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斩春山》熹见

13、砸碎他的脑袋 晨光从炉顶

　　晨光从炉顶倾泻而下，斜斜投在废墟中|央。

　　薛拂朝立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光与暗在她身上交错。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戚遗我的声音再度传来，很轻，带着重伤后的虚弱：“薛姑娘。”

　　薛拂朝偏过头。

　　戚遗我盘腿坐在数丈外的废墟上，她看过来时他刚结了个印，正在稳定自己的伤势。

　　薛拂朝在原地站了几息。

　　然后她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左手，一道淡青色流光落进掌心。正是青玉琴。

　　她右臂骨折，只能用左手单臂抱着，一步一步，走向戚遗我。因内伤极重，每走一步都是很缓慢。

　　戚遗我没有睁眼。

　　但他知道她在靠近。

　　薛拂朝停在他面前三步之外。

　　青玉琴的阴影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脸切成两半。

　　“上古术卷有载。”戚遗我这才开口，“三千七百多年前，莆州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道君，名唤景元子。”

　　薛拂朝将青玉琴悬在他脑袋之上几寸，琴身投下的阴影又深了几分。

　　“景元子创《晦息真经》，可吞噬生灵精气、灵力、乃至魂魄，化为己用。”戚遗我继续说道，“他凭此术纵横莆州三百多年，残害修士凡民无数，致使莆州生灵涂炭，人人惶然。”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景元子伏诛后，《晦息真经》被列为禁术，永世封存。这数千年来，再无人敢修习——直到今日。”

　　薛拂朝站在光里，戚遗我坐在阴影中。

　　青玉琴悬在他的头顶，只消她用力再落下三寸，戚遗我就会被砸得脑浆飞溅。

　　“薛摇光……”戚遗我念出这个名字，然后睁开眼睛瞧着她。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里是平静的审视，以及一丝隐隐的好奇。

　　“你并不是薛摇光。”

　　他歪了歪头，勾唇扯出一个饶有兴趣的笑来。

　　“薛家明珠薛摇光，五岁习剑，七岁领悟出第一道剑意，十五岁已是名动青云洲的剑道天才。她是个剑修，从未听说随其父修习过乐道。”

　　薛拂朝听到这，竟有些想笑。

　　薛摇光还真是不要脸，什么都要窃取她的。她的剑道天赋，她的薛家明珠之名，她的一切。她当年就应该放肆一些，到处宣扬，让青云洲人人知晓她薛拂朝之名。

　　“可你方才对笑弥勒弹的曲子……确是玉女殿的琴术。但又似乎，掺杂了些薛家乐修之术的影子。”

　　戚遗我笑着看她。

　　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孩子发现秘密的雀跃。

　　“怎么？”薛拂朝打量他，似乎在考虑从哪下手，“想去万仙盟揭发我？还是准备去薛家告状？”

　　“我是宿扶道君的亲传。”他说。

　　宿扶道君。

　　这个名字，整个青云洲无人不知。上一代符道魁首，诛神府的定海神针，五十年前便已踏入道真境中阶。他的符篆之术已臻化境，听闻一道符可镇山河、可封天地。

　　薛拂朝的第一反应是，威胁她？

　　“把你的杀气收一收。”戚遗我摆了摆手，“我可没想对你做什么，更没想和薛家告状、去万仙盟揭发你。”

　　“宿扶是我师尊。”戚遗我咧嘴一笑，扯动了伤口，旋即疼得龇牙咧嘴，五官都挤在一起，“他是上一代符道魁首，而我是他的亲传。我的本事，你应当知晓吧？”

　　他顿了顿，看着薛拂朝毫无变化的表情，又补充道：“我是说，我若真想对你不利，方才在你走过来时，就有数十种方法让你躺下。根本不用等到现在。”

　　这话说得狂妄。

　　却是事实。

　　诛神府戚遗我，符阵双修的天才，如今十九岁便已是朱明境大圆满，一手符篆之术出神入化。即便此刻重伤，要对付一个穷途末路的薛拂朝，并非难事。

　　薛拂朝当然明白。

　　所以她没动。

　　只是端着琴，静静看着他。一旦他有什么异动，她会立即砸碎他的脑袋。哪怕自己也会死在这里。

　　戚遗我见她不语，叹了口气。

　　“你伤得很重。”他说，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气息紊乱，灵力枯竭，经脉多处受损。如此下去，怕活不了几日。”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我可以为你疗伤。也可以带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休养。”

　　他眨了眨眼睛，十分诚恳。

　　薛拂朝盯着他看了许久。

　　她确实需要好好的疗伤。
　　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休整。

　　而戚遗我……她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恶意。

　　至少此刻没有。

　　良久，她收回青玉琴。

　　“姑且信你。你若耍花招——”她看向戚遗我，隐含威胁，“我便用《晦息真经》，吸干|你。”

　　“薛姑娘放心。”戚遗我噗嗤笑了一声，撑着炉壁站起身，动作因伤势而有些踉跄，险些摔倒，“我这人惜命得很，绝不会拿自己的修为开玩笑。”

　　他指向炉外：“附近最近的城池是漱月汀。那里有诛神府的驻地，我可以带你去——”

　　话未说完，薛拂朝手中青玉琴已半显形。

　　戚遗我连忙摆手，语速飞快，生怕她真砸下来：“别急别急！听我说完！漱月汀驻地管事与我相熟，看在我的面子上，定会拿出最好的疗伤灵物。我绝没想把你骗进去抓起来！”

　　“再说了，我若真想抓你，现在就可以动手，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行。”她说，收起了青玉琴。

　　戚遗我松了口气，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薛拂朝已转身走向炉外，背影瞧着略显佝偻，不知是不是太疼。

　　他望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这个少女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还愣着做什么？”薛拂朝回头，目光冷淡，“不带路？”

　　戚遗我回过神，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丹炉。

　　—

　　炉外景象，已截然不同。

　　炼魂炉所在之处，原是一片密林。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可如今，密林已不复存在，见不到一株活植。

　　空中弥漫着浓郁的怨气，在山间飘荡翻涌。

　　桓舒魂祭时的大动静就已吸引了许多修士前来。

　　远处不少服饰各异的修士正在山间穿梭，正在调查、善后。

　　二人出了炼魂炉，炉子就变成巴掌大小，破破烂烂的半埋在土里。戚遗我甩出一张符箓，那炼魂炉顿时被炸成了碎片。

　　炸毁的声响吸引了几个修士的注意，索性这片有块大岩石挡着，没有发现二人。

　　戚遗我赶紧搀扶着薛拂朝，避开那些忙碌的修士，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往山下走。

　　说是搀扶，其实不过是偶尔搭把手。薛拂朝坚持自己走，拒绝任何帮助。

　　两人的状态都很糟糕，飞遁是暂时做不到了。

　　沉默了一段后，戚遗我问道：“你为什么要冒充薛摇光？”

　　他语气随意，像在拉家常。

　　薛拂朝侧头看向戚遗我，见他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好奇，那好奇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小子非要跟她一起走，不止是为了疗伤，更是为了满足这份好奇心？

　　就为了知道她是谁？

　　瞧着那好奇宝宝般的一双桃花眼，薛拂朝觉得有些好笑。

　　“薛拂朝，玉女殿瑶华上仙座下弟子。”

　　薛拂朝并不介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先前谎称自己是薛摇光是为了以防万一，怕遇到薛家的熟人。戚遗我要是和薛家熟，也不至于认不出来薛摇光了。

　　“薛……”他眼中闪过思索，喃喃道，“拂朝……拂朝……”

　　他念叨了几遍，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可惜想了一路，也未能想出个结果来，只能作罢。

　　—

　　漱月汀是座依山傍水的繁华仙城。

　　城池建于漱月河畔，背靠云岫山脉，是通往青云洲南部的交通要冲。因地理位置特殊，四大仙门、八|大世家等皆在城中设有驻地，平日里往来修士络绎不绝，甚至比任何一座州府主城还要繁华一些。

　　戚遗我望着远处的城池门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快到了。”他说，“再坚持一下。”

　　薛拂朝没有回答，望着那座繁华的仙城，不知在想什么。

　　“走吧。”薛拂朝收回目光，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