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支离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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蛙鸣蝉噪，烁玉流金，洛京街旁高大的桐木郁郁葱葱。
这是曾经的林安在一年当中最喜欢的时节，因为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该有寒潮的时候，他最不容易染病，可以走出家门好好赏赏风景。
同狐妖形影不分的这三年间，狐妖将他照看得细致妥帖到了极致，无论何时何地，寒凉暑气一概都再难侵袭入体。
这是他生命里最健康的时光，是他最无忧无虑最幸福痛快的时光。
可终是彩云易散琉璃脆，美好的东西往往总是难留长久。
林安生于夏秋交际之时，丹桂初绽之日便是他的生辰，他的十九岁，很快便要离他而去了。
林父及林家兄长很久前便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边关平患的进程，在战场上杀起敌来不要命一般，终于在今年开春斩获大捷，请命回京。
获准后一路风尘仆仆、披星戴月赶了回来，接着二人便沉默寡言地成日守在将军府中，心里既期盼能见到林安，又希望他最好是在外头快活到连家门朝哪边开都忘得干干净净才好。
但他们暗自恐惧着的终究成了真。
林安书信里一声招呼也没打，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家门前。
林征铎得了通报赶忙跑出来，一照面就注意到小儿子魂不守舍的模样，他皱着眉心疼地伸手拉了拉林安，结果手指稍一触及林安手腕便猛然一颤——那块皮肤温度烫得骇人。
林将军登时大惊失色，刚想唤人驾着快马去宫里传太医，可还未及开口，林安便猝然昏倒在他身上。
暴雨突至，燥热的洛京更显潮闷。
梦，又是梦，无穷无尽深海一般让他喘不上气的梦，又黑、又沉，看不见光。
睽违已久的白发半仙再度造访，仿佛能将这世间一切吸纳其中的漆色瞳眸定定瞧着他。随后那拄着藤条的人移开目光，捋着自己花白的长胡子，摇着头重重叹了口气，佝偻的脊背仿佛一座沉默的大山。
为什么要叹气？
为、什、么！！！
那破衣烂衫的老道身形渐远，最终化作一团模糊难辨的雾气。
林安闭上眼睛，巨大的水泡在他身侧接连漂浮而过，直直往上去追寻那抹渺远得窥不见的天光。而他则伸展着四肢浑身无力地一点点往下沉，三千青丝展如一张细密柔韧的大网。
林安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现世中似乎有谁又在喂他喝最讨厌的那味药，只是这次血腥气更甚从前，林安不愿意也提不起什么气力吞咽，他于是撇着嘴不满地偏了偏头。
然而下一刻，他的下巴被两只冰冷手指不由分说地钳制住，接着有什么又凉又软的东西覆在他唇瓣上，浓重的铁锈味当即被灌满口腔。
林安蹙起眉头无力挣扎着，却被那人强硬按下动弹不能，同时一条湿滑灵活的东西撬开他的牙关，林安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咽下口中液体。
随后那人又以同样的方式喂了他些甜水，将那股子奇怪气味尽数冲去。一切结束后，林安感到有只手缱绻抚过他的侧颊，在他烧红的皮肤上带来阵阵清凉，很舒服，他的五官渐渐舒展开来。
恍惚中，他不知怎么逃开了那片无穷无尽的深海，林安感觉自己忽冷忽热的身子轻盈起来。但突然间，脑中又有些杂乱无章的记忆影影绰绰地一闪而过——一只慵懒矜贵掀起眼皮冲他淡淡望过来的九尾狐，周身圣洁似雪的皮毛蓬软如云，一把缀着点点金光、寒芒锋锐的剑，晶莹剔透的琉璃花灯，碎落一地不成样子的灯片、似乎还有层浅浅水光，一双或喜或伤或惊愕或淡然的纯澈蓝眸。
林安拼尽全力想去抓住些什么，可那些片段都只浮光掠影般出现一瞬便雾一般消散无踪，涟漪平复过后了无痕迹，几经变幻，迷乱如梦。
是啊，是梦，他是在做梦，他总是在做梦，林安想。
可为何他心里总觉得好真实，就好像所有这些都曾真真切切发生过一样？
“八百四十二年”，那似乎在竭力压抑着什么的声线出现在他脑中，林安不由自主喃喃重复起来。
八百四十二年，八百四十二年，八、百、四、十、二、年……
我这一生又能活多久？
八百四十二年里，又有过几个这样的我？
却从来只他一人。
厚重床幔之下，一滴清泪自他眼角无声滑落，随后被人缓缓拭去。
喂完最后一次血的狐妖深深凝视片刻躺在枕席间面色苍白的林安，短时间内频繁取用心头血让他自己的脸色并不比病榻之上的人好看多少。
但狐妖却浑不在意地又抬手点在林安额上，大股大股灵力自他指尖汹涌流出，伴着阵阵蓝芒尽数传入林安体内，后者面色渐渐添了几分红润。
狐妖满是眷恋地最后瞧了眼那张清俊秀逸的脸，抚过他眉心几道褶皱，随即起身几个腾挪离开林府，背影带着说不出的匆匆与决绝。
而在他走后，林安房内所布的结界渐渐消褪，床上被临时顶替的假人又神不知鬼不觉换回真身。
房内来往众人皆眉目低垂神色凝重，林安兄长林锋脚步不停地指挥着小厮们换水煎药。窗外暴雨如注，阵阵惊雷炸响，不时蜿蜒的闪电照得屋里亮如白昼。林征铎在林安床边负手而立，尽管肩背依旧挺拔，面容却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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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那时是要去作甚？”一股不详的预感直从我根系窜上脑门，我抖着声音惊恐问道。
那狐狸却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剜丹。”
“剜剜剜丹！”虽是早便知道会有这一出，我的心还是一下子提上了花托，不由问了个蠢问题，“你剜丹作什么？”
狐妖沉默一瞬，对这显而易见的事情懒得作答，但片刻后还是耐着性子说：“自然是救人。”
“你早便作好了这个打算是不是？你早便知道他这一世活不过二十！”我扭着身子惊叫道。
狐妖垂下眼，先是扯了扯嘴角刻薄地说：“不错，原来你这瓣花里也还是长着点儿脑子的。”
我：“……”
我颤着叶子愤声道：“分明是你忒不走心！九尾狐的内丹是能轻易喂给凡人的吗？”
我瞧着那狐狸缓缓低了脑袋，心里又开始恼恨起自己何必逞一时口舌之快，非得扒开人家伤疤往里头撒盐，当即讪讪找补：“但倒也正常，诚所谓关心则乱……”
狐妖闻言抬起头来，我抻着花茎左瞧右瞧却看不出他面上有什么伤怀，他瞥了我眼淡淡道：“方才吾发现衣服上似乎落了粒灰尘，仔细一瞧却是看错了。”
我：“…………”
一腔真心不如喂了狗。
那狐狸靠在墙角换了个姿势，抬起条胳膊搭在屈起的右膝，透过小窗远远望着如织银河：“你说的不错，凡胎肉/体是承不住妖丹内里强横妖力的，可吾自他出生后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只剩了最后这一条路可走。”
他眨了眨眼，轻声道：“吾以为吾可以控制得住的，吾以为不会出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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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断续续下了小半个月的雨终于停了，层层阴霾散了个干干净净，光透过窗子斜斜打在掀起的厚重纱幔上。
林安的精气神似乎也跟着好了些许，昏睡多日的他难得清醒，靠坐在床，肤色透白而瞳孔漆黑，手里拿了块蓝玉一下下描摹着其上纹路，往常总是微微上扬的唇角在病中横平竖直地耷拉下去，整个人像是朵打了蔫儿的白玉兰。
白玉兰转过眼眸，垂首盯着掌心里光泽莹润的蓝玉，墨发下一小节脖颈纤长素白。
他看着看着便不由睹物思人起来，藉由蓝玉想起了那双同这抹颜色一般无二的眼睛，想起了那双如海深邃的蓝眸的主人。
最后在狐族领地的那夜，他们从密室出来后回到卧房，夜半惊醒时，满地清凌凌的月光水波一般漾在四周。
而他一张脸深深陷在那人怀里，嘶声告诉他自己不过再有一月生命，烧红的皮肤却让他甚至连眼泪都再难流出。
“我会救你。”头顶传来狐妖低沉的声音，却郑重到仿若一句誓言。
他听见那人接着说道：“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在所不惜。”
“不，不要，”林安怔然仰头，抬手拉住他，慌张道，“狐狸，我不要你去什么黄泉碧落，你陪在我身边便好。”
狐妖这几年来头一回态度强硬地回避了林安，垂着眼皮居高临下且不容抗拒地看着他说：“我送你回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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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手指缓缓抚过手中蓝玉，良久，他脆弱的身子骨再难以为继，眼前一圈圈发黑，只得将玉搁回枕下，撑着眩晕的脑袋阖眸，重新躺倒在塌间。
林征铎本来仅仅零星闪着点银光的头发这些天彻底白了，多年沙场在他脸上凿刻出的痕迹更显风霜。
将军府里接连一月医客如织，膳房都快被不断煎制的各种药汤腌入了味。
林安的身体状况却陡然间急转直下。
他刚回来时病情还算稳定，养了小半旬后在某天身子骨突然康建了起来，接着一天赛一天地容光焕发。
可就在阖府上下以及全体太医提起的心将将安然落下之时，林安却忽而又发起高热，水米难进，不论喂进去什么都吐得一塌糊涂，不过三日便凋敝得不似人形，脊骨削薄，面色青白，医师们嘴上不敢言说，心里却是都不约而同叹起气来，清楚此番怕是神仙在世也无力回天了。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支离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