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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悖论美术馆3】 ...
霜雪成那句“第一站”说得干脆利落。可话音刚落,他就原地小小地跺了下脚,像是要赶走地板传来的寒意,肩膀随之一垮,嘀咕道:“……连个观光车都没有,差评。这副本客服体验零分。”
水流年看着他这副“被迫营业”的模样,先前因危机和陌生而产生的距离感,被一种更具体、更鲜活的印象替代——这人好像也没那么有压迫感,甚至……有点真实得可爱。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也因这小小的吐槽松快了一丝。
穿过空旷主展厅时,霜雪成果然贯彻了“能省力就省力”的原则。他步伐拖沓,眼睛却像最挑剔的监工,扫过每一处细节,嘴里的吐槽精准且持续:
“啧,这导览图模糊得跟打了马赛克一样,路标也没有,纯属为难路痴。”
“那边雕像的阴影角度不对,光学设计失误,氛围组扣钱。”
“温度调控是抽风了吗?一会儿穿堂风一会儿闷罐子……”
谢焰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温湿度异常更可能是不同‘记忆场’泄露干扰的结果。”
“科学道理我认,”霜雪成撇撇嘴,身体却很诚实地朝感觉上更暖和水流年那边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但体感遭罪是实实在在的。这副本,细节打磨不行。”
他抱怨得理直气壮,仿佛真是个误入糟糕主题展馆的倒霉游客。这份过于接地气的琐碎,像一层奇特的缓冲垫,微妙地消解着周遭环境的无形压力。星见嘴角带着笑,水流年也觉得,跟在这个边走边嫌弃的“导游”后面,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
然而,当他们途经一个名为《褶皱》的大型装置时,轻松感戛然而止。那是由无数扭曲金属片和绷紧的亚麻布构成的复杂结构,占据了整个通道,唯一的缝隙看上去仅容侧身勉强通过,且内部光影交错,视线受阻,极易藏匿危险。
“常规路线被堵了。”谢焰观察后结论,“需要寻找替代路径,或尝试清理障碍,风险未知。”
星见感知了一下:“装置本身情绪残留很弱,但结构不稳定,强行通过可能触发未知变化。”
水流年也在观察,思考着是否有艺术结构上的破解点。
就在大家思索是绕远路还是冒险时,霜雪成却眯着眼,盯着《褶皱》装置上方——那里,几根装饰性的、看似脆弱的金属索从穹顶垂下,在装置上方微微晃荡。
“绕路太远,清理太吵,”他忽然开口,语气里没了吐槽时的懒散,多了点计算的味道,“你们说……如果我们不从它中间‘穿’过去,而是从它上面‘荡’过去呢?”
“荡过去?”水流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几根细索,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霜雪成已经开始了评估,语速加快,却异常清晰,“谢焰,测一下那几根索承重和摆动幅度极限。星见,感知一下如果我们接触索,会不会引发装置剧烈反应。水流年,你平衡感怎么样?”
他快速分派任务,自己则后退几步,目测着起跑距离和落脚点,灰色眼眸里闪烁着一种与平日懒散截然不同的、近乎锋利的光。那不是一个被迫行动者的眼神,而是一个……看到了有趣谜题,并开始计算最优解的眼神。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攻略”这个诡异空间的隐隐野心,在这瞬间悄然流露。
谢焰迅速用手表扫描:“索材质坚固,单根可承重约120公斤,摆动平面受限,但足够到达对岸安全区。理论可行。”
星见闭目凝神片刻:“索的情绪残留近乎于零,是纯粹的物理结构。直接接触装置风险远大于利用它上方的‘空白区’。”
“成了。”霜雪成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顽劣的弧度,“看来这副本也没把路彻底堵死,还留了条‘歪路’。” 他转向水流年,“我第一个,测试路线。你第二个,跟我学。星见、谢焰,你们看着,没问题就跟上。”
说完,他不等反驳,稍稍助跑,轻盈跃起,精准地抓住了最近的一根金属索。身体随着绳索荡出的弧度,在空中划过一个简洁的曲线,如同早已计算好一般,在力道将尽时松手,稳稳落在《褶皱》装置另一侧的空地上,甚至还有余裕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与他平时能坐着绝不站着的形象判若两人。尤其是在空中那短暂的一瞬,专注、冷静、甚至带着点游刃有余的帅气。
“过来吧,路线安全。”他朝对面招手,语气恢复了平常,但眼底那丝因成功破解难题而亮起的光,尚未完全熄灭。
水流年看着他,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按捺下异样,模仿着霜雪成的动作,也顺利荡了过去。接着是星见和谢焰。
当四人重新集结,霜雪成又变回了那个略带憷懒的样子,回头瞥了一眼《褶皱》,嘀咕:“好好的路不放,非让人玩空中飞人,什么恶趣味……” 但他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中尚未消散的锐利,却暗示着某些更深层的东西已被激活。
终于来到《种子》画前。苍白虚焰静静燃烧。
霜雪成在距离画作几步外就果断停住了,双手插进衣兜,身体重心歪向一侧,姿态写满了“能不动就不动”。但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却没闲着,像扫描仪一样,从画框上苍白的虚焰,缓缓移到下方的展台,再到两侧空白的墙壁,不放过任何细节。
“就是这里了。”他先下了结论,然后习惯性地把专业问题抛给专业人士,“星见,靠得这么近,感觉怎么样?这‘火’烧得人脑子发晕。”
星见早已凝神感应,手腕上的情绪护符其中几颗珠子正微微发烫。她眉头轻蹙,专注地解读着无形的信息流:“非常强烈的‘创作亢奋’情绪,几乎是沸腾的状态。但就像一壶烧到极致、快要干涸的水,底下是强烈的焦灼和脆弱。如果意识直接接触,很容易被这股沸腾的激流卷走,失去自我定位……”她顿了顿,指向画框边缘那些细微的、仿佛空间本身在颤抖的视觉扭曲,“看那里,情绪能量最浓的地方,已经开始影响现实空间的稳定了。这应该就是入口,但也是污染源。”
谢焰几乎同时举起了手腕,战术手表上几个微型传感器对准了画作方向,数据流在他镜片上快速反光。“检测到明确的时空接口特征,”他声音平稳地汇报,“接口附近,物理参数呈现规律性畸变,畸变模式与常见能量场不同,更接近……某种高强度、持续性的精神活动对外界的烙印。初步推测,内部是一个与主时空弱连接、时间流速可能异常的区域。”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展台:“既然副本逻辑是‘重历七日’,那么这第一个接口,必然对应‘第一日’的关键线索或物品。我们需要在内部定位它。”
两人的分析一感性地、一理性地将眼前的威胁和任务勾勒清晰。霜雪成听着,微微点头,目光也随之落在了谢焰提及的展台上——那里除了空荡荡的展示支架,似乎只有一张被随意丢弃般、贴在角落的泛黄便签纸。
“线索……”他眯起眼,下意识地朝便签方向抬了抬下巴,“会不会在那张废纸上?这种地方,不该有无意义的摆设。”
在他的提示下,星见和谢焰也立刻注意到了那张之前被忽略的便签。
“我看看。”星见小心地没有直接触碰,而是稍微靠近感知,“纸张本身情绪残留很弱,但书写时的‘瞬间’被固化了……是强烈的‘顿悟’和随之而来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表达欲’。”
谢焰则从另一个角度分析:“便签位置看似随意,但正好处于画作能量场辐射的边缘,又避开了最强烈的扭曲区域。这可能是陈寂本人无意识的行为,但也可能是一种提示——关键信息往往不在风暴中心,而在边缘的平静处。”
在两人分析的基础上,霜雪成才上前半步,仔细看向便签。上面是陈寂癫狂飞舞的字迹:
“抓住了!那十分钟的闪光!规则即艺术!速写……差点烧了它……锚定它……必须锚定感觉……”
“破案了。”霜雪成迅速提炼出关键信息,指向便签上的字,“目标:他差点烧掉的‘灵感速写’。危险:进去会卷入他那‘十分钟的闪光’,也就是星见说的情绪激流。破解关键——”他的手指点在最后那几个用力划下的字上,“‘锚定感觉’。我们需要在里头找到稳住自己的方法,否则就会跟他当时一样,差点把‘答案’都烧了。”
他退回到原来的位置,恢复了那副懒散站姿,总结道:“所以,任务明确:进门,在发疯前找到‘锚’,然后拿到速写。至于怎么进门……”他看向那苍白的虚焰,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抗拒,“设计者就不能搞个按钮或者刷卡进门吗?非要摸这看起来就很不对劲的火……”
他的吐槽让紧绷的气氛又微妙地松了一丝,但经由星见和谢焰层层分析引导出的清晰认知,已经让每个人都明白了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未知的恐惧,被具体的挑战取代。
星见深吸一口气,看向同伴们:“那么,我来建立初步连接,试试打开这个‘接口’。”
当她指尖终于触碰到苍白火焰的瞬间,异变如期而至。火焰暴涨,漩涡张开,强大的吸力攫住四人。
“抓紧身边人!”霜雪成的声音在呼啸中响起,稳定如锚。他第一时间紧紧抓住了水流年的手腕。
在坠入那片狂乱之前,水流年最后看到的,是霜雪成在剧烈气流中依然锐利沉静的眼神,以及听到他贴着自己耳朵飞快落下、抱怨与指令混杂的低语:
“……这入场动画特效过头了!抓紧,别松手!”
紧接着,灵感炼狱的喧嚣,将他们彻底吞没。而手腕上传来那不容置疑的握力,成为了水流年坠入混沌时,第一个、也是唯一确定的支点。
————
在漩涡的暴力撕扯下,四人凭借着彼此紧扣的手腕,如同一条脆弱的生命之链,被狠狠掷入一片混沌之中。
物理上的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更可怕的精神侵袭取代。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实体边界,只有疯狂增殖的灵感本身。无数未成形的素描线条如暴雨般从虚无中迸发、交错、湮灭;炸裂的色彩在没有画布的虚空中轰鸣,混合成令人目眩又作呕的调色盘;破碎的构图、扭曲的透视、反复涂抹又撕毁的草稿幻影,如同海啸般层层叠叠拍打过来。
最致命的是那股无处不在的情绪湍流——陈寂在第一日那种发现“真理”般的极致亢奋、急于将颅内风暴倾泻而出的狂暴表达欲,以及在这极致快感边缘隐约闪烁的、对自身即将踏入未知领域的细微恐惧。这混合的情绪如同高浓度的酸雾,持续腐蚀着每个人的自我边界,意识开始变得黏稠、涣散,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
“意识稳定性…在快速下降!”谢焰的声音传来,即使竭力保持平稳,也带上了一丝压抑的艰难。他的逻辑大脑正在遭受最厌恶的无序冲击。“必须…建立秩序参照…否则认知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不能…被动抵抗!”星见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比谢焰的更显虚弱,却带着洞察的急切。她正承受着最直接的情绪过载,护符上的珠子乱闪,但她死死抓住了霜雪成之前点出的关键,“他的情绪是‘创作亢奋’…对抗会耗尽我们…必须找到…同频的支点!”
就在这时,几道由纯粹“否定”和“焦虑”构成的暗流,如同无形的触手,猛然撞向四人串联的“人链”!链子剧烈震荡,最前方的星见发出一声闷哼,链接处传来欲要脱手的拉力。
“收紧!别散!”霜雪成的低喝在混沌中炸响。他不仅是口头命令,更是身体力行——握住水流年的手猛地收紧,五指如同铁箍,同时另一臂反手牢牢扣住谢焰的手腕,将自己变成了这条人链中最稳定的受力节点。他用自己的身体和力量,硬生生扛住了这次精神冲击对物理链接的扰动。
稳住阵脚的瞬间,他急促开口,语速快而清晰,直指核心:“星见!你刚才说的同频支点,是不是就是‘情感锚点’?具体怎么做?快说,没时间犹豫了!”
他的催促如同强心剂。星见在剧烈喘息中凝聚心神,喊出了那个在绝境中诞生的想法:“回想!每个人回想自己最专注、最沉浸于创造或理解某件事的瞬间!抓住那种全身心投入、心无旁骛的感觉!用我们自己的‘创造状态’,去共鸣他‘创作的亢奋’,在这洪流里钉下属于我们自己的锚!”
她率先示范,声音因用力而颤抖:“我…回想第一次独立破译古老图腾纹路,线条在眼前‘活过来’,与千年前的匠人心意相通…的那一瞬!”
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激流,星见周身那剧烈波动的情绪乱流,似乎微弱地平和了一丝。她手腕上一颗代表“澄澈理解”的蓝色珠子,稳定地亮了起来。
“可行!”霜雪成立刻跟上,他灰色的眼眸在混沌中仿佛聚焦于某个遥远却清晰的点,“我…回想第一次真正‘看懂’千年前文明壁画,不是用知识,是用感觉…触摸到那凝固在岩石上的巨大悲伤与渴望时,灵魂的震颤。”
他身周那令人烦躁的、试图侵蚀他的创作焦躁感,被一种更深沉、更静谧的“理解之震撼”微微隔开。如同在激流中放下了一枚沉实的石锚。
“构建完美战术模型…所有变量归位,因果清晰如水晶…”谢焰紧闭双眼,语速极快地复诵着,像在运行一个稳固内心的程序。他遭受的无序信息冲击,被强行纳入了个人化的“有序”框架中,得以暂时抵御。
压力瞬间传递到了最后的链条——水流年。
他正遭受着双重冲击:环境的混乱,以及前方霜雪成那里传来的、因为竭力稳定链接而无法完全掩饰的细微颤抖。他知道自己必须成功,否则这条人链可能从最弱的一环断裂。
创造…专注…理解…
水流年猛地闭上眼,隔绝开那些疯狂爆炸的视觉噪音,向内沉去。画室午后安静的光斑,画笔与亚麻布接触时那细微的、令人安心的阻力,颜料在调色板上混合出独一无二的灰调时,那种仿佛与色彩本身对话的纯粹喜悦……
“我…回想调出‘寂静之声’那抹灰色的时候,”水流年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稳定,“全世界只剩下我和眼前的画布,还有心里那个…想要被理解的、安静的诉说。”
当他再次睁眼,发现自己虽然仍身处这片灵感地狱,但思维已经清晰。他不仅能稳住自己,甚至能更敏锐地“看”清周围那些疯狂线条和色块中隐含的个人风格印记——属于陈寂早期速写的、那种带着试探性狂放的独特笔触。
“锚点生效了!但支撑不了太久!”星见急促提醒,“必须趁现在找到目标!”
“水流年!”霜雪成立刻喊道,目光如炬地扫过周围,“靠你了!用你的专业眼睛,找出那张‘速写’的源头!它应该是所有这些疯狂念头的‘核’!”
“在那里!”水流年几乎没有犹豫,凭借艺术家对“创作起点”的直觉,指向无数重叠幻影中,一个相对静止的“风暴眼”——那里,一个面容模糊、身形激动的“陈寂”虚影,正跪在一片由光影构成的“地面”上,对着一张仿佛在自发燃烧的纸张,疯狂地勾勒着。纸张的一角,有明显的焦黑痕迹!
“那就是‘种子’的种子!但周围包裹的情绪湍流最强!”水流年快速分析,“直接冲过去,我们的‘锚’很可能被冲垮!”
“目标确认!但包围它的情绪湍流强度是外围的十倍以上!”星见的声音在精神链接中颤抖,“我们的‘锚点’只是勉强在边缘立足,如果强行靠近核心,锚点会被瞬间冲垮!”
“没有其他路径吗?”谢焰快速扫描着混乱的数据流,“尝试寻找能量结构的薄弱点……无效,核心区域呈现完整的‘执念闭环’。”
“这意味着,要拿到速写,就必须正面承受陈寂当时最巅峰、也最危险的那股‘灵感冲击’。”霜雪成的声音透过链接传来,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丝早已预料到的冷静。他迅速做出决断:“没有取巧的路了。我们四个,必须一起扛过去。”
“一起?”水流年感受到链接那端传来的紧绷。
“收缩队形,锚点共鸣最大化。星见,你专注于‘理解’的澄澈感,那是我们对抗污染的‘滤网’;谢焰,构建最简单的‘有序循环’,哪怕是心理暗示,帮大家稳住节奏;水流年,抓住你‘与色彩对话’的纯粹专注,那是定位核心的‘指南针’。”霜雪成语速极快,指令清晰得不像平时那个懒散的他,“而我,会试着……‘推开’最直接的冲击。准备好,我们一起挪过去——慢一点,稳一点,别散了!”
在他的调度下,四人组成的“人链”开始缓慢而艰难地朝着那片狂暴的风暴眼挪动。星见在前,以“澄澈理解”努力化解扑面而来的混乱信息;谢焰居中,用内在的“逻辑循环”勉强维持着意识节奏的统一;霜雪成紧跟着谢焰,他的呼吸微微加重,似乎在积蓄着什么;水流年在最后,凭借对艺术核心的直觉,不断微调着前进的方向,让队伍始终指向速写所在。
每靠近一步,精神压力便呈几何级数增长。疯狂的线条几乎要撕裂视网膜,爆炸的色彩轰鸣着砸向耳膜,而那种想要创造、必须创造、不创造就会死的极致焦灼感,如同滚烫的沥青,试图灌入每个人的思维缝隙。
精神压力的阈值正在被突破。星见构筑的“理解滤网”发出哀鸣,谢焰的“有序循环”开始出现乱码,水流年依靠艺术直觉维持的“方向感”在狂暴色彩中逐渐迷失。四人的意识链接如同暴风雨中的蛛网,剧烈震颤,濒临断裂。
“不行了……太近了……锚点要……”星见的声音在链接中断续,充满痛苦。
霜雪成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风暴眼中那张翻飞燃烧、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化为灰烬的焦黑速写。他们已无力再前进一步,而速写仍在咫尺之遥。
空不出手,也没有工具。
就在这一瞬间,霜雪成那双总是带着懒散或锐利的灰色眼眸深处,极其突兀地、违背常理地,掠过一抹极淡、极快的翠色流光,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森林最深处的一瞥,倏忽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与此同时,他周身空气极其诡异地微微内缩,随即以一种难以形容的、绝非自然形成的笨拙力道,向前“推”了一下。
不是风刃,不是气流炮,更像是……某个沉睡的、与“风”相关的本能,在绝境中被求生欲和守护意志粗暴地、不完整地惊醒,勉强伸出了一根无形的“手指”。
那张速写被这股微弱却精准的异力轻轻一“托”,竟脱离了狂乱气流的掌控,打着旋儿,朝着霜雪成的方向飘近了一尺!
正是这一尺的距离,决定了成败。
霜雪成几乎在异力发出的同时就闷哼一声,太阳穴突突直跳,那抹翠色迅速湮灭在灰眸深处,仿佛从未出现。强行催动不成熟能力带来的反噬和核心污染被触动后更凶猛的反扑,如同两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精神体上。他眼前一黑,喉咙里泛起腥甜。
但他没有倒下。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凭借着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和顽固到极点的意志力,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举动——
他猛地向前探出脖颈,在速写纸飘到最靠近他脸侧的刹那,张口精准地叼住了那张纸未被烧焦的一角!
纸张入手(入口)的瞬间,更为暴烈的记忆回响和情绪污染顺着接触点汹涌灌入!霜雪成浑身肌肉绷紧如铁,牙龈几乎咬碎,灰色的瞳孔因剧痛和冲击而微微扩散,但他叼着纸的嘴,闭得死紧。
“拿到了……走!!!”
这一声吼含糊不清,却如同惊雷在另外三人混沌的意识中炸响。他根本顾不上查看队友状态,叼着速写,将全部残存的力量和意志灌注于双臂和双腿——一手死死扣住水流年的手腕,另一臂奋力将前方的谢焰往前一推,同时用肩膀顶住星见的后背!
没有路径,没有方向,只有来时的“感觉”和必须出去的执念。他如同拖拽着三具沉重躯壳的受伤头狼,凭借着那叼住“战利品”后更显狰狞的求生欲,朝着记忆中入口所在的、那片最混乱也或许是唯一生机所在的区域,埋头猛冲!
“砰!砰!砰!砰!”
接连的沉重落地声。四人再次以极其不雅观的姿态被“吐”回长廊。
霜雪成是最后一个摔出来的,因为他是“推”着其他人出来的。他侧身摔倒在地,左肩和手臂先着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随即因惯性向侧面滚了半圈,变成仰面躺倒的姿势。他松开嘴,速写纸飘落在他手边。鲜血从他嘴角溢出,沿着下颌线滑落。
他仰躺着,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颤音和喉间压抑的呛咳。全身肌肉因过度用力后的痉挛而微微抽动,左手无意识地抬到胸前,似乎想按住因精神冲击而闷痛的额头,却又无力地垂落。他闭上眼睛,眉头紧锁,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然而,即便是在这种濒临崩溃的状态下,他的右手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般,艰难地、颤抖地移动着,摸索着。指尖先是碰到了飘落的速写纸,然后用力地、缓慢地将纸张抓握在掌心,紧紧按住。同时,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力,屈起右腿,脚掌抵住地面,让身体微微侧转,形成一个尽管虚弱不堪、却意图明确的、面朝同伴们方向的守护姿态。
他的眼睛半睁着,灰色的眼眸失了焦距,涣散地望着天花板,但眉头依旧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那姿态仿佛在说:我还醒着,我还看着。
时间在压抑的喘息和细微呻吟中缓慢流淌。星见最先恢复些许意识,发出低泣般的抽气声;谢焰的手指动了动,开始摸索眼镜;水流年觉得脑中的轰鸣渐渐平息,视野重新聚焦,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霜雪成那惨白如纸、冷汗涔涔却依旧固执地保持着警戒侧影的脸,以及他手边那张被紧紧攥住的、边缘焦黑的纸。
不知过了多久,霜雪成覆盖在速写纸上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仿佛对抗着全身的疼痛,将自己从瘫软的状态中挣扎起来。先是右肘撑地,手臂因脱力而剧烈颤抖,试了两次才勉强将上半身支起一点。然后他咬着牙,用左手抵住地面,一点一点地、艰难地蹭到最近的墙边,才靠着墙壁,彻底坐稳。这个过程他做得沉默而艰难,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细微的颤抖和压抑的闷哼。
坐稳后,他先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然后,他才垂下眼,看向自己左手掌心下按着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捻起那张沾了些许灰尘和血迹(从他嘴角滴落)的灵感速写,举到眼前,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了看。
纸张边缘焦黑,狂乱的线条仿佛还在微微蠕动,散发出不祥的气息,但确实完整。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目光扫过陆续恢复神智、正用复杂眼神望着他的同伴们,最终与水流年的视线相遇。
霜雪成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表示“任务完成”的表情,但这个动作牵动了不知哪里的疼痛,让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冷气。他放弃了表情管理,只是晃了晃手中的纸,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却带着一种异常清晰的、如释重负又充满疲惫的调子:
“……喏,第一日碎片,‘灵感的毒种’……”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本能的吐槽,“……味道不怎么样。”
说完,他像是用完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头向后仰,重重靠在了墙壁上,闭上眼睛,将速写纸紧紧按在胸前,不再说话。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依旧紧锁的眉头,显示着他正在与过载的痛苦和疲惫抗争。
而他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翠色眸光、悍然用嘴夺取战利品的决绝、以及濒死之际仍不忘守护同伴的姿态,已如同炽热的烙铁,深深印刻在每个人的记忆里。水流年看着他苍白疲惫的侧脸,心脏像是被那只曾死死抓住自己手腕的手攥住了,酸胀、悸动,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热感,悄然蔓延。
看了一眼上一章,为什么,塔,崩会成为口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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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就算文笔一般,努力写完自己想写的故事。 前几天梦见自己文章点击数在两位数了,结果是梦哈哈,但看见网站上还有很多朋友和我一样默默更新着,我也不能落后。 吾道不孤OuO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