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霁》霖芋

90、准备 最后的

　　最后的结局是两人不欢而散，脑子一片乱麻的少年提不出什么补偿，乌熙也知道龙伊现在混乱得很，没多强求，只是留下一句承诺后离开。

　　徒留龙伊一人，背对着光，停留在空旷的黑暗里。

　　少年推开门走出静室，却没有离开，站在茫茫寂色下，倚着墙抬头仰望，瞳孔中倒映着黑蓝的夜空。

　　月光挥洒大地，将一切披上银白的薄纱，却独独漏了他一人，空洞的眼神湮灭了所有光辉。

　　身体僵滞，龙伊的表情难见的一片空白，整个人恍若幽灵，对外界的一切无知无觉，只有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存活于此地。

　　吸气——呼气——

　　反复几个来回，强迫自己放下乌熙的坦诚，他在逃避现实这一块向来有天分。割除掉多余的情绪，龙伊终于找回了正常思考的能力。

　　不提乌熙……但枢纽在他手上，就意味着整件事都逃不过苏曦辰的眼睛，那他也没有再伪饰的必要了。无头苍蝇一样在浩如烟海的书藏中寻找可用信息，简直是大海捞针，穆季青等不起这么久。

　　那就这样，那今天就到此为止，明天直接去问姐姐，他需要时间、去好好思考……

　　拖着已经倚靠到酸麻的身躯站起，龙伊脚步踉跄，即使坚定走着，可每一步也都似跋涉在泥泞池沼，被名为过去的淤泥拉扯得凌乱而缓慢。

　　这里不是他该呆的地方、这里不是他的家。

　　那他要去哪呢？

　　那个未经世事心怀幻想的自己已经永远停留在记忆的彼岸，他向前走，他要向未来，便要抛弃这些多余的纷杂绮念。

　　只是，给他一点时间。

　　————

　　此时此刻，同一片夜空下，乌熙站在苏曦辰的办公室前，轻轻叩响门扉。

　　大门无声而开，通透的落地窗映出人影，召唤他的君主窝在宽大转椅上，漫不经心翻动着手中资料，眼神却落在无垠夜空中。

　　“您找我有何事？”

　　乌熙迈步踏入走近站定，神色如一，身姿挺拔，没有如往常般行礼，也没有见到那人时心底不自觉生出的惶恐。

　　经历那一次坦诚，他终于能够放下那份毫无理由的敬畏与恐惧，如她所期待一样，真正做回了她选择的、最初的自己。

　　他仍旧尊敬苏曦辰，只是不会再畏惧了。

　　滴溜溜转了几个圈，苏曦辰操纵着转椅靠近，似乎对乌熙的转变毫不在意，可微微勾起的唇角还是泄露了她的好心情。

　　蹭到办公桌前放下手中资料，她在抽屉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纸条，倒扣着推向乌熙。

　　“喏。”

　　苏曦辰下颌微扬，示意乌熙拿起来。而被如此指示的青年盯着扁扁一张的纸条，心底生出点不好的预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这样子相当熟悉——

　　果然，在翻开纸条的刹那，不详的预感应验了。

　　“苏曦辰”三个硕大的黑字烙在窄窄一张字条上，犄角旮旯里塞着画工扭曲的贱贱颜文字，以及扣在姓名边角的流光溢彩印章，三相组合所代表的深意让乌熙不自觉头痛起来。

　　“这不符合章程。”

　　放下字条，乌熙面无表情反驳，他想起来这是什么东西了。

　　曾经有下属拿着一张极其相似的东西来找他，要求支出一些物资。他盯着上面“苏曦辰(๑˃̵ᴗ˂̵)و”几个字、主要是那个颜表情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收下字条勉强同意。只是这后续的整理归档实在麻烦，尤其是再后来他知道这是龙伊要的，乌熙的心更塞了。

　　如今这种东西又出现了……还进化了！

　　望着自己手里的「苏曦辰°˖✧◝(⁰▿⁰)◜✧˖」，乌熙一时间不知道该惊叹于苏曦辰画技的进步还是对自己的用心，图案复杂程度顶龙伊那张两个，笔迹扭曲程度也能顶两个。

　　但是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青年的心思愈发坚定了起来。

　　他必须要跟苏曦辰好好探讨一下，哪怕她是统领，也必须按照规格来办事，他绝对！一定！不会再破例第二回了！

　　“哎呀～不要在意那些细枝末节，能代表我不就好了，我可是画得超认真的！”

　　“但我不想最后一年到头封账的时候，手里都是这种东西。”

　　乌熙举起字条晃了晃，脸色相当不虞，严正建议自己的上司：“或许您有必要再进修一遍办公流程。”

　　“安心安心，我又不会到处乱签！这玩意儿可不好画了！”

　　苏曦辰摆摆手，让乌熙放心，也为自己解释：

　　“现在就两张，龙伊那张已经用掉了，这张是补给你的。”

　　“补给我的……？”

　　听者心思一动，指尖轻颤，动作有点迟疑，语气也跟着弱下。

　　“不能厚此薄彼啊。”苏曦辰笑眯眯道，“我以前做的是不好，但总得给我弥补的机会。”

　　“……”

　　最后乌熙还是收下了，小心翼翼地将字条放好，心里有个角落好像被填满——才不是因为苏曦辰的补偿，他会破例都是因为这人承诺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例外，跟补偿什么的，完全没有关系。

　　深吸口气调整神态，收起刚刚不自觉露出的别扭神情，乌熙清了清嗓子，催促苏曦辰进入今天的正题：

　　“您这么晚叫我，不会就只有这件事吧。”

　　“当然不，我哪有这么闲！”苏曦辰断然反驳：“叫你来主要是给你个任务，顺便批准你的假期。”

　　“假期？”

　　乌熙疑惑，实际上他才官复原职没多久，不需要也没申请过休息，这是哪里来的假期？

　　“这个一会儿再说，先跟我来，给你拿点东西。”

　　如此说着，苏曦辰起身，手上打了个响指。莹白色光芒随着清脆声音立地而起，灵力聚成的光门突兀横亘在两人中间。

　　抬脚迈进，苏曦辰先一步踏入光门，示意乌熙跟上。后者不明所以却脚步没停，在身体接触到光门后世界的刹那神经绷紧，异常的压制感传遍肢体，一瞬间就觉察到此地的异常。

　　这种灵力滞涩的感觉，是灵研所。

　　大半夜来灵研所，难道是……

　　在乌熙惊异和迷惑的间隙，苏曦辰自顾自向前走，背影已早早远去。乌熙无暇探究只能加快脚步，跟着前方的人一步不离地在幽深的通道中前进。

　　灵研所富集了霁城最顶尖的灵力技术，这里当然包含阵法与结界。外来人若是没有内部人员的指引随意闯入，极有可能被困在这里。

　　没有苏曦辰的命令，乌熙几乎不涉足这里，对这里的地形不熟，只是灵力内部传来的不断增强的压制感告诉他，他们正在向核心处前进。

　　随着她的脚步落下，阻挡在面前的禁锢一一脱落，乌熙跟在身后一步未停，最终两人在一道纯白的门前停下。

　　最后一道封印解除，门扉无声开启，浓郁的灰白色雾气瞬息铺满视野，乌熙屏住呼吸顶住这静默的冲击。

　　充斥于大气中的灵力无质无形，可当被外力压缩到一定程度，就会形成凝聚体结晶，放到人类眼里就是液化和结晶。眼前这灰白雾气正是过量灵力聚集的表现。

　　雾气渐散，灰霭消融，当环境中灵力终于下降到正常水平，乌熙终于看清这空间，也看清了重重封印保护之下的东西。

　　寂静的，与门扉同样的纯白色空间，除了最中心的台子外空空荡荡。一只花盆大小的透明圆柱体罐子稳稳当当摆在其上，材质仿佛玻璃又仿佛冰晶，明明没有光源却倒映着流光溢彩的纹路，内里空透，如这房间一般空无一物。

　　这般摆设，如无意外，这些封锁都是为了禁锢它。

　　挥挥手驱散最后一点遮住视线的迷雾，苏曦辰让乌熙在这里等着，自己则抬脚踏入。

　　她长臂一伸托起罐子，然后捧着罐子迅速转身撤离，一秒都不肯多呆。

　　出了门就更是放肆，随手将罐子向半空一扔，罐体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正正好好砸进乌熙怀里。被低空抛物的人手忙脚乱接稳，刚想谴责始作俑者，就发现了罐子的不寻常之处。

　　外表看着像玻璃水晶，可实际上……乌熙颠了颠罐子的重量，肯定了内心猜测。

　　这并不是玻璃，或者，这根本不是人世间存在的任何一种物质。

　　它是空气，是虚无，是由无形阻隔的有形世界，轻薄的存在物割开现实宇宙，在内里划出一片完全独立的小型空间。

　　那它自然不会拥有玻璃的脆度，甚至乎，它的强度高于世上的任何一种金铁。而它的制作者是谁，也不言而喻了。

　　“这是什么？”

　　“完成任务的必需品。”苏曦辰摊手，眼神笃定，“去妖域用得上的。”

　　“您知道……”

　　乌熙惊讶，这个想法目前只盘桓在他心中，他还没有与任何人透露。

　　“这不是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吗？”苏曦辰撇嘴，将抱怨写在脸上：“还有你的假期，给你批一周，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

　　面对苏曦辰难得的体贴，乌熙反而诡异地沉默下去，明明面无表情，脸上却好像晃过一丝心虚。

　　“你不会打算不请假直接跑路吧？”

　　“……”

　　“真是看错你了啊喂！”

　　……

　　“总之，既然要去，就不必偷偷摸摸的。”

　　抛接球玩了几个回合，苏曦辰消了气，给出自己的建议。

　　“给那小子点时间，我猜猜、唔嗯……明天早上，最迟中午，他一定会过来问我。到时你直接跟他一起出发就好喽！”

　　“他可能不会轻易……接受我。”

　　“会的。”

　　露出个神秘兮兮的笑容，苏曦辰反驳乌熙：

　　“事关穆季青，他不会拒绝任何可能的帮助。”

　　“……”

　　“还不信？要不咱俩打个赌？就赌明天龙伊会不会让你跟着！如果你赢了，我再就告诉你一些、嗯哼、秘密，你懂的～而如果你输了，就去帮我做一件事。”

　　“为什么？”听清楚赌注，乌熙不解：“您有什么需要吩咐就好，我都会尽力去做，何必与我赌。”

　　“毕竟这要你心甘情愿……很困难哦。”

　　苏曦辰一脸高深莫测，显然是不准备坦白的样子。

　　“……好，我跟您赌。”

　　“哼哼～那就说定了！明天开奖！”

　　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苏曦辰拍拍手打算打发乌熙走人。

　　可忽又想起什么，已经构筑到一半的门扉消散，她转过头目光幽幽，轻松的神情消散，瞳孔中浮出危险的光。

　　“再给我联系一下孟桑杰，跟他说老地方见，我还有几件事要找他。”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