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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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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漾陷进一个长久的梦里。
浮浮沉沉的,她看见林冠霖了,那个聊胜于无的父亲。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走马灯还是在做梦。
总之她们都小小的,林穗和林漾都小小的。
“爸爸,家长会你会和妈妈一起来嘛?”小林穗稚嫩的童声响起。
而小林漾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仿佛被隔绝开的角落里,安静的扒饭。
她其实够不太到菜,但是没有人会注意。
林漾看着,其实在思考,当时是否是自己在给自己罪受,毕竟没有人不让她吃饭。
“哈哈哈,穗穗希望爸爸去吗?”林冠霖笑得开怀,伸手揉了揉林穗的头发。
继母坐在旁边,嘴角噙着温柔的笑,目光只落在丈夫和小女儿身上。
林穗没说希望,她跳下凳子走过去抱住男人的腰,睁着大大的眼睛眨啊眨,脸上挂着甜甜的笑,一副‘你看不出来嘛’的样子。
林冠霖被女儿的样子可爱到,一把将她抱起放坐在腿上,旁边的女人也笑着点点小姑娘的鼻头,欢声笑语。
小林漾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并拢,轻轻放在碗上,碗沿很干净,一粒米也没剩。
她滑下椅子,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出细微的声响,但没人转头。
她走到水池边,踩在小板凳上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她把手伸过去,冲掉并不存在的油腻。
水很凉。
然后她回了房间,关门声很轻。
房间里有一张小小的书桌,上面摊着幼儿园发的图画本。
今天老师让画‘我的家’。
小林漾拿起蜡笔,24色的盒子里,有些颜色已经短得快握不住了。
她画了一个房子,三角形屋顶,方形身体,一个门,两扇窗。
房子里画了四个人,三个挨得很近,手拉着手,角落里第四个小小的人影,站在房子的边缘,没有和任何人拉手。
她看了看,拿起黑色的蜡笔,把那个角落的小人涂掉了,涂成了一个箱子。
或许也可以涂成其他的任何?桌子、椅子、门…
又看了一会儿,她把整页都撕掉了。
小林漾重新画了一个房子,这次中间有一个小人,她占了房子里的绝大多数空白,她开始画小家伙跟她拉手,有小熊…还有什么?
好吧,小孩子画技太烂了,林漾想不起来当时她画的是什么,现在也看不出来。
看着她,林漾觉得还是不要责怪小孩子比较好,也许是桌子上的菜她不爱吃呢?
总之没关系,她现在会做喜欢吃的菜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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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晃了晃,像信号不好的老电视。
林漾又站在了幼儿园门口。
小朋友们被爸爸妈妈牵着手,有的被抱在怀里,叽叽喳喳说着今天表演的节目。
小林漾背着书包,站在门卫室的屋檐下。
等。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她的鞋尖。
终于,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不远处,司机下来,撑开一把大伞,快步走过来:“小小姐,抱歉来晚了,路上堵车。”
小林漾摇摇头,没说话。
司机牵着她,小心地避开积水,把她送进车后座。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
她转头看向窗外,雨水顺着车窗蜿蜒而下,模糊了视线里那些被抱在怀里的孩子,那些温馨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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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家很大,很空。
老人躺在藤椅上看报纸,椅子一晃一晃,晃的小林漾看不清他的脸。
但林漾看到了。
老人听见她回来的动静,虚虚抬了抬眼皮,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又转头回字里行间里。
保姆张姨从厨房探出头,对她笑了笑,低声询问:“饿了吗?饭马上好。”
林漾摇摇头,换好拖鞋,抱着书包上楼。
楼梯拐角处的柜子上,放着一张年轻女孩的照片,笑得明媚,眼睛里像有星星,小林漾路过会停一下,仰头看。
林漾也在看。
这是她素未谋面的母亲,傅恬。
不对,也许见过?只是当时太小,她不记得吧。
她第一次见到照片的时候问过外公:“这是谁?”
老人家表情一下冷了,他沉默了片刻,硬梆梆的说:“我女儿。”
不是你妈妈。
后来林漾就没敢多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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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跳的很快。
林漾又看到了稍大点的自己,应该有小学吧。
小孩子坐在医务室的病床上,膝盖上一大片泛红可怖的擦伤,校医在给她涂碘伏消毒。
嘶…现在看也有点疼哦。
小林漾也嘶了一声。
校医动作放轻了点:“怎么搞得?”
“…不小心摔了。”
其实是几个不认识的同学相互追逐打闹,把她撞倒了,不是故意的,只是玩闹,但没人注意到她摔了,也没人回来扶。
她没哭。
哭能给谁看呢?
放学后,她一瘸一拐地回家,裤腿放下来,盖住纱布,就看不出来了。
饭桌上,继母温柔询问:“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她未说完的话被打断。
林穗激动的手舞足蹈:“妈妈我跟你讲!我们班上那个……”
林漾没什么好怪的,本来就是不是问她的。
没人注意到她走路姿势有点怪,也许注意到了,但又与旁人有什么关系。
晚上,她自己对着镜子换药,纱布黏在伤口上,撕下来时疼得吸气,她唇抿的发白,一点一点揭开,再笨拙地贴上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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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看照片,一张张画面在视线中快速略过,但看到的一瞬就在脑子里动起来,仿佛回到了当时。
看到叛逆期和林冠霖对骂,对方让她滚出这个家,她不再沉默的受着,像个不孝女一样回怼:“我才不走!你死了我还要分钱呢!”
很大逆不道了。
其实她恨吧,她恨林冠霖。
不恨他漠视自己,不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毫不关心她,不恨她生在世上就没人爱过她。
她恨林冠霖害死她的母亲,恨他摧毁了自己本可以拥有的一切。
他没有对她做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什么都不做。
「可他踏碎了林漾本该拥有的爱的城邦,又将她丢进一片荒芜里自生自灭」
林漾后来知道了,知道自己母亲是怎么离世的。
是林冠霖出轨还堂而皇之的带小三回家,是她母亲怀身大肚还一无所知的给他所谓的“同事”做饭,是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仿佛天塌了不敢置信。
无法接受下,最终安静的躺在了冰冷的手术台上。
是他让自己没了母亲开家长会,是他让自己没了母亲的关爱,是他让外公也无法爱她。
林漾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外公对她的态度很奇怪。
母亲的离世让外公连带着恨上了她,母亲的离世让外公无法狠心舍弃她。
外公不愿意管她,因为她是那个人渣的孩子,因为她的出生是他女儿的忌日,因为每次意识到她姓林,看到她那张与林冠霖相似的脸,他就恨不能掐死她。
也因为她是傅恬的孩子,看着她那张与女儿相似的脸,知道她是女儿留在世上最关心的遗物。
他还是会对她伸手。
在林漾不愿回到那个将她视作空气的家时,派人来接她。
在林漾和林冠霖吵的不可开交离家出走时,给她个住处。
在林漾觉得自己死了三天三夜也不会有人发现时,拖着一把年纪的身体找她。
他几乎从来不跟林漾发脾气吵架,他纵容她的肆意,也可以说是不关心。
他只希望林漾活着,没有让傅恬拼死的努力白费。
林漾也好恨啊,她好恨林冠霖,好恨林穗的母亲,她也好恨林穗,尽管那孩子其实什么也没有做。
或许是她也在连带,她在嫉恨。
林漾最恨最恨自己。
她恨自己为什么要出世,她为什么要来母亲的肚子里,如果母亲没有怀孕,是不是就会正常的离婚,远离那个人渣。
她恨自己那一半与林冠霖相似的脸,恨自己姓林,她得知一切后发了疯似的想换个名字,什么都好,哪怕叫无名氏。
可她不能,她的名字是母亲给她的。
她看到母亲留下的本子,看到母亲曾满怀着对她的爱与期待写下的话。
她说:[宝贝,不知道你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但无论你是什么样子妈妈都很爱你,妈妈给你取了名字,叫漾漾,林漾,喜欢吗?妈妈也不知道自己取得好不好,等宝贝长大了自己告诉妈妈吧。]
这段话的后面有一个小小的笑脸和爱心。
后面还有很多页,每一页都有爱字,每一页都有爱。
林漾当时看到只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原来她有一个很爱她的母亲,原来她是被期待着来到世上的。
她不是没有拥有过,她只是失去了。
她想说喜欢,她很喜欢这个名字,可是她的母亲不知道,也再无法知道。
在林漾一心求死被找回来后,傅明泊终于向她谈论起了傅恬。
他说她的母亲当时撑着最后一口气叫了她的名字。
她很温柔的叫她漾漾。
她说对不起。
她说妈妈没力气再帮你想一个名字了,不要怪自己。
林漾是她爱着的孩子。
于是,林漾活了。
她在傅明泊的帮助下搬出来自己住,她开始好好生活,不想吃东西就假装告诉自己会有母亲生气,她学着自己做饭,她去旅游、去玩耍,让自己不再颓靡。
她要好好养“林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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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的最后画面,是某个深夜。
林漾这天回外公家住,夜半口渴,嗓子干的要冒烟,她挣扎着爬起来去客厅倒水。
打开房门,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亮。
林漾脚步轻缓的走过去,想开口喊人,却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叹息。
透过门缝,她看见傅明泊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傅恬的照片,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相框边缘。
昏黄的台灯照亮他半边脸,他已经年迈了,皱纹很深,眼眶似乎有些红。
他对着照片,声音轻柔:“恬恬…像你,那孩子倔的时候…真像你。”
她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
只是慢慢地、悄悄地,退回了自己黑暗的房间里。
林漾蜷缩进冰冷的被窝,把自己裹紧。
窗外是沉沉的夜,没有星星。
林漾没资格怪傅明泊不爱她。
不温暖,不严厉,不亲近,不疏远,只是一片巨大的、空旷的、无声的荒原。
而她就在这片荒原里,自己摸索着,学会了走路,学会了不喊疼,学会了把期待压成一片薄薄的纸,藏在最深的抽屉里,然后告诉自己。
这样也好。
至少,没人打你,没人骂你,没人逼你。
只是…也没人抱你,没人爱你。
所以,她没那么想活着。
梦在这里开始晃动、碎裂。
林漾意识沉浸在一片黑暗里,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眼角有什么湿凉的东西滑落,没入虚无消失不见。
她好像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漾漾…漾漾…
很温柔很好听,如果是母亲叫,应该也是这样吧。
是谁呢?
在荒原里,怎么会有人这样叫她,怎么会有人这样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