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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满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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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沅闭了闭眼,想逃,却逃不掉,因为另一肩膀也让西瓜摁住。
厅堂里响起顾书锦放肆的嘲笑声,他很想封了表兄这张嘴。
私下也就算了,他平日在仪空和白言面前展露的冷峻肃穆此刻稀碎。
对峙数秒,他败了,艰难吃下徒儿喂来的“孝敬”枣糕。
闹了一通,二瓜出完怨气,此事揭过。
谢沅饮尽手中第五杯茶水,清了清嗓子道:“此次因地施策,未损一兵一卒,做得不错。”
半晌,无人回应,看他故作严肃的样子,众人觉得有些好笑,绷着脸尽量保持嘴角平整。
仪空心智在他们中最为成熟,很快调整好状态,道:“承君夸奖。”
师父夸赞,徒弟自然还是要应和应和,二瓜抱拳:“谢师父赐教。”
白言也正色,抱拳致谢。
“坐。”谢沅微笑,“想必诸位已经猜出这群宵小的身份。”
仪空点头:“郎君此次暗中前来,便是为了这事。”
谢沅肃然道:“不错。他们乃是西南外族商人与昭民结合所生,因其血统只能在沿海一带活动,这群人不甘世代如此,营生渐次,族群徙聚海隅,又常同海盗交战,尽缴其械,不断壮大。”
闻言韦初茅塞顿开,先前想不通的问题就是这个,大昭实行海禁,严格管控沿海贸易路线,西南商人向东北海航行受风向、资源种种原因限制,船舶难以继续通航。
谢沅停顿一下,续道:“年初猗延联合其他部落游骑至汝阳,汝阳上列不言骑数,朝野危惧,许仲高调自请讨之。未几察敌军实寡,不具威胁,许仲便停止出征。事后汝阳上下有关联者皆以轻率奏报敌情罢黜或贬之,而许仲先是主动承担统帅之责,事后自解大司马头衔,朝廷未对其追责。”
“好一招借势造势。”顾书锦嗤道,“老贼故意不核实军情,抑或汝阳谎报军情乃他授意。”
谢泱拧眉:“简直儿戏。”
韦初赞成地点点头。
许仲此番借力固权,强化了个人权威,事后主动卸任规避追责。为私完全不顾百姓死活,万幸未造成伤亡损失。
“暗桩密报,许仲昔日部下因私运兵器一事贬至江州,任曲安太守。”谢沅执壶,斟了杯茶。
韦初:“其欲复掌江州?”
不对,许贼在江州的爪牙已经被拔除,一个郡太守远远不够。
谢沅摇头:“曲安太守郭武,其子便是汝阳被贬为民者之一,郭氏族内两位家族荣耀皆受牵连,而郭武独子于月前病死汝阳,积怨久矣,郭武彻底没了顾虑,欲起兵反叛。只不过目前时机未到,尚未有异动。”
郭武在等待的,会是什么?
韦初沉吟,按许贼之举,后续又将起用郭武之子,只不过那人命薄,早早归西。
淮州旧属沈氏,此番儿戏后许仲遣心腹取五郡分其势。
士族控制郡县领土后通常会从军事盐粮入手,以巩固权力。郭武在等的是他们争夺垄断资源,激发矛盾。
韦初/谢泱:“他欲等民变。”
然其相争需要资源支撑,垄断盐利、强征赋役、圈占土地等等,时短不见端倪,可时间一长,压迫累累必令民生凋敝,最终爆发“官逼民反”。
白言以往对这些接触不多,凡事都有父兄顶着,眼下结合山谷匪群还有适才几人对话不难得出结论,她感到两眼一黑:“当真是内忧外患。”
谢沅看向她,没继续这个话题,问:“白兄可有消息?”
白言道:“上月中旬来信提及谢郎君交代诸事进展顺利,不日即将结束。”
谢沅颔首,待白氏稳定,安州马送达,届时结合地理优势可有效防御袭扰。
岭州是海外贸易枢纽,又远离京城,为物资补给之地,如他是郭武,会选择先占据防御薄弱的岭州。
始宁作为岭州与江州之间的防线,郭武起事能及时镇压,免去一乱。
“匪徒知晓蒲族兵器私贩,其中必有人牵桥搭线。”缄默许久的仪空终于出声,她眉心纹路绞得很深,“这个中间人既与杀手有关,又能暗联匪群。”
话落,厅堂寂静,众人垂目思索这个问题。
白言没亲身经历禹和与绥阳郡诸事,其中惊险皆从他们口中得知,现在有些梳理不过来,她目光带欠地看过二瓜,问:“谢氏庄园之火,途经岚岭所遇猗延部下,益康郡商船,以及绥阳郡太守勾结的‘张山’。杀手当为今争最烈数族所派,是故仪空所说的‘中间人’同涉数族,这般理解可有误?”
二瓜眸光在她提起谢氏庄园那刻颤了颤,很快恢复平静。
谢沅扫他们一眼,稍稍放心,他们已能在人言双亲一事时容色如常。
他点头:“许仲排斥异己、刚愎自用,众疑聚于此,然其严苛专断、志大才疏,恐非执棋弈局之人。”
“我答应你兄长要护你周全,接下来形势……”
话没说完,白言打断他道:“北师父可是觉着我会拖你们的后腿?”
谢沅摇头,白言鞭法纯熟,身姿灵敏,在近身搏斗中显然占上风,但他无法擅做决定,只说:“若得你父兄应允,我便随你。
白言紧咬下唇,两腮气得有些起伏,良久道:“既如此,我即刻修书归家。”
说罢朝其他人看去一眼,火急火燎地回房。
目送白言离开,韦初转头:“师父,何故证据昭然奸人仍未损分毫?”
谢沅看着他们,心中也不是滋味,缓声道:“你们听着,除非其作为严重危害大昭、触犯诸多士族利益,或企图取代皇权,否则士族之间不会轻易打破平衡,皇室亦之。”
厅堂中人都憋着股气,谢沅端盏浅啜一口茶,续说:“值此当静待其变,趁隙弱其根本,联合众势力分权。”
唯待其时,方能一击毙敌,二瓜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决绝。
他们能等。
——中间人。
脑中浮现这三个字,韦初眼神一厉:“这个中间人或潜伏在我们身边。”
四人目光交汇,也觉这个可能很大。
谢泱道:“昔为木村惨状蔽目分心,细细想来,一切有迹可循,我等归期既定,多一日少一日于杀手无碍,他们大可胁沈香友人,迫其传信于她,诱之入村。”
“待我们回程再着手杀人抛饵。”仪空接话。
谢沅指骨有节奏地敲击案面,讨论声停,他止了动作,看向顾书锦。
顾书锦会意,将沈香伤势复述给他。
听完,他垂眸思索,片刻后道:“既是一刀快准狠地刺入左胸,杀手的目的就是杀了她,仅此而已。”
沈香那日凑巧上山,杀手察之便以她为饵,诱众入网,然她心脏天生右位,多活了些时间。
时也,命也。
谈及这些,气氛陡然沉重。
韦初心头疑云未散,由此可排除近身之人吗?
仪空轻抬眼帘,接收到谢沅的眼神指示,启唇道:“自今尔后,唯白言与我们可托心腹,余人切勿尽信。”
这话让韦初的心不安地颤了颤。
谢沅之后又讲了些谋略智慧,她认真思考,并有所悟。
散场后心绪不宁,韦初来到东侧殿,方一跪下,背后脚步声骤近。她向牌位而拜,直起腰提不起精神与他说话。
“仪空之意,乃是令我等务必倍加谨慎。”谢泱也跪,叩首一拜,“此法确实显得凉薄,但不可尽信非完全不信。”
“我明白的。”
然骤须提防于同袍手足,如鲠在喉,那中间人累及无辜,实罪无可恕,韦初侧头,凛目道,“我会尽快调整心态。”
谢泱听完凝目看她,话是这么说,总归心情不佳,他垂眸,当寻一事以悦其心。
“阿西陪我策马逐风,可好?”
心念方动,她便先说出想法,谢泱笑道:“当然。”
韦初心绪稍舒,浅浅弯唇,转头看向牌位:“途中给阿母他们摘些花。”
供案案面除铜盆、时令瓜果,空空荡荡的,如今气温回升,辽阔之地日照充足,芳菲自开,可添花卉。
一炷香后,二人出了东侧殿大门,并肩前往马厩。
十一匹安州马正在悠闲咀嚼草料,见有人靠近,纷纷转动眼珠看来。
韦初至今还未给安州马取名,一直唤它马儿,她走到栗毛健马侧边,轻轻抚摸它的脸颊,低声道:“好马儿,带你出去玩。”
安州马的耳朵向前竖起,听懂她的话,轻跺前蹄跃跃欲试。
韦初莞尔,推开木栏,侧身解了缰绳引它踏出马厩。
入口处谢泱已经牵着匹马站那等待,她扬声:“你先走。”
谢泱点头,旋即左脚踩进马蹬,手握鞍桥,利落上马,他拨转马头,道:“山口等你。”
说完双腿轻夹马腹,慢悠悠地走了。
韦初将马牵到空地,开始鞴鞍,检查无误后翻身上马,追上谢泱。
离开佛寺进入山林,安州马开始兴奋,四蹄哒哒踏过险道,很快便冲出绿林,奔跑在草坪之上。
迎着狂风,韦初满腹心事被刮到千里之外,只觉酣畅淋漓。
策马疾驰许久,两人按辔,翻身落鞍,仰面卧于草间。
韦初抬手盖在眼前,双目仍让阳光刺得微眯起来。
这时一片黑影带着暖意落下,她将其抬高,是谢泱的外袍。
她弯起眼角,双手叠在额上,任黑袍覆盖。
耳畔是谢泱的声音,他问:“开心了?”
“开心了。”
倏尔风起,黑袍飘动,她道:“方才策马奔腾间,马儿之名自心头起。”
谢泱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马音似满,疾驰生风,便唤它满风,韦满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