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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裙惊宴,锋芒初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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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京郊太傅府的后花园正值芳菲鼎盛之时。
晨起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便被暖融融的日光穿透,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满园的牡丹开得恣意张扬,各色花盏层层叠叠,如云霞铺展;一旁的芍药攀着竹架,粉嫩的花瓣带着晨露,微风拂过,便簌簌落下几滴晶莹,沾湿了路过丫鬟的裙摆;还有那几株百年海棠,枝繁叶茂,粉白的花瓣如云似雪,香气清甜,漫过雕花院墙,引得蜂蝶萦绕不绝。
今日的太傅府,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雅致与热闹。
太傅沈从安素来重视文人风雅,又恰逢春日良辰,便设下这场春日赏花宴,受邀之人皆是京中勋贵世家的适龄贵女,或是朝中重臣的掌上明珠。
这等宴会历来是京中贵女们展露风姿、结交人脉的绝佳场合,故而各家小姐无不上心,早早便精心梳妆打扮,只为在宴会上留下温婉得体的印象。
辰时刚过,受邀的贵女们便陆续抵达。太傅府的下人早已在府门至后花园的路上铺设了浅粉色的绒毯,两侧站立着身着青色绸缎衣裳的丫鬟,见了贵女便躬身行礼,声音轻柔:“见过XX小姐,夫人已在揽月亭等候,奴婢这就为您引路。”引着她们往宴厅方向走去。
宴厅设在后花园的揽月亭中,这亭子是太傅府的点睛之笔,亭身由汉白玉砌成,四周悬挂着淡紫色的薄纱幔帐,微风一吹,纱幔轻扬,如流云浮动,衬得亭内愈发雅致。
亭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梨花木圆桌,桌上铺着月白色的锦缎桌布,摆放着精致的白瓷茶盏和各色时令鲜果桌边早已按身份排位,每个席位旁都站着一位伶俐的小丫鬟,随时等候差遣。
率先抵达的是吏部尚书家的千金李嫣然,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绣玉兰花的襦裙,裙摆处用银线绣出细碎的兰草纹,行走间若隐若现,衬得她身姿纤细,气质温婉。
她的发髻梳得是简约的双环髻,仅插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刻着一朵小巧的玉兰花,与裙摆纹样呼应。身后跟着两个贴身丫鬟,手里捧着描金漆盒,里面装着给太傅夫人准备的薄礼——一对成色极佳的珍珠耳坠。
李嫣然走进揽月亭,目光先扫过亭内,见太傅夫人正坐在主位上与几位相熟的夫人闲聊,便轻移莲步走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柔婉得如同春日流水:“嫣然见过沈夫人,夫人安康。今日府中牡丹开得这般繁盛,足见夫人打理得宜,真是好景致。”
太傅夫人沈氏身着绛紫色绣团寿纹的褙子,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见李嫣然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抬手虚扶:“嫣然快起来,一路辛苦。你这孩子,就是嘴甜。今日天气甚好,你且先找个位置坐下,尝尝府里新沏的雨前龙井,这可是上好的贡茶,寻常难得一见。”
李嫣然谢过沈夫人,目光在亭内扫了一圈,最终选择了靠近窗边的一个位置坐下。
她刚落座,丫鬟便上前为她斟上茶水。李嫣然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姿态优雅,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不多时,户部侍郎家的赵玥便也到了。她穿了一身淡绿色的罗裙,裙摆绣着几片舒展的竹叶,腰间系着一条翡翠玉佩,走起路来玉佩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平添了几分活泼之气。她的发髻是俏皮的垂鬟分肖髻,插着几支碧玉簪,眉眼灵动,一看便是个性子爽朗的姑娘。
赵玥刚进揽月亭,便笑着向沈夫人行礼,随后径直走到李嫣然身边坐下,压低声音笑道:“嫣然姐姐倒是来得早,我还以为我已经够快了呢。方才在路上,我还看到了将军府的林薇薇,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裙子,衬得皮肤愈发白皙,怕是又想在宴会上出风头呢。”
“玥妹妹说笑了,春日宴本就是赏花畅谈的场合,何来出风头之说。”李嫣然浅笑着回应,语气温婉柔和,“林小姐性子温婉,今日这身打扮倒是与她颇为相配。”
两人正说着话,其他贵女也陆续抵达。
一个个皆是身着素雅衣裙,与满园春色相得益彰,也符合京中贵女一贯的行事作风——低调温婉,才是大家闺秀的典范。
将军府的林薇薇果然如赵玥所说,穿了一身浅粉色的罗裙,裙摆绣着细密的梅花纹,发髻上插着一支粉色的珠钗,气质温婉可人。
她走进揽月亭后,一一向在场的夫人和贵女行礼,举止端庄,赢得了不少人的好感。紧接着,礼部尚书家的千金苏婉清也到了,她身着一袭浅蓝色的襦裙,裙摆绣着水波纹,头戴一支蓝宝石簪,气质清冷,如同月下寒烟。
不多时,揽月亭内的位置便已坐了大半。
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着话,话题无非是近日京中流行的衣饰纹样、哪家的胭脂水粉最为细腻,或是即将来临的的庙会集市。
她们的声音都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娇柔,偶尔响起几声轻笑,也都是温温柔柔的,生怕失了礼数。
亭外的丫鬟们则端着茶盘,穿梭在贵女之间,及时为她们添上茶水,或是奉上精致的点心,整个宴厅的氛围一派和谐雅致。
“听说了吗?靖安侯府的那位嫡女也会来。”
忽然,一个低低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是兵部侍郎家的千金王若彤,她正凑在李嫣然耳边低语,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与不屑,“就是那个传闻中性子跋扈、毫无闺阁礼教的朱玉瑶。我倒要看看,她今日敢穿成什么样。”
提及朱玉瑶,李嫣然的眉头微微蹙了蹙,轻声道:“慎言。朱小姐毕竟是靖安侯府的嫡女,身份尊贵,我们这般背后议论,总归不妥。”话虽如此,她的眼神中却也闪过一丝好奇。
京中关于朱玉瑶的传闻不少,有人说她性情乖张,不循常理;有人说她容貌倾城,却行事张扬,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温婉;还有人说她手段狠戾,连府中的下人都怕她。
这些传闻真假难辨,却让朱玉瑶成了京中贵女圈里最特殊的存在。
赵玥也凑了过来,眼中满是八卦的光芒:“我娘说,这位朱小姐可不是个安分的。前几日,她还在大街上与一家布庄的老板起了争执,直接让人砸了布庄呢。这般行事,哪里有半分嫡女的样子。”
就在众人低声议论朱玉瑶之时,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揽月亭内的宁静。
与其他贵女轻柔的脚步声不同,这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让原本喧闹的揽月亭渐渐安静了下来。
亭内的贵女们纷纷停下交谈,好奇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道明艳的身影缓缓走来,穿过盛开的牡丹花丛,一步步踏上浅粉色的绒毯,朝着揽月亭而来。那身影身姿挺拔,步伐从容,宛如一枝盛开的红梅,在满园素雅的春色中,显得格外耀眼。
来人正是靖安侯府的嫡女,朱玉瑶。
她今日并未像其他贵女那般身着素雅衣裙,反而穿了一袭正红色的广袖流仙裙。
这红色极为艳丽,不是浅粉的娇柔,也不是暗红的沉闷,而是如同燃烧的烈火,热烈而张扬。
裙身用金线绣着繁复的暗金缠枝纹,缠枝纹间还点缀着细碎的珍珠,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行走间,裙摆摇曳,金线流转,珍珠轻颤,每一步都带着惊心动魄的美。
广袖拂过,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周遭的牡丹花瓣,愈发衬得她身姿绰约,明艳不可方物。
朱玉瑶的发髻也梳得极为精致,是繁复的飞天髻,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凤凰步摇,凤凰的嘴中衔着一串红宝石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流苏扫过她白皙的脖颈,增添了几分艳丽与华贵。
她的妆容也不同于其他贵女的淡妆,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妩媚与凌厉;唇上涂着正红色的胭脂,色泽明艳,衬得她肌肤胜雪,容貌倾城。
这般明艳张扬的打扮,与满场素雅的贵女形成了极致的反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揽月亭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朱玉瑶身上,有好奇,有惊艳,更多的却是轻蔑与不屑。
“嘶——她怎么穿成这样?”
“就是啊,春日赏花宴,大家都穿得素雅温婉,她穿一身大红,也太张扬了吧?”
“我就说她行事乖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般打扮,哪里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分明是一心想博出位。”
“听说她生母早逝,继母又不待见她,怕是在侯府里缺爱,才想靠这种方式吸引别人的注意吧。”
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密集。
贵女们纷纷用帕子掩着嘴,眼神轻蔑地看向朱玉瑶,语气中的嘲讽毫不掩饰。她们自幼接受的教育便是温婉内敛,视张扬为洪水猛兽,朱玉瑶这般打扮,在她们眼中,无疑是“毫无闺阁礼教”的表现。
然而,面对这些轻蔑的目光和嘲讽的话语,朱玉瑶却毫不在意。她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与不屑,仿佛那些议论她的人,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蝼蚁。她微微抬着下巴,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地穿过揽月亭的门槛,径直朝着亭内最显眼的位置走去——那是靠近主位、视野最好的一个席位,原本是空着的,显然是为身份尊贵之人预留的。
见她要坐那个位置,亭内的议论声顿时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惊讶与不满。
那个位置,按身份来说,确实该是她这个靖安侯府嫡女坐的,但她这般旁若无人、径直就坐的态度,还是让众人心中不悦。
李嫣然皱了皱眉,低声对身边的赵玥说:“她倒是不客气,这般径直就坐,未免太过张扬了些。”
赵玥也点了点头,眼中满是不屑:“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想在众人面前彰显自己的嫡女身份。”
朱玉瑶却丝毫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她优雅地落座,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半分拘谨。身后的贴身丫鬟小翠立刻上前,为她拂了拂裙摆上的微尘,又接过她手中的披风,叠好放在一旁。
朱玉瑶端起桌上的白瓷茶盏,丫鬟立刻上前为她斟满了茶水。
她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转动着,目光随意地扫过亭内的景色,眼神慵懒而疏离。茶盏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的眉眼,却更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气质。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刚才议论她的贵女,眼神冷冽如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让被她扫到的贵女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刚才还密集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揽月亭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微风拂过纱幔的轻响。
朱玉瑶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水,茶香清冽,却丝毫温暖不了她冰冷的心。
这些所谓的贵女,一个个表面温婉,背地里却搬弄是非,虚伪至极。她们看不起她的张扬,却又嫉妒她的身份与容貌;她们议论她的行事,却又不敢当面与她对峙。这般懦弱虚伪的样子,真是令人作呕。
她之所以穿成这样,就是故意要与这些虚伪的贵女划清界限。
温婉?得体?
那都是束缚人的枷锁。
她朱玉瑶,从来就不是任人摆布的菟丝花。在靖安侯府那样的环境中,若不张扬,若不狠戾,早就被继母柳氏和庶妹朱玉柔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她抬起头,目光望向亭外盛开的牡丹,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牡丹虽美,却需依附花枝,一旦风雨来袭,便会凋零飘落。她不要做牡丹,她要做那迎风而立的红梅,即使身处严寒,也能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拥有足够的权力和势力。
这场赏花宴,对她而言,不过是踏入京中贵女圈的第一步,也是她获取权力的起点。
就在这时,沈夫人笑着走了过来,打破了亭内的寂静:“玉瑶来了,一路辛苦了。快尝尝这雨前龙井,是陛下赏赐的,味道极好。”沈夫人虽也觉得朱玉瑶的打扮太过张扬,但碍于靖安侯府的面子,还是表现得十分热情。
朱玉瑶放下茶盏,站起身,微微屈膝行礼,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多谢沈夫人。劳烦夫人等候,是玉瑶来晚了。”她的态度恭敬却不谄媚,疏离却不失礼数,与刚才的张扬判若两人。
沈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手:“不晚不晚,宴会刚要开始呢。快坐下吧,我让人再给你添些点心,府里新做的桃花酥,味道很是不错。”
朱玉瑶谢过沈夫人,重新落座。
小翠立刻上前,为她夹了一块桃花酥放在碟中。朱玉瑶拿起桃花酥,轻轻咬了一口,口感酥脆,甜而不腻,确实是上好的点心。但她的心思,却早已不在这赏花宴和点心上了。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亭内的贵女们,心中暗暗盘算着。这些贵女的背后,都代表着不同的家族势力。若是能拉拢一部分人,打压一部分人,对她未来的计划,将会大有裨益。
而那些刚才议论她的贵女,见沈夫人对朱玉瑶这般热情,心中虽有不满,却也不敢再随意议论。她们只能低下头,假装喝茶吃点心,眼神却时不时地偷瞄朱玉瑶,心中充满了嫉妒与忌惮。
揽月亭内的氛围再次变得微妙起来。一边是朱玉瑶的从容淡定,一边是其他贵女的心思各异。
春日的阳光透过薄纱幔帐,洒在朱玉瑶明艳的红裙上,将她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清晰。
她就像一朵盛开在寒冬里的红梅,孤傲而耀眼,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却又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这场春日赏花宴,因为她的到来,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