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失以本心 “吱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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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雕花的厚重大门被推开，露出里面毫无变化的陈设，丝毫未改的场景，好似时光静止，一切有如死寂般——
苏曦辰想起自己第一次走入这间庭室的时候，小小的女孩被迫离开母亲，在环伺的陌生注视下缓缓走向那个会成为自己名义上的父亲的、血缘上的叔父。
恐惧、焦急、悲伤、茫然……跨越了十数年的情绪重又回到她身上，只是轻轻拂过，留不下半点痕迹。
对着空空如也的庭室，苏曦辰知道自己来晚了，她要找的人已经启程。
但他会回来的，来见自己最后一面。
缓步走入庭室，未来的主人在最中心的椅子上坐下。
这里是他的位置，但很快，就要属于自己。
从日光正盛到黄昏落幕，苏曦辰就坐在这儿打瞌睡，异常有耐心地等待那个人。
终于，在天光转暗之际，两扇单薄的门被再度推开，出现在她眼前的是——
……
“哈啊——！”
昏暗的房间里，躺在手术台上的人忽地痛呼出声，双臂死死捂住脑袋，身体剧烈颤抖蜷缩成一团，连接在身上的管线都被绞在一起，裸露在外的皮肤是惊人的红热。
“曦辰！曦辰！”
在一旁陪伴的秦憬立刻飞奔上前观察情况，手上使力扯开乱动的肢体，阻止她下意识的自我伤害，一声又一声的焦急呼唤，期望唤醒混沌的意识。
“呃……啊、我……我没、事……”
如此僵持近一分钟，陷入梦魇的人终于被唤回。苏曦辰睁开眼睛，胸膛下亢奋的心脏开始平静，灵力和精神的双重躁动随着管线中镇静药物的推入被平复，短短几个瞬间，身体就被冷汗浸透。
待到一切停息，她撑着手臂试图坐起，秦憬伸手搀扶，让她倚着枕头直起身来。刚想张口，便被苏曦辰的眼神制止，后者深深喘息几下，主动交代情况。
“我做了一个梦。”
“梦？祂的？”秦憬闻言即刻反应过来，眼里还带着尚未褪去的惊魂未定。
“不，我的。”苏曦辰声音嘶哑，接过秦憬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缓缓嗓子继续，“我梦见了四年前，父亲刚去世的时候……”
断断续续地，苏曦辰回忆着自己的梦，静静聆听的人若有所思。
声音随着故事的推进一点一点细弱下去，半晌，待到房间内终于没了声息，秦憬松口气，将再度熟睡过去的人身子放平，让她得以好好休息。
其实她在这里没用，只是习惯了，从第一次转化开始，秦憬就一直陪着她。
彼时刚刚成年的女孩躺在手术台上，多余的遮盖被除去露出赤色血肉，胸腔开敞，在她手下的是泵动的心脏，随着楔子被埋入，鲜红的血滴溅满视野。
意识在药物作用下模糊，灵魂沉入深渊，存在开始向更高纬度转化，但这只是开始，这漫长的过程还远远没有结束。
肉.体濒临极限的崩溃和来自灵魂的悲鸣让意识复苏，本该沉睡的人被痛苦唤醒。蜜色琥珀染上血光的色泽，大颗大颗晶莹砸下，苏曦辰紧紧攥住她的手，口中呼喊着本能的呓语。
好疼啊好疼啊好疼啊……
可是没有求救。
秦憬就那么平静睨视着，未有一丝迟疑，手上动作未因女孩的哀声停顿片刻，只是护目镜里不知何时被水雾氤氲。
攥着她的那只手力气明明那么小，却又沉重地难以拂开。
第二次，女孩在手术台上加了几根拘束带。
再后来，不必有人辅助，她自己就能安置好一切。
痛苦从未减缓，只是习惯了，便不再值得一提。
秦憬默许了她的行事，只是不许她一人，自己一定要在旁边守着。美其名曰监控数据，可她只是不愿离开。
而苏曦辰，纵使没有意识，也再没有握住她的手。
如同过去的每一次，秦憬坐在黑暗里，注视着静静沉睡的人，莹蓝色纹路顺着脖颈慢慢爬上她的面颊，每一道细丝都由痛苦织就。
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她大概也习惯了吧，只是胸膛里空落落的，只是，非常非常难过。
方才注射的镇定药物能让苏曦辰睡个好觉，但很快，它就将失去作用。
随着明光计划的推进和灵力同步率的提高，苏曦辰与祂的共鸣逐步增强，但人类的身躯抵受不住祂的力量。在彻底完成之前，精神上的负担日渐攀升，严重的精神问题甚至开始侵蚀肉.体。
在连续数十日无法入睡后，秦憬开了药，又因为她的特殊体质，一开始便是致瘾的量。
这会造成严重的药物依赖，且效用会随着用量增大而逐渐减弱，百害而无一利，可秦憬却对这状况束手无策。一旦失去了药物的辅助，苏曦辰很难撑到最后。
「仙灵化」。
由活着的人、向存在的仙灵——
这是秦憬所证明的、抵达永生的路径，却只被苏曦辰用来捞取力量。
理想与现实间隔着难以跨越的天堑，她在理论上证明成立，却无法真正将它实现。既没有合适的融合材料，也没有充足的经济支撑，甚至连可以一试的实验对象都寥寥无几。
直到苏曦辰。
她满足了一切条件，甚至于全身心地，支持着她的事业，哪怕目的不纯。
秦憬仍记得那一日的光景。等了九天九夜，在杳无音讯的煎熬中，她终于等到从妖域里归来的苏曦辰。
“你怎么样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话还没说完，满心担忧的女性就被猛地抱住。被突然袭击的秦憬浑身僵硬，惊愕地感受着怀中的体温，女孩浑身冰凉，只有胸口的位置，烫的近乎烧灼起来。
独自徜徉在虚幻海洋中的人抱住遇见的第一根浮木，终于在蜿蜒的记忆长河中脱出水面。活着的温度如此炽烈，让她深深地、深深地叹气，随后咯咯地轻快笑出声。
“我回来啦！”
“嗯。嗯，你回来了。”
被如此对待的秦憬不知所措，只是能感受到怀里人的不对劲，一下又一下地轻拍安抚着，黑色发丝顺着她的指尖流淌，温度被渐渐传递过去。
“秦憬。”
女孩的声音闷在怀里，却依旧能感受出说话人的愉悦，秦憬软了声音，也跟着轻轻应声，由着她撒娇。
“嗯，我在这。你想说什么？”
“我刚刚去见了一个蠢货，和祂说了很久很久的话，久到我都快忘了我是谁。”
感受着活人的温度，苏曦辰开始碎碎念，絮絮叨叨地回忆。
“我其实见过祂，在我很小的时候，祂问我知不知道自己是谁，清不清楚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我说我去你祖宗的，别拿那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来绑架我，带着你那些烂回忆滚，然后祂就给我看了那些东西。”
“好长，好多，多得我什么都记不住，只感觉脑子都要塞爆了。”
“然后那条长虫在我脑子要爆炸的时候凑过来，说祂可以替我背负命运，祂可以替我活。”
“这话多不要脸啊——所以我扇了祂两巴掌后跑了，一直到今天，我都没去见过祂。一方面是觉得荒缪，另一方面是、我确实不知道，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直到很长时间之后，我才渐渐有了答案。”
“我是苏曦辰，是被那个神棍预言的将要‘了结荒晦命运’的倒霉鬼。那条长虫是可怜我，所以想要代替我，但谁要祂的可怜——”
“管他什么意义不意义，无论是幸福、厄运，还是狗屁的命运，谁都不能抢走我的东西！！！就算再烂！那也是我的！是我苏曦辰——”
秦憬静静抱着她，听着这些不明所以的故事，聆听着她的选择、迷茫与决心，心中升腾起的难以言喻的、名为期待的情绪。
好像有什么梦寐以求的东西，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没有后续，苏曦辰似乎只是在发泄情绪。讲完这个没有尾巴的故事，女孩放开了她，也从她的怀抱中脱出，抬头，露出一张狡黠的笑靥，琥珀色中尽是灵动的光。
她说：秦憬，帮我一个忙吧！
她说：只有你能做到。
「仙灵化」的实践，便从那一日开始——
作为唯一的实验对象，苏曦辰不想要永生，只提出要用这种法子变强。可现实由不得她，力量只是永生的赠品，正品是被强行塞进手里的。
而既为永生路径，这种本质的逆向转化是对规则与天理的悖逆，不仅是转化过程本身带来的痛苦，且随时有可能受到外界的阻挠。
比如现在的，无理的梦境。
静坐于黑暗中，秦憬不再沉浸于过去，转回神仔细回味苏曦辰的梦语。确认这段记忆完全属于她自己，而非更远古的存在后，心下咯噔一声，疑惑骤起。
梦是精神不稳定的象征，但有祂存在于精神内部，苏曦辰本不该做梦。同时自明光计划开始以来，她能在精神空间中看到的，要么是与那位盟友的短暂相处，要么是更久远的上古记忆，如今关于自己的过去，倒是第一回。
守着沉沉睡去的人，秦憬兀自陷入思考，一阵尖锐警报却骤然响起，不详的红光照亮了她凝重的脸。代表着危机的红点在地图上闪烁，那个位置是——灵研所！
抄起手边通讯设备，秦憬拨通号码想要了解情况，忽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自身侧传来，苍白的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瞳孔收缩到极致，秦憬心神巨震，陡然间忘了闪烁的危机。大脑被另一个摆在眼前事实占满，她甚至无法思考，全部意识只被这现实困囿。
——时间如此短暂，这药已经彻底没用了。
强忍着疼痛醒来的人不知她的心路。苏曦辰拉住秦憬，紧盯着闪烁的红点，比往日暗淡许多的琥珀色瞳眸一眨不眨，张口欲言。
“我要去……”
“不行！”
异口同声的话，传达的意思却截然相反。
“……我必须去……是生息宁境，穆季青出了问题。”
苏曦辰小声反驳，扯住秦憬的袖口抬头凝望。淡色与浓墨相对，水泽颤抖，原本固执的人被祈求者眼中的光芒刺痛，顷刻败下阵来。
满腔怒火化作颓唐，终是不忍再看，秦憬扭头闭上眼睛，终是应允了她：
“……去吧。”
“对不起，他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
与抱歉一并消散的还有她的身影，秦憬无力瘫坐在地，盯着空空如也的地方，心底升起难以扼制的绝望。
自己一手促成了她的痛苦，自己将她一步步推向死路！谁能拯救她？谁能结束这一切？这种折磨究竟何时才是尽头？！
极端的情绪拉扯下，晶莹的湿润自面颊滑下，无声的哀哭撕心断肠，却也抒不尽内心的悲戚。
她后悔了。
……
与此同时，生息宁境，穆季青的牢房。
屋内一片漆黑，酣眠之人尚沉于梦境。虽然灵力在此处被抑制，但随着吸收记忆碎片的数量增加，他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正经历着一种蜕变。
最直观的表现是肉.体素质，粗略估计身体强度较过去至少翻了一倍。与此同时精神状态急转直下，睡眠成了大问题。
这些天来，除了生理需求和例行询问检查，其余时间他都在睡梦中度过。
并非有意识去接触，他完全是被拉着沉沦入梦，意识在漫无边际的灰白中游荡，没有目标没有知觉没有情感，留不下任何。
支离破碎的记忆从灵魂中刻下印迹，他与记忆中的人一并痛苦悲伤与愤怒，但每当醒来，梦境里的一切便统统化为虚无。
从梦境中挣脱，迎面而来的就是强烈的空茫与窒息感，灵魂仿佛被这空白攥住，想逃离，举目四望却皆是无法跨越的高墙。每到这时，他便生出一些极端的想法。
为什么要坚持？为什么要等待？追求价值有何意义？空白又为何不可？活着如此痛苦的话……放弃不就好了？很简单，只要他……
思维停滞，穆季青眯起眼，将这些极端想法从脑子里清空。
这当然不属于他，姜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样，将大量的负面情绪塞进他所吸收的碎片中。第一次遭遇时他险些被控制，差点顺了姜绛的意，好在最后“道标”发挥作用，才终于清醒过来。
从那次意外后他就留了个心眼，几次试验总结规律下来，大概是当自己跨越实与虚的边界从梦中脱离时，来自虚无的引诱就格外强大。
当然不是没咨询过秦憬，可她也没什么好办法。自己的情况是她第一次遇见，她说她以前的患者情况都是相反的。
所以最后，穆季青决定放弃不必要的睡眠。
他现在的身体完全经得住数日的不眠，姜绛为了自身而赏给他的“恩惠”完全方便了他。
强撑着精神放弃入睡，直到实在撑不住时再沉入梦中，尽管很伤身体，但总比每次醒来都遭到难言的绝望侵扰强。
刚在一场酣梦中醒来，穆季青现在精神不错。青年躺在床上闭眼假寐，脑子里回想的是方才经历的记忆，以及任承寒曾对他讲明的真相。
那些会是真的吗？温暖明亮的记忆，发自内心的幸福感，绚丽得如同虚假，以至于数次脱出时愣神，体验者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
而这美好与“真相”中的那个玩弄人性的阴谋家，半点不像。
哪边是真？哪边是假？亦或全是真实？
就算亲身体验，穆季青仍分不出，只是冷静下来后站在旁观者角度，心生唏嘘。
这记忆中的每一个人，谁都回不去。
正感慨着，忽然啪地一声脆响打断他的思路。头顶的吊灯骤亮后熄灭，房间陷入一片漆黑。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悄悄改变了。
静寐的人忽地瞪大眼睛，紧缩的瞳孔中满是惊惧，在突至的黑暗中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是环境……生息宁境的灵力压制失效了！
穆季青在此刻终于体会到成长，也终于意识到姜绛灌过来的东西有多么恐怖。
现在，原本被生息宁境扼制的力量暴涨，精神空间一度失控，纷繁错杂的画面随着肆虐的灵力冲入脑海，撕裂与拉扯的剧痛从身体灵魂一道传来。
穆季青咬紧牙关，下唇近乎渗出血迹，在极端的痛苦中竭力维持清醒。他不敢确定，一旦失去意识，再醒来的还会不会是他。
解除封印后飞速增长的灵力轻易破坏了久经锤锻的身体，鲜红从血肉开裂处流淌，皮肉却又被命令自我修复。鼓荡的灵气在体内反反复复摧残拉扯，带来莫大痛苦的同时却意外保持了穆季青的意识，但很快，这份清醒又被记忆湮没。
比以往所有加起来还要冗长的记录纷至沓来，属于他的、属于姜绛的、属于不知哪个魔种的、属于暝的……纷纷扰扰，看不真切也抓不到，只余感觉残留。
不知名的破碎画面在精神中搅动，重复经历着死亡与新生、执着与舍弃、恨与爱意交织、虚假的世界坍塌。
穆季青甚至开始分不清自己是谁，对死亡和虚无的恐惧侵占了他，只有疼痛，还留下了一点活着的实感。
他想寻求救援，可双脚刚触地便支撑不住倒下，整个人仰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赤红自躯体向外蔓延，衣服吸饱了血变色，地面也逐渐被血迹濡湿，视野不知是被泪水还是鲜血模糊，灰白天花板在眼前摇晃。他想张口求救，却被上涌的液体堵住喉咙，最终只发出一声痛极的闷哼。
感官在痛苦中逐渐失能，却有最后一丝声响被耳朵捕捉，接着天空暗下，呈现在模糊视线里的，是覆盖了视野的黑色。
然后双眼，因这不可能出现的人蓦地瞪大。
“……！！！”
“季青，该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失以本心
