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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断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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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魂】
二十四岁那年,莫昭遇到了一个叫杨潦的少年,笼罩了他十二年的冰寒彻骨的四季,短暂地结束了。
自父亲自尽后,母亲便患上疯症,害死双亲,又险些用匕首刺杀舅舅,一转眼她忘了一切,活在了跪求朱门的那个夜晚,却将莫昭独自扔进了永远触不到底的洞窟。
“母亲……母亲!不要!不要刺瞎我的眼睛!”
直到住进杨家做门客,莫昭还是会在梦中咀嚼着被母亲卖到琴坊,永远留在黑暗中的噩梦。
少年舔舐着在莫昭身上自己留下的痕迹。感受到那个吻即将落到唇边的时候,莫昭迎了上去。
“不要再做那个噩梦了。虽然我不能走出这个院子,但只要你不离开我,我就会一直陪着你,哪怕你厌烦我了,我也要缠到你没有力气烦我。好吗老师?”杨潦用身子蹭着他,在耳边轻声道,“等到他们都死了,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永远不会有人伤害你的地方。”
记忆很模糊,舅舅调任后搬离翁州,母亲拒绝施舍,带着他远走,原来她要找的徐先生是少时授她琴技的恩师,可是她找到的徐先生却是个买卖盲伎讨好显贵的恶人。没有人因为她是个疯子而拒绝欺骗她,她也没有因为那是自己唯一的儿子而笑着看他一眼。为什么呢,他所经历的一切用为什么已经解释不通了,所有情有可原,所有人之常情,所有既往不咎,所有一切情绪都被绞肉似的烂作一块,在不想回忆时,就冻作一块冰痂。
在十二岁到二十岁的时光里,莫昭都是在施舍与被赶走中度过的。直到他被昔日的旧友买回来,才获得了些许喘息。可是在赵巧生将身契交还给他的同时,莫昭也又一次被推入了茫茫雪夜里。
“我有跟你说过,我死过一次吗?”
少年埋着头,在他的颈间嗅他的气味。柔软的头发,带着甜味的呼吸,滚烫的鼻尖,一切都很真实。少年蹭了蹭似的摇头:“为什么?”带着一个贪婪的鼻音。
从虎狼的萧墙内被解救出来,在黑暗中摸索着回到故乡,母亲消失在世界上,璃县被洪水淹没,先生不在了,一切他能够留恋的事物都在他失去光明的同时,一并离他而去。
只有在冰冷的湖水里,他才似乎能听见父亲的声音。“昭儿,昭儿……”那个声音唤着,然后渐渐沉没。
他被渔夫用竿撑到岸上。拖着湿衣走上山,黑暗中,又无数次地跌入水潭里。他非要跌进去,非要将自己沉没到没有知觉才好。
“昭儿。”
不知白天黑夜的山野中,他听到了父亲的声音。莫昭以为自己死了。
“爹爹……”他用孩提时的口吻应道。直到他触碰到父亲有余温的手臂,才模糊地意识到,自己仍在世间。父亲就在面前,可他怎样也摸不出他的样貌。
“您还活着么……”
父亲没有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只道世上再无莫郊,唯有一个两袖清风的修士。他恨自己的两只盲目,就连父亲最后的去向也没能知晓。
莫昭察觉到脸上的泪珠被柔软的唇接住。他抚摸着少年的头发,问道:“小潦,你知道檎山在哪而吗?”
少年的唇缱绻着来回,在他颈间游荡,慵懒地应答他:“你想去檎山?檎山……檎山在哪……”
“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父亲的时候,他说他在檎山作修士。修士……修士能长生么?他若长生了,便会忘记我吧。”
少年钻进被子里,贴在莫昭胸膛,紧紧抱住他:“哼……世上没有什么长生的事。”
“没有么?小潦,如果我有一天不见了,你会找我的吧?”
“找你。”
“会一直找吗?”
少年寻觅抚摸着自己脑袋的手,用指头捏住他的手心,“一直找。”
莫昭笑笑:“不要啊。多浪费。”
杨潦紧紧握住那只手,将它拉到自己唇边,“不浪费。”
失去一切后的莫昭辗转到萦都,因琴技闻名被举荐到杨家作了琴客,每日仅是教家中一位十六岁的小少爷学琴。
杨潦不学无术,甚至带着些戾气,对任何要求他学习的东西都兴致缺缺,唯独对这位新来的小先生无比好奇,关怀备至。
问他为什么对自己说话声音那么小,为什么总是看起来蔫蔫的,为什么总是一副被欺负了的表情,为什么不可以多笑笑。
莫昭冷冰冰地,什么话也不答。
少年便把这个封闭的院子里,所有能找到的好东西都拿到莫昭面前,知道他眼睛看不见,就亲自递上去,让他尝,让他闻,让他听,让他摸摸看。
莫昭从未料想过,竟有一天会被一个少年如此执拗地在乎着。
每一次被杨潦抚摸,莫昭都幸福地流下泪来。
杨潦不由分说地将一堆火把塞到莫昭的怀里,逼得他整个身体,都不得不哔哩啪啦地燃烧起来。烧得他害怕放下后,如身死冰窟的长夜。
一夜间,杨家家破人亡,大火烧毁了院子,杨潦身负重伤带着莫昭逃到山里,在村庄安顿下来的时候,杨潦已经气息孱孱,莫昭只要碰到他,便满手都是湿濡,收留他们的农户告诉他,那孩子四肢上下都止不住地冒着鲜血,肯定是要死了。
莫昭管不了那些伤他的是什么样的恶人,他只想求谁来救救他,如果世上有神的话,无论什么神也好,只要能让杨潦活下来,什么代价他都可以承受,哪怕再把他打入永夜的冰窟。
听说黎川有一座仙人庙,只要磕满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响头,万事皆能应验。莫昭磕了一万个。脑中像被灌满的铅水,什么也没办法思考,脸被额头的血染得一塌糊涂,他像一具被丢弃的尸体一样,跪倒在地上,嘴中仍不断低语着:救救他,救救他……
混沌中,似有听见一个声音在同他说话,一颗药丸似的东西从上方落到他手里,莫昭颤抖着将它握住。
“这是……什么?”
“春风一朝落,觅得有缘人。”那声音飘飘然似一位仙人道,“因果业报终不了,你我有缘,便助你超脱如何?”
“仙人,救他……”莫昭重复着,竭力用手去抓去那仙人的衣角,却怎样也碰不到。
那仙人不知在何处笑道:“轮回有数,一命难求,你吞了此丸,或可救他。”
莫昭心道,原是一命换一命,摩挲着那龙眼大小的丹丸,决然吞下。顿时千般情绪从心头涌出,那昏沉如灌铅的脑袋中,疼痛欲裂,心中如撕如绞,似一瞬间受了万般折磨,一口鲜血吐在地上。再无鼻息。
两日后,杨潦拖着一只残腿,寻遍荒山,那座仙人庙早已坍塌,翻覆了废墟和山头,也没有寻得莫昭的一肢半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