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霁》霖芋

9、台前幕后 穆季青

　　穆季青走了，剩下的人却还处在混乱中。那张照片带来的震撼太大，楼烁一时间难以理清头绪。

　　他的老师没有明说，所以楼烁先入为主，以为穆季青只是亲戚或远房的子侄辈。可看穆季青拿出来的那个——不仅照片是真货，绝对是十几年前的老物件；上面的人也，他还清楚记得那几位长辈年轻时的模样。

　　如此亲近的姿态，这张照片落不到外人手中。穆季青不仅能拿到，担保人还是老师那位失踪已久的妹妹，还有他身上那「粹脉锻灵」的痕迹……难道，他是叶家的人？

　　心中猜测着，楼烁抓起手机，想问问具体情况。可刚点亮屏幕，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就突兀打了进来。突然的铃声让楼烁浑身一震，看清那个号码的瞬间精神即刻紧绷，抛去刚才复杂的思绪，迅速冷静过来。

　　“苏小姐，”面无表情接起电话，青年死死扣着手机，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攥得发白，本人却恍然未觉：“您找我有何吩咐？”

　　“哈哈！没事就不能跟你联络联络感情吗？上回的事情办的不错！处理得相当干净啊！我可是特意来夸奖你的！”

　　屏幕里传出的声音明显经过处理，只能依稀听出是个女声，她哈哈笑着，为上次的任务盖棺定论。

　　“您缪赞了。”

　　脸上神色未变，楼烁谦虚回应，心中的一块石头悄然落了地。

　　“你做的很好！但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细致，做的不好不说，还要人擦屁股，我可是相当头疼哪！”女声拉长调子，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专业的事就要找些专业的人去做，是不是？随便从哪里拉个人过来干活，最后还不是要返工！浪费时间耽误事，还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注意——你说对吗，楼烁？”

　　“——抱歉，是我的过失。我明白您的教诲了。”

　　话说得弯弯绕绕，可究竟指谁已经相当明白了，楼烁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可能是哪个环节跑漏风声，可嘴上仍恭敬称谢。

　　“算了，我没有苛责你的意思，只是提醒一下。”楼烁的恭顺似乎让女声骤然失了兴致，懒洋洋揭过话题，也不再追究什么，楼烁甚至能听见对面微弱的哈欠声，“下次注意，不要让他再掺和进来第二回。”

　　没给他再次表忠心的时间，女声说完这句就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楼烁随意搁下手机，有些脱力地放任自己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微喘，后背被冷汗浸湿。

　　这么多年的“自由”生活让他忘了，自己只是她手中一件可有可无的工具，无事时就搁置一边，有需求再顺手拾起。可工具一旦越了界生出自己的主意，就必须要敲打敲打。

　　但能被使用，就意味着还有利用的价值，只要还能上场，就总能找到适合的机会，自己不也正是为此，才冒着风险加入自由会，又堪称胆大包天地与他合谋吗？

　　不过话已至此，他也得做出些改变，证明自己的立场。好在一切还没有尘埃落定，现在挽回完全来得及。

　　纤长手指无意识绞住硬质卡牌，楼烁握着能令自己安心下来的东西，努力平复骤然间大起大落的紧张心情，想为自己算一卦的欲望前所未有地高涨，不过想了想，他最终还是压住了这念头。

　　他放下纸牌，又摸过被撂在一旁的手机拨出号码，口吻冷淡，说完一句就挂断电话，自己倚在沙发里闭目养神。

　　过了大半个点，门板再次被推开，与此同时响起的，是少年清亮明快的声音。

　　“嗨嗨！您点的外卖已送达～”

　　一手提着外卖盒子，一手拎着可乐与啤酒，龙伊用脚踢开门，无视了楼烁的白眼，笑嘻嘻地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

　　“哎呀哎呀，烁哥哥叫我来干吗？怎么这么狼狈，遇到了什么麻烦事？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啊！”

　　“叫你过来给你算卦，看你什么时候出门被车撞死！”

　　楼烁恶狠狠回击，手上动作不停，一副塔罗牌洗了两次后平铺，捻起几颗骰子掷在桌上，然后掏出个签筒递给龙伊让他自己摇。

　　“你想算什么？”

　　“欸哪有这么强买强卖的！我可没钱给你——别敲别敲，那我算算明天天气好了。”

　　龙伊嬉笑着接过签筒，装模作样晃了两下，以一种令人满腹槽点的方式将占卜进行下去。

　　“好了好了来看看吧，我也看一眼——”

　　龙伊给楼烁让出位置，同时掏出手机开始搜索明天的天气预报，霁城明日——

　　“晴。”

　　“中到大雨！”

　　截然相反的两个结果反而让龙伊长舒一口气，没什么比小伙伴和自己一样摆烂更给人安慰的了。他就知道，楼烁的占卜水平这辈子也就到这儿了。

　　臭着一张脸，楼烁忿忿收起了所有道具，心情却不怎么坏。今天只是手痒，他知道自己的体质，要是真算中了，反而意味着要变天了。

　　收拾好东西，楼烁轻咳两声，准备开腔却被少年猛地止住。

　　“停停停！不管你要说什么都先别说，我都饿死了让我先吃口饭！”

　　嘴上嚷嚷着，龙伊迅速拆封，在两人面前摆好碗筷后又徒手起开啤酒瓶盖，表情谄媚地双手递上。

　　硕大的外卖盒里装着两份餐食，明显有他的份，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嘴上说说就可以了，态度还是要端正，饭送到嘴边不能真的不吃啊！

　　楼烁有些嫌弃地接过，相当看不上龙伊对酒的品位。但这小子能记着给自己带一份，已经算非常不错了，想到这里，心底竟然诡异地生出一点欣慰。

　　灌下一口，辛辣的酒精冲刷喉管，连带着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一并驱逐。楼烁一口气喝了半瓶，在龙伊略带担心的眼神中终于冷静下来。

　　“你这么喝，真不怕把自己喝死。”龙伊吐槽，见楼烁与往日无二的脸色，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这只是啤酒，而且酒精对我们没用。”楼烁摇摇头。眼神松懈下来，“况且不来点，我没法好好思考。”

　　“所以你才来叫我算命！我还以为有什么好事想到我了呢嘁～”

　　由于少年时的某些原因，楼烁有着严重的酒精依赖，纵使对身体无法构成瘾性，但心理上的惯性却难以祛除，以至于每当遇到重大问题，他总习惯性地来上两口。

　　“少喝点少喝点，没用也不是放任自己的理由。仗着能恢复就可劲儿糟蹋自己，你是被虐狂吗？”

　　望着楼烁豪迈的灌酒姿势，龙伊嘟囔，举起手中的可乐瓶与楼烁碰杯，“现在说吧，叫我过来有什么事？”

　　“有件事需要拜托你，另外还有一个给你的嘱咐。”楼烁放下酒瓶摊手，“先听哪个？”

　　“嘱咐？”龙伊小声嘀咕，突然想到些什么表情一僵，整张脸瞬间垮下：“第一个，我选第一个。”

　　“好，感谢你的勤恳敬业。”楼烁打了个响指，决定先礼后兵，提起另一件事，“‘龙伊’应该需要参加这个月的「灵光试炼」吧。”

　　“唔？对。怎么，找我有事？”

　　“帮我带个人，保他过关。我免费送你一个内部消息，再加上你半年的日常开销，如何？”

　　“嗯？？？我去？我去！！！感谢金主爸爸！爸爸财大气粗！”

　　前半句无动于衷，而后半句差点让龙伊给楼烁跪下，少年感动得两眼泪汪汪，甚至想当场给他磕一个。

　　消息不消息的在其次，真有什么要紧的情报，楼烁不会忘了他，但是钱——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

　　倒不是没钱——好吧他现在身上确实没几个子儿。值钱的东西倒是有，但都不能动，还要时刻注意会不会被人盯上，只能苦哈哈地勒紧腰带，靠着在楼烁这儿接几个小委托过过日子。

　　跟他借钱也不是不行，只是从回霁城以来，自己已经向他借人借房借情报了，饶是厚脸皮如龙伊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面对龙伊的感激涕零，楼烁却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睛，用手指怼住凑近的脑门，推开龙伊那张谄媚的脸，有点嫌弃：“冷静一下，先听听具体情况。”

　　“您说您说！”龙伊表情坚毅，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就差拿个本子记下来，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请交给我吧！一定保证完成任务！”

　　对上这副诚恳的模样，楼烁的良心小小触动了一下，不过很快就硬下心来，开始讲具体内容。

　　“穆季青，你还记得他吧。他刚刚过来了，但是情况有些复杂，我打算让他参加这个月的试炼，尽快通过考核。”

　　“这个月？”龙伊微愣，诧异地眨眨眼，却懂事地没问理由，“这个月没几天了啊，他一个新进来的菜鸟，你要怎么准备让他过？”

　　“所以要靠你。”楼烁拍拍龙伊的肩膀，露出一个和善的笑，表情相当慈爱，“你就是我给他的准备。”

　　？

　　龙伊不敢置信，这是谁？这是他认识的楼烁吗？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致贴心了？？？不是、怎么都是累赘，凭什么一个新人能有这种待遇？！！

　　“因为他充钱了。”

　　龙伊闭嘴了。

　　相当有说服力的反击堵住了受伤的心灵，大脑重新占据高地，龙伊上下打量着楼烁，比出一根小手指尖，眼神满是狐疑。

　　“不对！区区一些粪土怎么能污染您高尚的品格，一定还有我不知道的，你突然发现他是你多年未见的私生子？”

　　“谁会嫌钱多呢？”楼烁呵呵一笑，不理他的扯淡：“就问你干不干吧。”

　　“干！”龙伊表情悲愤，“我一定要揭穿你们混乱的家庭关系，不为别的，就为还世界一个真相！”

　　“别贫了。受人之托，我得照看他一下。”楼烁嫌弃地瞄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再这样发疯，我就要质疑你的能力了。”

　　“嘁——”龙伊撇嘴，“当打手嘛！谁干不了！我正好也想练练手，看看回来以后到底是什么水平。”

　　“……恐怕你很难如愿了。”楼烁表情一僵，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到了那个话题。

　　“什么？什么如愿？”龙伊没听清，但心底油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好像、似乎、大概，刚才还有一个坏消息没听。

　　“‘收敛点’。”

　　楼烁语气沉肃面无表情，字正腔圆说完后又迅速转为无奈，摊手表示无能为力：“就这一句，「她」给我的警告，也是给你的提醒。”

　　“她……她她她她她……她知道了？！”

　　被楼烁的传达吓到，龙伊舌头都捋不直了，磕巴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废话。他指的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但就跟you know who一样，没人敢直呼其名，生怕下一秒就被隔着半个城出警。

　　“你为什么会觉得，你回来、能瞒得过她？”

　　过于浮夸的表现让楼烁拧眉，发出来自灵魂的质问。但对上少年如丧考妣的表情，最后只叹口气，出言安慰。

　　“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但她没亲自过来，只是问问，已经算相当不错了。你中间没做错什么，只是上次那个委托、三天前我给你那个，漏了一点尾巴。”

　　“三天前……「异灵体」那次！”龙伊喃喃回忆，明白了事情的关窍，脸色霎时难看起来，“她调走了所有位置的灵力数据！”

　　“是我的疏忽，如果提前确认这个任务是她吩咐的，我不会让你去。”楼烁跟着龙伊叹气，脸上显出一些愧色。虽然对不起龙伊，但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其他解决的办法了。

　　“你……你什么意思……不是吧？”

　　龙伊不敢置信地望着楼烁，眼神惊恐，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他现在唯一的饭碗——不要哇！

　　“抱歉。”楼烁对龙伊的惊异回以怜悯，然后宣判了他的死刑：“我没法再给你委托了。”

　　“所以才包我半年饭票是吗？”

　　“……嗯。”

　　龙伊：……

　　“我明白了。”少年沉默着起身，垂下的头看不清表情，过度平静的表现让楼烁胆战心惊，他不会受刺激太大，直接失心疯了吧。

　　“我明白了，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呜呜呜！”

　　故作悲伤的吸气声和断断续续的抽噎，龙伊干嚎着捶首顿足满地发癫，倒是让楼烁安心下来。还有心情发疯，看来压榨得还是不够。

　　扯着嗓子嚎了有一会儿，见楼烁一脸岿然不动，龙伊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干脆倒下地上揪住楼烁的裤脚耍无赖碰瓷。

　　“烁哥哥！你不能不管我！要知道我可是你亲手带大的！我可还要为你养老送终啊！”

　　“去去去，真晦气！”

　　楼烁嫌弃地救出自己的腿，屁股往旁边移，躲开龙伊的“追击”，一个挪一个爬，很快就转移到沙发的尽头。

　　嫌龙伊实在甩不脱，楼烁从茶几下扯出个文件夹抵在龙伊额头，将他逼离自己，“穆季青的资料，拿着快滚！再在这里碍眼连这个都不给你，你给我上大街喝西北风去！”

　　被下了最后通牒，龙伊不情不愿地接过，抱在怀里抹着眼泪神色悲戚，“你果然是有了新欢，忘了我这个旧爱了，我走，我这就走呜呜呜呜……”

　　“快滚——回来！混蛋你回来！放下老子的鱼缸！”

　　“人家心情难过好受伤～家里空荡荡也没人陪我～借你两条小宠物过段时间还你就这样说好了拜拜啦烁哥哥！”

　　“龙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