一声,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我是桑晚剧组的场务。”对方的语气很急,“桑晚她……她刚才在片场突然晕倒了。你别担心,我们这边已经打了120,救护车很快就到!”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不担心?我当然担心啊!”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哪家医院?快说啊!”
      报完医院名字,我甚至来不及换掉身上那件沾了咖啡渍的卫衣,抓起钥匙和手机就冲出了门。
      三月的晚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站在路边,焦急地等待着出租车。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脑海里全是她一个月前那副瘦骨嶙峋、疲惫不堪的样子。
      到了医院,我几乎是跑着冲进急诊大厅,问清了病房号,又一路跑上三楼。
      推开病房门,我看到了她。
      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手臂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药液正一滴一滴地流入她的血管。床头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是我此刻最安心的声音。
      我轻轻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她沉睡的侧脸。这一个月来的担忧、焦急,在看到她平安的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我趴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手心传来一丝微弱的触感。我猛地惊醒,抬头就对上了她刚刚睁开的、还带着迷茫和虚弱的眼睛。
      “知遥……”她轻声唤我,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醒了?”我立刻坐直身体,紧张地看着她,“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看着我,眼神有些涣散,似乎还在想别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嗫嚅着开口,像是在为一件天大的事道歉。
      “你给我的那件衣服……我还没有抽空洗……”她小声地说,眉头微微蹙着,带着一丝愧疚。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却柔软得一塌糊涂。
      “傻瓜,”我打断她,语气是我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现在哪还顾得上这事儿?”
      我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看着她苍白的脸,轻声说:
      “衣服不洗就不洗了,没关系。那件衣服,就送你了。”
      只要你人没事,别说一件衣服,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第七天,医生过来检查了一番,说她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出院。
      我帮她去办了出院手续,把没用完的预交金退了,该结的账也都结清。拿着那一叠单据,我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回到病房,我扶着她出了门。这七天她虽然在输营养液,但人还是虚得厉害,走路都有些打飘。我几乎是半架着她,才能让她稳住。
      “知遥,我们快走吧,我得去片场。”一出医院大门,她就挣扎着要走,语气里满是焦急,“我耽误了这么多天,不能再耽误了。”
      我闻言,脚步一顿,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桑晚,你给我站住。”我转过身,看着她,语气是我少有的严厉,“我不许你去。”
      她被我的语气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她苍白的脸,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和心疼。
      “你现在身体才刚好,知道吗?”我扶着她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医生都说了,你是过度劳累加上没好好吃饭,才晕倒的。你现在去片场,是想再进去躺七天吗?”
      我看着她那双清澈却带着执拗的眼睛,心里的担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桑晚,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让人担心?”我的声音微微发颤,“你要是再这样不顾身体地累下去,要是再晕倒一次,怎么办?”
      我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今天哪儿也不许去,跟我回家。”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愧疚,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最终,她没有再坚持,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我提前在手机上打好的车,司机师傅很守时,刚好在医院门口候着。
      我扶着她上了车,报了我家的地址。
      车子启动,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没有说话。
      我坐在她身边,也没有再说话。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我不可能再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些风雨,不可能再让她一个人,累到晕倒才被人发现。
      这一次,换我来照顾她。
      车开到我家楼下,我扶着桑晚上了楼。刚进屋,她就累得直接倒在了沙发上,连动都不想动。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正准备拿条毯子给她盖上,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弹出来,发件人显示是“许砚之”。
      我无意窥探她的隐私,但屏幕亮得刺眼,那些字句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里。
      “桑晚,这几天怎么都没来片场?拍戏耽误好几天了,你知道吗?”
      “大家都很忙,不要因为你一个人拖累大家的时间。”
      “你到底在搞什么?”
      语气一句比一句重,带着明显的不满和质问。
      桑晚看见消息,脸色更白了,她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似乎想回复,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显得很无助。
      我心里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起来。
      我走过去,直接拿过她手里的手机,在她错愕的目光中,噼里啪啦地按下了回复。
      “我身体好了总会去,用得着你来说吗?”我打字很快,语气也冲,“没生病的时候也没缺勤吧?难不成,还想让我女朋友带病上班?”
      发完,我直接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没过几秒钟,对方的消息又来了,这次是个问号,紧接着又发来一条:“你是她男朋友?”
      我冷笑一声,再次拿起手机回复:“不该问的别问。桑晚身体没好透,我是不会让她去片场拍戏的。”
      发完这条,我直接把手机调了静音,扔在一边。
      桑晚仰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惊讶,还有一丝我没读懂的、像是受宠若惊的情绪。
      “知遥,你……”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别管他。”我打断她,把毯子盖在她身上,语气不容置喙,“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其他的,有我。”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了柔软的毯子里。
      我心里默默补充道:男朋友?嗯,这个身份,好像也不错。至少,能名正言顺地挡在她前面。
      我刚把手机扔下,转身去厨房给她倒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回头一看,桑晚已经把头埋进了沙发的靠枕里,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在偷看我刚才的回复。她那副想看又不敢看、看了又想捂眼睛的纠结模样,简直像是个做贼的小仓鼠。
      “你在看什么?”我明知故问,端着水杯走过去,故意把声音压低。
      她像是被当场抓包,猛地抬起头,脸颊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敢看我。
      “知遥!”她咬着下唇,伸手就想来抢我手里的手机,“你干嘛乱回复啊!谁让你回的?”
      我眼疾手快地把手机举高,她扑了个空,整个人都撞进了我怀里。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烫得我心尖一颤。
      “我怎么乱回复了?”我挑眉,故作镇定地看着她,“难道不是事实?”
      “什么事实啊!”她急得直跺脚,伸手来推我,“谁要当你女朋友了?我都没有单方面答应,你就擅自宣布我是你女朋友?”
      她仰着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控诉,却偏偏没有半点怒气,倒像是在撒娇。
      我看着她这副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里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漫天的柔软。
      “哦?”我故意拖长了音调,低头凑近她,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我自己的影子,“那你说,要怎么样才算答应?”
      我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畔。
      “总不能……”我顿了顿,看着她瞬间红透的耳根,轻笑一声,“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唱独角戏吧?桑晚,你敢说,你心里不这么想?”
      她被我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我,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懒洋洋地洒在我们身上,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地交叠在一起。
      我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因为羞恼而泛着红晕的脸,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谢知遥,你完了。
      但我却无比清醒地知道,这一刻,我等了很久。
      我没有再逼她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好了,”我收回手,转身把水杯塞进她手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水快凉了,喝了它。”
      桑晚捧着那杯温水,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我转身走向阳台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风吹在脸上,带着三月特有的微凉,可心里,却像是被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苗,暖烘烘的。
      桑晚,我们来日方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