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青》奚小寻

4、天下易变（1）

　　御花园深处坐落着太后的宫邸，唤作长宁宫。长宁宫有着出了名的暖殿，一年四季，都檀香袅袅，烟雾缭绕。

　　赵太后倚坐凤椅之上，虽四十有余仍旧眉眼如画，保养相当得当。

　　她身着绯红与橘金交织的重纱，层叠如霞。蓝白披帛绕肩，映得她肤色胜雪，耳畔的珠玉坠子随着动作微微摇晃，叮咚作响。

　　她本生于江南名门，姿态温婉，眉间则随着岁月多了一分端凝的帝后威仪。

　　殿下众臣环立，气氛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御案前，太监宣道：“李青陛下已薨，诸位大人，共商储嗣。”

　　一时间，殿中鸦雀无声。

　　赵太后缓缓抬眼，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众人。

　　“国不可一日无君，”她声音柔和，带着些循循善诱的意味，“哀家知陛下无子嗣，此时，须定新储。”

　　一旁的当朝宰相，也就是薛高义躬身上前。

　　薛相虽已年逾花甲，仍保持着在其位，则谋其政的风度。他须发花白，神情沉稳而端正，身着绛紫色官袍，衣纹一丝不乱。

　　“太后，先帝虽薨，但国脉尚在。倘仓促立储，恐乱根基。臣以为——应暂由太后垂帘，俟朝政安定，再立新君。”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文臣皆微微点头。

　　赵太后目光微转，落在拱手出列的薛高义身上。语气扬高几度，似有剑锋暗藏：“薛相心系社稷，哀家自明白。但天下之重，岂能久由妇人执掌？李氏血脉尚在，岂能弃之？”

　　一声轻哂，打破平衡。

　　声音来自殿下右侧，一名身披玄铠的年轻将军。

　　他剑眉入鬓，眸若朗星，肤色被日光长期炙晒成古铜色，肌肉线条分明，胸膛宽阔如铁，肩背挺拔，举手投足间尽是属于习武之人的压迫感。

　　此男子，正是被雪藏已久的李牧之——前朝二殿下，多年征战沙场，立下赫赫军功。

　　他略微一拱手，嗓音低沉有力：

　　“母后，臣弟身为李氏血脉，自当为天下守基。朝中岂可无主？薛相忧虑固然有理，但若天下闻帝薨而储虚，军心何以安？”

　　薛高义眉头一皱：“殿下虽勇，然朝政非疆场。刀兵之术非治国之道。”

　　“哼。”李牧之冷笑一声，不屑地抬眼望向他，他向来厌恶这个老头的迂腐。

　　“若无刀兵，国又何以立？薛相一生墨守旧礼，倘敌国来犯，可曾退一步守礼抵剑？”

　　言语锋利，直指文臣集团，惹得殿中剑拔弩张。

　　赵太后敛去神色，指尖在凤椅扶手上轻轻点了点。

　　顾观复立于文武之间，神情冷峻，年不过二十有三，身长八尺，衣甲整肃。

　　眉目英气，一双星眸生得冷峻，唇角收得极紧，青年的豪气中透出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他出身将门，自幼随李牧之征战，二人情同兄弟。此刻闻言，毅然上前一步，躬身而拜：“太后，臣以为二殿下功高德重，军心所系，实为储嗣之选。若再迟疑，恐朝野不稳。”

　　“顾将军之言有理！”又一员武将都督也附声而上，此人宽肩阔背，满脸络腮胡，声如洪钟，也是在边关常待的将领。

　　“先帝时多疑，朝中怨气已久，如今正应由二殿下整军立纲！”

　　文臣中又有人皱眉，出列反驳。

　　“国不可任武！李牧之虽勇，然治国之才未显。臣以为，应立先帝之长子李澜，方能得太后庇佑，稳天下。”

　　众声交织，殿内一时乱作一团。

　　赵太后着实被吵得烦不胜烦。

　　但见凤冠微动，珠链垂落，映得她一身金辉。她一抬手，殿内顿时恢复了寂静。

　　“诸位——”她的声音如水，更似刃，“李青已去，无子嗣。国之基不可久悬。二皇子李牧之，血统正统，军威在外，众将拥护。哀家意已决，立李牧之为新帝。”

　　此言一出，群臣无不震动，议论声不绝于耳。有几个文臣看不得武人得势，竟然做出愤然离席这样失礼的举动。

　　薛高义见事态已经不可逆转，只得长叹一声，缓缓叩首：“……臣，遵太后旨。”

　　赵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话中绵里藏针：“然帝位须以稳国为先，哀家命二皇子迎娶薛相之女——薛映棠为后。”

　　殿下，所有目光一齐转向李牧之。

　　众所周知，薛映棠是出了名的贤良淑德，然而李牧之只觉得她的性格极为无趣。

　　话音未落，李牧之瞬间面色不虞，双拳在掌中紧握。

　　“娶薛相之女？”

　　片刻后，在顾观复不断的眼神暗示下，他这才有些不服气地沉声道：“儿遵母后旨。”

　　看似克制，却藏着显而易见的抗拒。

　　顾观复目光一沉，眉间似有不平。赵太后看在眼里，唇角一抿，一笑置之。

　　平静的册立下，已然暗潮汹涌。

　　烛火轻摇，殿中金纹映照。

　　本名赵晴好的太后垂下眼睫，低声呢喃：

　　“愿帝青在天之灵，莫怪哀家所为。”

　　只是她未曾料到，那一位“已薨的帝王”，正以另一副容颜，在千里之外凝望着她的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