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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可莫要让我们失望 许是有意绕 ...

  •   许是有意绕开所有险要之地,这一路竟风平浪静,直至云梭抵达建州上空,也未遇半分波折。

      薛拂朝立在舷窗边,望着下方渐次清晰的建州城廓,心下却生出几分遗憾来。此行太过太平,太平到她那点微末的出力,怕是换不来多少报酬了。

      建州在青云洲南方偏西,是极温暖的地界,四季如春,草木葳蕤。是以踞于平原之上,城池巍峨,街道纵横,自高处俯瞰,可见无数屋舍鳞次栉比,烟火气极盛。

      云梭缓缓悬停,舱门开启,修士们陆续离去。

      薛拂朝却发觉,他们竟全都去了同一个方向——福泰商行的客栈。没有一人前往别处,没有一人有旁的打算,仿佛此行的终点早已注定。

      她心念微动。

      这些所谓的护卫,恐怕不仅仅是护送阙宿前来建州这么简单。若只为私事,福泰商行根本无需招募上百数的修士,劳师动众,所费不赀。而这段时间以来,建州就只有两件大事:一是传说即将出世的大能遗剑秘境,二是那讳莫如深的双生村。

      阙宿此行的目的,怕是与那秘境脱不了干系。

      晏斩春尚未离去,正与陆不言收拾行囊。她察觉到薛拂朝的目光,抬眸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

      “秘境开启还有些时日,薛仙子,期待与你再见的时候。”她挽着陆不言的手臂,语气轻快,“我就先带着家夫去福泰商行等你了。”

      薛拂朝眼神里的疑惑毫不掩饰,她等的就是晏斩春的主动解释。而这句话,无疑是验证了她的猜想。

      晏斩春说完便带着陆不言离去。路过薛拂朝身侧时,陆不言还回头冲她冷笑了两声,那眼神里的挑衅毫不遮掩。

      薛拂朝着实有些无语。

      这人怎么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还记仇。

      云梭上的修士几乎已空,薛拂朝却依旧未动。这回倒不是为了掩盖丹府寻什么借口,她是在等阙宿。

      阙宿倒也没有让她久等。

      当云梭上只剩下她一人时,阙宿便带着本家的护卫与南湘从舱内出来了。只是面上蒙着一方黑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瞧见薛拂朝时,瞬时浮起懊恼之色。

      “你怎么还在这?”他皱眉,语气不善,“我还以为你死在漱月汀了呢。”

      这话说得直白,却不带嘲讽之意。

      阙宿是真的以为她死了。彼时那片密林凶险至极,他亲眼看着一群人上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便掏出法器互相攻击,招招都是死手,仿佛同行的同道好友在眨眼间就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至今回想起那场景,仍觉心惊肉跳。

      那些人眼神空洞,面色狰狞,口中念念有词,像是被什么诡异的力量控制了心神。他不明白他们为何会那样,可他分明什么也没有感受到。他恍惚地站在人群之外,瞧着打成一团的众人,又瞧着密林四周遍布的尸骸,简直是天塌了。

      原先他本也还算安全,有护卫护持,有护道者暗中相随。可不久后,就有个修士对他拔剑了,口中还念叨着福泰商行如何如何,将福泰商行贬得十恶不赦。随后更多修士围拢过来,对他动手。

      如今想想彼时的场景,阙宿还是会觉得一阵心梗。

      作为父亲的独子,福泰商行的少东家,他生来便是众星捧月的存在。谁不给他几分薄面?谁不敬着他让着他?他就没吃过这种苦,被那么多人指着鼻子骂!

      而薛拂朝这样一个仙根破损、与凡人无异的废物,在他眼中自然是早就是个死人了。

      谁曾想,她竟然还活着。

      薛拂朝不知他们遭遇了什么,也不关心。她只想要自己的那份报酬。她可是真的出力了的!没有她,他们能那么快离开密林吗?能吗?!

      她上前两步,笑眯眯地喊住他:“少东家。”

      阙宿脚步一顿,不耐地回头看她。

      薛拂朝道:“少东家,你之前说我若没有出力,报酬便分文不给。可我是出了力的,眼下我的任务结束了,你是不是该给我报酬了?”

      不管其他人的任务是要护着阙宿多久,但没人告诉过她。她不知道,那便不存在。她的护送任务,到此为止。

      她也没空再在阙宿这里耗着。

      阙宿闻言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屑地笑了一声:“谁跟你说结束了?”

      他上下打量着薛拂朝,目光在她身上逡巡,语气讥诮:“且说你能出什么力?漱月汀密林中你也没护我,你出的哪门子力?”

      南湘站在他身侧,亦是一脸不可思议。那神情分明在说:你想贪利也不能想得这么离谱吧?

      两人明显质疑,且觉得薛拂朝不要脸。

      薛拂朝却面色自如,不慌不忙。

      “你们当你们怎么走出密林的?”她抬眸,目光平静地与阙宿对视,“那都是我破的局。那里常年被怨气封闭,有法阵加持,你们瞧瞧遍地尸骸也该知道。我就问你们,当时有多凶险,你们没感觉到吗?”

      确实凶险。

      阙宿眸色微沉。

      他明面上有这些护卫,背地里其实还有护道者。偏偏当时就连他的护道者也没有出现。待再度出现在他面前时,护道者已折了一只手,本命法宝破碎。

      闻长老可是堪比道真境的修为,放眼整个青云洲,能伤他的人屈指可数。即便如此,他还是被伤成了那样——全身上下没一处好的,整个人就如同瞬间老了几百岁,精神气都被抽走了大半。

      简直恐怖如斯。

      阙宿想起那场景,仍觉后怕。

      可他依旧不信薛拂朝的话。

      他翻了翻眼皮,语气不耐:“你?你能做什么?你连修为都没有,灵力都用不了,除了等死,你还能做什么?”

      他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让开,别挡路。”

      南湘见状,也跟着阴阳怪气起来:“是啊,薛师姐。就算你是瑶华师叔的亲传弟子,也不能如此糊弄阙少东家啊。快些离开吧。你毫无自保能力,能从密林活着回来已算是万幸。更莫说少东家还给每人发了丹药与冰髓玉露,莫要再纠缠不休痴心妄想了。现下离开,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薛拂朝磨了磨后槽牙。

      她在怨境中曾有一瞬间觉得南湘还挺可爱的。现在看来,南湘就是挨打挨少了!欠收拾!

      她也不是非要报酬不可。她一穷二白,的确需要多挣些身家,但若要不到也便算了。毕竟总体算起来,她也没算亏。

      可总归是有些不爽在身上的。

      阙宿懒得与她掰扯,直接绕开她就走。

      南湘路过她身侧时,还特意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冷哼道:“真搞不懂你有瑶华师叔作为靠山,还出来折腾什么。我要是你,幸月长老让我去调查双生村,我就去找瑶华师叔主持公道。虽然你确实不怎么样,但到底是瑶华师叔亲自收来的弟子,怎么就不知道寻靠山?偏你傻傻的还真就来了。已经好运气一回,还想有第二回?当真是不知所谓。”

      话音落下,她身影已掠出云梭,消失在舱门外。

      薛拂朝:“……”

      算了算了不生气,气死自己无人替。

      —

      薛拂朝没有第一时间前去玉女殿驻地,而是随便寻了家客栈落脚。

      客栈不大,位置也偏,胜在清净。她推门而入时,掌柜正在柜台后打盹,听见动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她便堆起笑脸,殷勤地引她上楼。

      薛拂朝随意要了间房,关上门,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她径直在床榻上盘膝坐下,稍作调息后,她划破中指指尖。

      一颗小小的血珠冒出来,殷红如豆,悬在指尖。她屈指轻弹,血珠便飘至半空,凝而不散。

      旋即,她掐诀。

      一道赤金色的符文自她指尖飞出,将血珠环在中间。符文繁复,线条流转间隐现灵光,又有无数细小符文化作的触|须探出,抓向血珠。

      只一个眨眼,血珠便被符文吸食干净,涓滴不剩。

      片刻后,符文闪烁起来,忽明忽暗,像是有了生命。

      薛拂朝手中换了道诀,那符文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她的眉心。许是有些刺痛,她微微皱了皱眉。

      不过此时她的心情算不上好,亦算不上坏。

      那符文是寻物诀,幼时母亲所授,本是用以寻找找不见的小物件。如今,却用来寻母亲的佩剑——守心。

      守心剑算不上什么绝世好剑,却也是能够叫得出名号的。毕竟它曾属于八|大世家之一的薛家主母。

      守心剑已生了灵。当初未能护住母亲,概因秦熙华哄着薛邑,想要强行将守心剑毁掉。薛家族老素来势利,谁对薛家更有利便更偏爱谁。已被视作弃子的母亲与她,显然不在被偏爱之列。

      守心剑灵不愿离开母亲,却仍旧逃不过被薛家联手镇压的下场。

      但后来不知出了何等变故,守心剑并没有被毁,而是被封印了。那变故一定极其重要,重要到秦熙华不得不放弃毁剑的念头,选择了封印。

      薛拂朝只知道守心剑被封印在建州,具体在何处却不知。原先她没有机会,而今她有了,自然想第一时间去寻回。

      符文入体,一幅地图在她识海中缓缓展开。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俱是清晰无比。地图中|央,一点朱砂殷红如血,正标注着一个位置。

      就在建州?

      薛拂朝心中一喜,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可那笑意只持续了片刻,便敛去了。

      守心剑不是那么好取的。秦熙华不会任由守心剑被人取走,尤其是被她取走。秦熙华一定留下了后手,布下了陷阱,就等着她自投罗网。

      当然,还有一个人……

      薛拂朝想起那个人,手中一紧,直接将桌角捏成齑粉。细碎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在昏暗的光线中扬起一片尘雾。

      薛拂朝最恨的,从来不是秦熙华母女,而是薛邑父子。

      薛扶宣……

      这个名字并没有在她充满恨意的心中减弱半分。相反,随着时间流逝,随着她经历的每一次生死,这个名字都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越扎越深,越扎越痛。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

      不急。

      —

      玉女殿的灵铛实在碍事。

      薛拂朝试了许多次,都无法屏蔽。具体在她给南絮发了灵息之后,施法屏蔽,却仍旧能够与南絮互通灵息,那层屏障形同虚设。

      这灵铛究竟是谁炼制的?真是恼人。

      薛拂朝想了想,算了,也没什么。难道还不许她路过什么地方吗?她只是迷路而已,又没想干嘛。她只是恰好走到这里,恰好停留片刻,恰好遇见了某些人某些事。

      嘻嘻。

      收拾收拾,她便出了客栈。

      —

      近来建州的修士尤其多。

      一是宗门子弟接到任务,需前往双生村调查。二是秘境重宝即将出世,吸引了大批修士蜂拥而至。重宝二字,便足以让无数人趋之若鹜,哪怕明知前方是龙潭虎穴,也甘愿一搏。

      薛拂朝走在街上,入目皆是修士,各色法袍,各色法器,各色灵光。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

      听闻秘境入口还有大半月就要开启。她打算在半月内解决守心剑和双生村的事。若能赶在秘境开启前取回守心剑,再去双生村走一趟,时间应当来得及。

      正盘算着,她脚步忽然一顿。

      隔了半条街,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薛摇光。

      那人的脸和身影,化成灰薛拂朝都能认出来。她立在一家法器铺子门前,一身华服,珠翠环绕,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深沉的老者,皆是薛家供奉。

      她怎么也来了?

      也是为了秘境那把剑?

      薛拂朝心念电转,脚下却不停,身形一闪便躲入街边一处阴影中。她探头望去,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落在薛摇光身上。

      以她如今的处境,与薛摇光正面冲突无异于找死。薛摇光身后那两供奉,随便拎出一个都能碾死她。

      她的双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当即改变主意。

      既然薛摇光要去秘境夺剑,秦熙华应当给了她不少人手。此时她不宜去取守心剑,要与薛摇光避开。

      看来她只能先去玉女殿驻地了。

      正想着,灵铛忽然颤动起来。

      有灵息传来。

      薛拂朝以为是南絮,随手便打开了。下一瞬,幸月的声音便传入她的识海,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

      “听闻你已到了建州,怎没见你前去驻地?碰巧有一支队伍要随着问剑山的弟子进入双生村,你这便动身吧。”

      顿了顿,那声音又响起,语气加重了几分。
      “薛亲传,我想你会去的对吧?别忘了你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亲传之位。可莫要让我们失望啊。”

      薛亲传三个字,特意被加重了语气。

      薛拂朝眸色一暗。

      这灵铛果然有别的妙用。只是不知,能监视她到何等地步。且她与幸月从未加过灵息,幸月却依旧能单方面给她传讯,如入无人之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催催催,都要她去送死了,还要让她怎么乐意去?日后她定要幸月也尝一回,尝尝她此刻是什么感受、什么滋味。希望到时候幸月也莫要推辞,十分乐意、开开心心地去。

      她抬眸,望向远处玉女殿驻地的方向。

      天色渐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红。那红光落在她眼底,像是燃起了一簇火焰,灼灼其华,不可逼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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