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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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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泽毅闪进家里,玄关的感应灯随着推门的动作亮了起来。书包带子勾了一下,蹭过青花瓷瓶中插着的洋桔梗。
苏沐从投影仪流动的光影里抬起头,怀里的缅因猫抖了抖耳朵。
“回来了?”他按了暂停,电视里正在淋雨的男主角定格在那里。水晶茶几上搁着半杯红枣茶,还袅袅的冒着热气,“又跟楚垚他们吃夜宵去了?”
少年蹭掉球鞋,“嗯,”了一声:“爹爹,你还没睡啊?我爸呢?”
“书房开视频会议呢,你一会上去小声点。”
“嘿嘿,”张泽毅赤脚踩过羊毛地毯,冰镇西瓜那股清甜的气息已经从厨房飘了过来,“爹爹,冰箱里还有没有给我留的冰西瓜?”
“晚上还吃这么凉的?看你爸知道了不说你。”
他扒着冰箱门回头,衣服上还沾着关东煮摊子那股烟火气:“就吃两块——”尾音拖得老长,跟小时候讨糖吃一个调调。
苏沐捡起被猫爪子拨到地上的遥控器:“第三层保鲜盒,给你留着。”冷藏室的冷气漫出来,雾蒙蒙的,映的少年腕骨上的那根银链子泛着一点冷光。
苏沐抱着猫起身时,真丝睡袍拂过地毯,边说边往猫房走“吃完赶紧睡。”
“Yes sir!”
张泽毅抱着保鲜盒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他没先去拿五三,反而是拉开了书桌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画稿。最上面那张是炭笔速写——薛楚垚靠在教室窗边看书,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他侧脸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zzz:你干嘛呢?]
[zzz:小狼探头.jpg]
[zzz:哥,上次我说那双球鞋,你问了没?]
手机震了震,哥哥的消息跳出来:
[ze:你要的那鞋,我托人问了]
[ze:但估计没戏,那款太抢手]
[ze:看看别的?]
[zzz:别的也行,哥你看着挑吧]
[zzz:反正得是限量款]
[zzz:贵点没事]
消息刚发出去,视频请求就弹了过来。
时装周后台的镁光灯有点晃眼,哥哥张泽琛的耳钉在镜头里闪着细碎的光。“崽崽,”他眯了眯眼,“你当你哥是许愿池里的王八呢?”
“嘿嘿,能者多劳嘛。”张泽毅把手机支在桌上,“反正你看着办,我信你眼光。”
“少来这套。”张泽琛笑骂。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怎么?我还在陪你楚轩哥忙他的时装展呢。”
“哥!你能不能别叫我小名了!谁都快十八了还被叫崽崽啊,一点都不霸气。”
“好好好,知道了崽崽。”
“……!”
“对了,你最近收着点,爸都跟我告状了,说你放个暑假天天熬夜打游戏,急性肠胃炎刚好又偷偷灌冰可乐冰奶茶……”
“不是,他怎么连这个都跟你说啊!知道了知道了,我改还不行吗?”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再让他打电话来念叨了。再作死我真飞回来揍你。早点睡,我这儿还有点事,礼物我帮你张罗。”张泽琛忽然压低了声音。
视频挂断前最后一秒,晃过薛楚轩戴着婚戒的左手搭在他哥肩头的画面。
张泽毅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哥哥那句“礼物我帮你张罗”让他心里踏实了点。他翻身坐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五三》摊在桌上。
台灯刚在扉页上晕开一团暖光,门锁就传来很轻的“咔哒”声。
张茂端着骨瓷杯倚在门边,杯口热气模糊了金丝镜框:“崽崽,喝完牛奶再写。”
少年转着笔去接玻璃杯:“爸——”尾音黏糊糊的,裹着蜂蜜牛奶的甜腻,“你能不能别老跟我哥打小报告啊?”
张茂屈指敲了敲他堆满手办的桌面,腕表折射出一抹冷调的蓝光:“看你表现。”转身时走廊的感应灯次第亮起,真丝睡袍下摆掠过门框,“十二点准时断电。”
门轻轻合上了。
张泽毅端着温热的牛奶,盯着门缝底下那线光慢慢消失,忽然想起刚才视频里哥哥说的话——“爸可又跟我告状了”。
他低头抿了一口牛奶,甜意在舌尖化开。
月光在习题册上悄悄移过了三小时。张泽毅往鹅绒被里一倒,整个人陷了进去,手腕上的银链子滑到枕边。混沌的梦才刚起了个头,就被设定好的机械鸟鸣闹铃硬生生搅散了。
他抓着睡得乱翘的头发坐起来,冲着空气哀嚎:“这才刚闭眼!”
卫生间镜子蒙着层水汽,少年叼着牙刷,泡沫糊了一嘴。
楼梯转角飘来培根的焦香。苏沐正把溏心蛋滑进描金餐盘,声音从楼下传来:“冰牛奶不许直接喝。”
“知道啦——”张泽毅手上加快动作,把两盒草莓牛奶塞进书包夹层。
晨露还没散尽的院子里,薛楚垚倚着老榕树塞着耳机。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张泽毅鼻尖上沁出的细密汗珠。
“又卡点。”薛楚垚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责备。
张泽毅跑到他跟前,从书包夹层里掏出那盒还沁着冰凉水珠的草莓牛奶,递过去。
“说了别总喝冰的。”薛楚垚用手指关节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腕,却还是接过了那抹凉意。
“上次是意外!”
薛楚垚看着他,最后只是摇摇头,没再多说。
车子碾过晨光,稳稳开向学校。清淡的车载香氛悄悄混进张泽毅身上残留的那点柑橘调沐浴露气味里。
两人并肩走进校门,一群白鸽正从头顶掠过,翅膀的影子快速滑过青灰色的路面。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喘的跑步声。下一秒,张泽毅肩头一沉——萧子澄的胳膊已经熟门熟路地搭了上来。
“两位少爷,”萧子澄转着手里的单车钥匙,钥匙圈晃出一圈银亮的光弧,“真不考虑加入我们健康环保的骑行大军?”
洛白从旁边单车的车筐里捞出自己的三明治,闻言吹了声口哨,拖长了调子:“人家这可是把宝贵的通勤时间,精准换算成睡眠时长——”
话没说完,张泽毅的书包已经“唰”地飞了过去,精准砸进他怀里,正好压住那个三明治。几个少年笑闹着推搡成一团,撞进教学楼投下的一片片菱形阳光里,惊得路边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了起来,消失在湛蓝的天边。
早读铃尖锐地刺破晨间最后一点薄雾时,杨蓉的高跟鞋声先于她本人,清晰地凿进了走廊的寂静里。她怀里抱着一叠纸,不知哪来的穿堂风把纸边吹得微微掀起,在玻璃窗投进的光斑里,发出持续不断的、细碎的簌簌声。
“安静。”戒尺叩讲台的声音并不重,却带着那股熟悉的威严,惊飞了窗外檐下歇脚的麻雀。粉笔灰在光束里慢慢浮沉。“通知件事,为了避免出现上届那种家长事后联名投诉的情况——”她屈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教室最后一排——那个正用课本挡着脸、偷偷往嘴里塞包子的男生,“这次分科意向表,需要家长签字确认。都听清楚了?”
纸张在同学之间传递,发出沙沙的轻响。张泽毅从前排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表格时,嗅到一股油墨未干的、淡淡的苦味。阳光从第四组窗户斜斜地漫进来,把他指尖捏着的表格边缘照得有点透。第二道选择题后面那个括号,在光里看起来,像一道狭长的、等着人去填的空白。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特长生考试”后面那条短短的横线。那儿本该填上“美术”两个字。
前排传来洛白转笔时规律性的“咔嗒”声。旁边,薛楚垚的修正带正机械地来回滑动,涂抹着草稿纸上某处算错的地方。张泽毅盯着B选项后面那片刺眼的空白,忽然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声,正和头顶那台老风扇持续不断的嗡鸣,一点点重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