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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现世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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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在暴怒中浸泡内核却竭力维持表面平静饱满状态的王远东让我害怕。
房间里王远东急促而沉重的呼吸,透露了他内心长久的苦恼与无望。
我们都掩理着很深的痛苦,但不知道哪里才是出路。对我而言,生活的钟摆似乎已濒临停止,没目标没个奔头,吃?喝?玩?乐?婚?娶?业?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摆脱空虚的泥沼。把这归咎于搞艺术者的病态执著也好,归咎于无病呻吟的不知足也罢,总之我的问题——一个残缺的时代里的残缺的人。
几个月前我以为我还需要一个爱人。一个男人或女人,一个老人或少年,甚至只是一条狗。但现在事实残酷专制不容置疑地对我地选择给予了惩罚。
王远东爱我?我想,与其说他对我的是一种爱,还不如说是一种自我征服。爱,那玩意不过是一种调料、一种奢侈。没结果的爱更是一种自欺欺人的空。
这时,王远东走近我一边捏紧我的肩,一边断断续续地低声喃喃着:“咱俩怎么会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要能做到放手我早都放了,可是我做不到,你他妈的到底祚个什么劲啊?你就跟我安安分分得就不成?你到底想要什么,阿?什么都不用你操心你就好好跟我在一起别人梦寐以求想得到的生活你丫的怎么就不知足?我他妈打开始起就被你的身体、你的神情所散发出来的—切骗了!你丫就是为折磨我祸害我折腾我来的!”
我感到肩膀上被他攥得一阵疼痛。他的泪水成串地滴落下来,并发出了一声失控的呜咽。
这是我第二次看到王远东的泪。
他的失声落泪,使我感到恐惧、厌恶,但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怜悯。他那种悲绝,实在是有一股威慑力量,压迫着我自身的感觉,也抑制了我抗拒。
于是,我闭上了眼睛。
这时,在我的眼帘闭合之后的黑暗里,我模糊地看到,祝鹤童与王远东扭在一起的图像,祝鹤童的上身尽可能地向后挺仰,想和王远东拉开一些距离。但是,王远东向他探着头,坚硬的舌头舔着他的耳朵、颈窝,然后便把头颅用力弯埋在他的胸膛,他源源不断的绝望的泪水滴落在他的脸孔上,凉凉的,渗透到他的皮肤里边去,那充满情欲的表情似乎掩理着很深的痛苦,高大的身架犹如一座即将坍塌崩溃的石碑,马上就要倾倒下来……
“我一直,都,爱着你,真的,童童。”王远东的嘴唇颤抖得几乎不能完整地说话。平时那张傲慢的高高昂起的脸孔,苍白得如同女人一般,眼中射出的哀伤和欲望,像一股势不可挡的危险的光芒,从他的皮肤上的每一个毛细孔窜跳出来,坍塌在我的肩上。
你看,外面的阳光多明媚,蓝天,白云,尾气,高楼,汽车,垃圾,如花般盛放招展的姑娘,努力创收外汇为国家经济作贡献的妓女,老当益壮精神矍铄的老人,意气风发壮志凌云的男人,胸无大志草包式的白脸,无疑,这是一个朝气蓬勃蒸蒸日上的发展中社会。
曾经在一个灯火通明的大街上,李铭心坠在一搔首弄姿的蛇腰女后,冒出过句肺腑之言,妈的,我贼拉想□□理想。沉默三秒后我们剩下的几人哈哈大乐,真有理想,牛逼!
而此时,我,还穿着睡裤蜷在脏了吧唧的套间地板上,抽烟。七星。
大概有十一二天了吧。
十一二天前,王远东带着一脸便秘的表情离开后,除了一给我送饭的大妈,方圆十里我就没再见到过一个喘气的。
我不得不承认我已经在生活的战场上被揍得鼻青脸肿,就像我不得不暂时承认我的确是个失败者一样。
悲秋伤春?
靠!
我按熄烟,试图从混沌的脑袋里清出条或许从来就不存在的理想来。
这时,门锁动,我以为是饭妈,结果门开后现出的人让我猝不及防,梁西桐,竟然是他。
看到我像活活吞下只□□似的表情,梁西桐乐,轻飘飘的一句话盖过我知道可能有过的多么费力:“小童童,还愣着干什么啊?你现在得抓紧时间闹独立呀!”
直到来到梁西桐车上,我还好似做梦似的浑浑噩噩抓不到自我。
梁西桐挖空心思想跟我说点什么,却连一个话题也找不到。
上了车,梁西桐终于开口了:“童童,我们找个地方喝点东西吧。”
“行啊,”我说:“咱上华伦坡喝酒去吧。”
自从辍学以后我就再也没去过那片。
到了华伦坡,找了一家清冷的酒吧,我跟梁西桐一头扎了进去,什么也没说,我先干了一杯扎啤。酒吧里放着不知名的什么鸟乐队的爵士,有点吵。
“最近发生这么多事。”梁西桐先说的废话。
我嘿嘿一笑,点着了一根烟,拿余光扫向梁西桐的脸。
“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我吐个烟圈,在想象中将双手在胸前合十,虔诚的大喊:我有一个美丽的愿望,那就是快点长胖。颇像传说当中的傻逼。
一向八面玲珑的梁少现在竟然也无语对我。我不知道现在在他对我是啥样的心情,负疚?怜悯?鄙视?同情?管他呢!哪种我都不在乎。
我忽然想到柳莫言的一句精辟的阙辞:“我贼拉贼拉地不指望你明白我,我也贼拉贼拉地不会去掰明你。”
“你放心童童,王远东那边我一定帮你搞定,你是想继续念书还是旅旅游散心去还是其他的什么都成。”我打量梁西桐,他跟死了娘似的忧愁地看着我。
时至今日,我是那么强烈地怀念我妈还在世之前的我的那段生活,在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我,我的朋友们单纯得让人心疼。
柳莫言一见我就呻吟:“童~童,我的童~童。”
“滚!”我会简洁明了地骂他一句。
从酒吧出来时,我和梁西桐一块把对方给灌醉了,我趴在桌子上昏睡之前的最后一句话给梁西桐:“大哥你为人真叫爽快,一会儿你受累把帐结了。”
梁西桐架着我在灯火阑珊的小巷,往他停车的地方趔趄。
“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哇!”我忍不住抵了条舌头唏嘘,“从今以后哥们儿我又得横眉冷对千秋了。找个人很难吗?”
“不啊。”梁西桐调侃我,“你打算批发还是零售?我立马把支票打给你。”
“扯淡,都是他妈的扯淡。”我忽然很想哭,“我这个水性杨花的人妖你敢要?整不好回头我就给你支个大绿帽!”
梁西桐跟个二百五似的苦笑着看着我,“不是我说你呀童童,人呐,该豁达的时候就得洒脱点,什么理想呀追求呀,说穿了就仨字儿,瞎扯淡。还是及时享乐把自个伺候好了是真格的。”
他说的话句句在理,也句句都是废话。我懒得戳穿他,彼此心知肚明的那点水水。
满天星都眨巴个小眼睛在嗤笑他。
他那坐骑已经近在十米内时,一帮小子七嘴八舌吆吆喝喝地路过我们,其中一人错过了又杀回来,拍手一乐,召唤他的狐朋狗友:“大家快来看看这不是那白毛么!”
说着,那帮子人朝把我俩围过来。“可不是嘛!”“瞧瞧,这才叫不是冤家不聚头呢!”
蹋鼻梁凑首:“臭小子,上回让你害惨了,活该老天开眼,在这让我逮着你!”
瞧我这个霉劲的!
梁西桐皱眉,问我:“这是怎么个梁子啊?”
我正儿八经告诉他:“忘了……莫非是他抱着我大腿哭着喊着想给我擦个鞋来着?忘了忘了,反正是被我一脚踹开了。”
“少他妈废话!”蹋鼻梁鼻尖一撅哒,摇头尾巴晃得警告梁西桐:“我们私人恩怨,不牵扯无辜,识相的趁现在没见红赶紧滚蛋!否则你就陪着这小白脸送葬!”丫还挺讲江湖道义。
“怎么办童童,我腿肚子抽筋脚脖子打转手心痒痒了都,今儿个可绝对不能善了!”梁西桐乐。
我乜斜他一眼。不动手还能怎么着。
老天爷也挺能凑热闹,在我们以二敌八九个的当,还洋洋洒洒地添上几刷子雨。
我边奋力揍人与被揍,边琢磨着一场秋雨一场寒树叶子很快就会落满了地。
雨越下越大了,不象秋雨,倒象是三伏天里突然出现的暴雨的架势,稀里哗啦一通,并且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对人民警察与会前来解救我们的人民,我完全不抱希望了。
我边胡乱撂出一拳,边喊:“雨太大了,如果不介意的话,咱改天再练?”
没看清,但我明显感觉到周围的人都用看傻逼得眼神看向我。
这让我分外不爽。我照一屁股就踹过去。
那屁股推着身子朝前张牙舞爪地扑腾过去了,我挺有成就感。继续跟周围人玩拼命三郎。
这时就听一公鸭嗓子叫唤了一句什么,我耳朵让雨水糊住了没听清,难得周围人听清了,骂骂咧咧地又招呼我好几下子一齐跑开。
倏忽间只剩下我,铺天盖地的雨,和,一趴地下的人。
愣,愣。
我愣愣地轻抬腿低迈步晃悠过去。
触目是稀释了的红,像我涮红料的水。
我蹲下身,不敢去碰那人,只鬼使神差地把手探到他鼻孔处看有呼吸否。
“哥哥我还没死呢!”那人气急败坏地哼唧。
我把棱把棱他,说:“雨太大了,赶紧起来咱们走。”
梁西桐费力抬头横我一眼,我赶紧伸手架起他。
随着他起身,红水从他后腰处喷薄而出,这时我才开始有心跳的感觉。“梁西桐,你不会有事吧?”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脆弱,无力。因为梁西桐的身子顺着地球引力方向不断下滑。
好不容易把他架上车,绑在副驾座上,我开着火箭似的撕裂雨幕,冲向医院,心中再无其他杂念。
途中梁西桐苍白着脸,呻吟也无。
天,我知道生命有时比纸张还要脆弱,死神酷爱劫走人间最光华的生命,但只自私无耻的祈求你别再让我继续不经意间充当杀手的角色吧。
嘎吱刹车,背着梁西桐冲进医院,我知道时间就是鲜血。
直到梁西桐进入急救室,颈部才开始火烧火燎地痛向我控诉它被扭伤了。
我看着窗户外面漆黑阴黯的天空,我却感觉我距离天空比任何时候都贴近.我忽然很想我的老爸。
我悄悄地流下了眼泪。
我是不好哭的,但现在,在医院急诊室的门外,我哭了。因为我觉察到自个真是个扫把星妨命鬼索魂妖。
这样想来,我就往外走,我到了外面才发现,原来与已经停了,地上深深浅浅积着几处水洼,马路上所有的汽车都行驶得很缓慢,不知哪里传来的音乐,是\\\"披头\\\"的经典。
我没有问我要去哪里,任由我带着我在大北京里面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