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记忆林

2、第 2 章

　　叶小扬回去和林离结婚一个月后，他就用纪依林给他的“分手补偿”在前州开了一家奶茶店。虽说姨娘当初让他回去和林离共同经营她们的超市，但他没有，他害怕姨娘从内心看不起他。他要用自己的实力来维护他的尊严。所以他不顾奶奶、姨娘和林离的劝说，坚持开了奶茶店。他用和纪依林一起开奶茶店时纪依林教给他的奶茶调制技艺自己调制。由于那个时候奶茶店在前州这个小城市还没有兴起，但人们对奶茶却有很大的兴趣，所以店里生意很好，高峰时候叶小扬一个人忙不过来，便准备另外招一个人打杂。姨娘坚决不同意，让林离和他一同经营。如果这样，问题立马出来了：孩子谁带？奶奶年纪大了，手脚不灵便，交给奶奶他们都不放心；姨娘又要经营超市。面对这个难题，姨娘当机立断：将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超市盘了出去，自己带孩子。还说自己上了年纪，也辛苦了大半辈子，也到闲下来享福的时候。叶小扬心里明白：姨娘从心底里对自己大半辈子创下的基业还是有些不舍的，也希望她的事业后继有人，并能够传承下去。但为了自己的执拗，她宁愿放弃她大半生的心血，来成全自己，这样的付出，怎能不叫他心底里为之动容呢？
　　他和林离共同经营了四年多，奶茶店已经扩展到西餐厅的规模。除了日常的开销用度，也积攒下一些钱，便滋生了在前州市中心买一套房子的念头。但要全款买房钱远远不够，只能按揭。姨娘坚决不同意按揭，说剩余的钱自己出。可叶小扬坚决不要，说自己要独立，坚决不能要她的钱。其实从叶小扬内心来说完全就是自尊心在作祟，他要以独当一面的担当来撑起他的尊严。为了不要姨娘出钱这件事，姨娘也生气了，只是在叶小扬面前没有表露出来。
　　为这事林离和叶小扬在背地里也吵过，叶小扬更是据理力争，不肯妥协。林离哭着说：抛开这件事的对错不说，叶小扬没有男人的胸怀，不肯让着她。叶小扬总结了这次教训，以后和林离产生矛盾或林离冲自己发脾气的时候，自己就沉默不语，或者躲着她，或者企图一笑了之。林离却说叶小扬变了，不在乎她，连吵架都敷衍她。叶小扬为这事也费过一段时间的神：如何能让林离在和自己闹矛盾的时候既能体现男人的博大胸怀，又能让林离觉得自己在乎她。这个问题他很多年后都没找到方法。
　　叶小扬坚持办理了按揭后三个月的一天，手机短信显示自己的银行按揭贷款已全部还清。叶小扬问林离，林离假装不知道；又去问姨娘，姨娘说是她拿着贷款合同和林离一同去还的欠款，还说这样可以节省好多利息。
　　白姐又给叶小扬说了当年纪依林给她的那封信的真实想法：其实那份看似决绝的信里全是她对爱情的执念和对你的考验。如果你经得住考验，她就和你离开这里，换个地方生活；若果你经不住考验，你肯定会回去。纪依林给你的十万块钱并不是什么分手补偿，是因为她知道你如果回去以后，马上要面对一个完整的家庭，有老婆，有孩子。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家庭地位和男人的尊严从某些方面来说是要用金钱维护的；她清楚本来你和林离分手就是因为你家庭条件差，你没钱，她不想让你因为没钱再受她们表面的迁就，内心鄙视。纪依林还说了她爸爸那次来看她并没有不同意她和你在一起。他爸还说你踏实，稳重，有涵养，有思想，不急功近利，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她当时没有告诉你她爸爸对你的看法，是因为她爸爸叮嘱她，先不要把他的看法告诉你，要再考验你一段时间，是因为怕你知道后产生了依赖心理，没有了上进心，她也害怕你那样，所以她当时没告诉你。至于后来她在那封信里给你说她爸爸不同意你们在一起，难道你真的那么相信吗？
　　听了白姐的这些话，叶小扬惭愧得无言以对。只觉得当初纪依林对自己的良苦用心，自己那时的懦弱，对她的误解和亏欠，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看着叶小扬的沉默，白姐正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叶小扬问：“这些年你见过她吗？”
　　“每年都见，自你离开以后，她每年冬天都会不定期来这里住一段时间，少则一个星期，多则半个月。”白姐长叹一声：“我知道她每年来这里都是为了你，可她每一次都是怀着希望而来，带着失落而归。前年我看着她落寞而归的样子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对她说当初是她提出分开的，你没理由再来了；再说时间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你可能已经将她忘了，她这样下去毫无意义。我还对她说，她要是实在想见你，就随便在哪个网络平台发一个视频或几句话你或许能看见。她说那样就是强迫了，她坚信没有什么能阻挡真爱的自然汇聚，她赌你心里一定没放下她；她感觉你一定会回来，十四年啊！今天你可算是来啦！”
　　“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叶小扬问。
　　“她回去的第二年，就和他爸爸公司的一个工程师结婚。她说她是按照你的言谈举止，性格特征找的结婚对象，希望在他身上能找到你的感觉。但事与愿违，她老公空有你的形，没有你的魂。不过他人对纪依林很好，可怎么都入不了纪依林的心。她们婚后生了一个女儿，这些年为了孩子维持着一个家庭。”
　　听了白姐的这些话，叶小扬又陷入沉默，他的心里不只是歉疚，他甚至觉得自己十恶不赦。
　　白姐看叶小扬无话可说，再次起身准备离开时又问：“你来了是我告诉她还是你给她说？”
　　“让我想一想。”叶小扬说。
　　白姐离开后，叶小扬关上房门，将一直拿在手里的照片抱在怀里躺在床上，想着白姐对他说的话，想着和纪依林的过往，在加上这些年压在他心里无处可诉的苦，他再也绷不住了，放声大哭了起来。一阵恣意宣泄以后，眼角的泪还再往下流，他心里想：到底要不要告诉纪依林自己来了？告诉她吧，纪依林肯定会来，拿什么阻挡久别重逢的欢欣？这样抛开林离不说，他就对不起当初对奶奶的承诺。不告诉她吧，又怎么对得起她当年对自己用心良苦地安排和这么多年望穿秋水的等待？
　　提起奶奶，这里又不得不将有关她老人家的情节插进来。
　　叶小扬第一次在电话里跟她说话时就对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第一次去她们家见到她的时候，更有一种亲近感。他和林离结婚以后，叶小扬在她老人家的心里何至于是孙女婿，简直跟亲孙子一样看待。
　　在儿子没上幼儿园的时候，还有姨娘和儿子在家里陪着她老人家。儿子上幼儿园以后，姨娘到城里接送儿子，奶奶也来到城里，但没住几天，她嫌楼上闷得慌，到窗子跟前看见下面还觉得头晕。就回去一个人待在离城二十多公里路的老家。除了周末和假期的时候，姨娘和儿子回去陪她外，其余时间她几乎是一个人度过的。每到过节的时候，要么是叶小扬把她接到城里；要么一家人回老家和她一起过。
　　有一年八月份的一天，叶小扬去邻省省城医院看病。返回的那天正好是中秋节。按照正常速度，下午四点左右就可以回到家。但由于突然下起了雨，致使路面湿滑，路上发生了车辆追尾事故，叶小扬被堵在路上，六点的时候林离就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到家，饭已经做好了，就等着他。他给林离说不要等他，让她们先吃，路什么时候通还是个未知数。林离说他不回来奶奶不让开锅。叶小扬让林离把电话给奶奶，他自己给她老人家说吃饭不要等他，奶奶就是不听。挂了电话后，奶奶甚至怀疑是叶小扬自己出了车祸，都在骗她。林离笑着说奶奶不但老了，而且傻了，叶小扬要是出了车祸自己还能待在家里吗？奶奶就是不信，非要发视频给她看她才放心。她看了叶小扬在车里的视频，还让叶小扬下车走几步给她看，直到确认他没事奶奶才挂断视频。叶小扬回到家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多。当车开到大门前的小路上时，他看见大门口雾蒙蒙的路灯下，奶奶佝偻着身子站在林离为她撑的伞下面向他张望着。他下了车拉着奶奶冰凉的手向屋里走。林离跟奶奶开玩笑说：是我男人又不是你男人，比我还急，一下午都能瞭七八次。奶奶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一起回到厨房里，急忙从锅里拿出早已做好的鸡肉，叶小扬心里除了感动还有几分莫名的酸楚。
　　这一年的十一月中旬，奶奶生病了。为了便于照顾，就留奶奶住在城里，带去医院看病，医生开了一些药，眼看药快吃完了，奶奶的病情却不见好转。叶小扬和林离就带着她去邻近的外省省城医院去检查。医生告诉他们：奶奶的病已经到了无法医治的地步，只能回家休养。
　　回家以后，奶奶的病情日益加重，她自己也感觉到自己时日不多，就闹着要回老家。她们这一代人落叶归根的观念很重，她怕自己死在城里。叶小扬顺从了她的心愿，将她送回老家，因为她身边不能没人照顾，所以姨娘也跟着回去了。
　　住在老家以后，病一天比一天严重，行动更加不便，人不扶，她睡倒就没法起来。叶小扬从此也不怎么经营生意了，经常回老家陪奶奶。这样店里的生意和孩子就落在林离一个人的肩上。叶小扬伺候奶奶吃喝，给她揉身体，活动关节，把她放在轮椅上推着让她散心，和邻居聊天……
　　有一天，奶奶对叶小扬说：“我跟前有你姨娘就够了，你回去和离儿照顾你们的生意，你没在店里肯定会影响收入。“她又拉着叶小扬的手用渴望的眼神看着叶小扬说：“在我死的时候你回来把我从炕上拉起来就行了。”
　　“你都这样了我还有啥心情顾生意。”叶小扬的话和眼泪几乎同时出来。这也是他和林离结婚以来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流眼泪。奶奶以前也得过好几次病，叶小扬都觉得没什么。这一次奶奶一生病，叶小扬就觉得有些心慌，他怕失去奶奶，他一直觉得奶奶是家里的主心骨，更是他的精神支柱。他对奶奶这种内心深处的依靠也许源自第一次在广州时和她通话时产生的亲切感；也许是因为奶奶一开始从心底里对自己的认可；也许是这些年来奶奶对他无时无刻的关怀。奶奶看着他沉默了一下，说：“这几年苦了你了！你姨娘当初不应该阻拦你和离儿的婚事，离儿也不应该嫁人，你姨娘更不应该在离儿离婚后把你从广州硬生生地拉回来，我们心里有愧呀！这件事放在谁身上心里都有坎。我和你姨娘这些年都在尽力地弥补你，我走了以后希望你对你姨娘好一点。纵使她以前有千般不是，但这些年她把你当儿子一样看待，为你们所付出的一切，一些是为了离儿，一些也是为了弥补过去对你的伤害。这些你应该能体会到。当初离儿嫁入贺家，也有她不得已的苦衷……”叶小扬打断奶奶的话让她不要再说了。奶奶说的这些曾经确实是他心中过不去的坎，但这些年随着时间的流逝，家庭生活的融洽，在叶小扬心中也淡了，他也不想再做无意义的怨恨。
　　的确，就算姨娘以前有千百般的不是，这些年她所付出的一切叶小扬都看在眼里，感激在心里。现在奶奶说这些，是对他说的心里话，也是在交代后事。这个时候她仍然放不下自己的女儿和孙女。奶奶的这些想法，叶小扬也都明白，她对奶奶承诺：我一定对离儿好；一定照顾好姨娘的后半生。
　　奶奶在弥留之际，她依然拉着叶小扬的手气息微弱地说：“一定要和离儿好好过，好好拉扯孩子，对你姨娘好好的。”叶小扬泣不成声地答应了她。奶奶不听使唤的手要往枕头下面摸，姨娘明白了她的意思，急忙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绣着凤凰图的红布袋放在奶奶手里，奶奶颤颤抖抖地又将红布袋给了叶小扬。这个时候奶奶已经不能出声了，叶小扬急忙将奶奶扶起来，抱在自己的怀里，没过几分钟奶奶就停止了呼吸。
　　办完奶奶的后事，叶小扬当着姨娘和林离的面将奶奶给他的红布袋打开，里面有三枚银元和三万元现金。姨娘说这三枚银元是奶奶当年的陪嫁，钱是奶奶日常生活中积攒下来的。叶小扬心里明白：这些东西按乡俗伦理，奶奶都是应该传给姨娘的，也可以给林离分一些，怎么都轮不着自己。叶小扬原封不动地把这些东西交给姨娘，姨娘怎么都不肯收，说是奶奶留给他的，就由他收着。林离也说都是一家人，谁收着都一样，也劝叶小扬收着。叶小扬硬塞给姨娘，说他怕自己马虎弄丢了，让姨娘保管着。姨娘只好收了起来。叶小扬明白奶奶的良苦用心：即使到了人生的最后时刻，也不忘收他的心。
　　奶奶走了，叶小扬顿时感到精神上的支柱没了，生活上没了方向，他的灵魂好像也没有了归处。从此以后每到逢年过节的时候，他都会拿一些烧纸和吃的到奶奶的坟前坐下来，将吃的一点点地掐碎放在地上。边掐边对着坟头说话，然后跪下烧完纸磕了头才离开。
　　交代了叶小扬觉得对不起给奶奶的承诺的原因。继续说他到底要不要给纪依林说自己到广州来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